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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晨枫 于 2020-6-13 21:59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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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z% q" o1 `" m" x4 e+ W" s随着美中冲突的激化,不断有传说云,特朗普正在考虑“终极大杀器”:要对中国使用金融制裁。这肯定是说来容易做来难的问题,但那么多“不可能”的事情在特朗普手里都成为现实,狗急跳墙就没有什么不可能了。 s1 _/ l; V, W; S* e+ ?. H
, [; n/ F& O1 _金融制裁有很多方面:
$ N; C" v% g. r% e2 o1、 冻结中国公司、个人、政府的在美资产$ r' Y" ~5 p5 o0 d
2、 禁止中国公司在美国股市融资
[7 A- \2 X! ^( `3、 禁止中国银行使用美元结算系统# S% i% a: q) b7 X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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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与个别定向制裁,冻结一般的中国公司、个人、政府的在美资产还没有做,估计美国也不敢,因为中国可以冻结的美国公司、个人在华资产一点也不少。冻结中国手里的美债问题已经有很多文章提到了,因为这是不记名的,就像美元现钞一样,冻结是无法实施的。- T: J0 _0 p( E. {' z7 U& p& e(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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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止中国公司在美国融资已经在推动了,部份现有公司已经被要求退市了,会进行到什么程度只是一个范围的问题,到顶了也就是一刀切。逼迫中国公司从美国退市,只能逼他们回到中国(包括香港)上市。这对吸引国际投资增加了一点困难,但中国公司要是有吸引力,在哪里上市都能吸引到投资,未必一定需要到美国股市。要是没有吸引力,到纽约上市也不可能吸引到有质量的投资,顶多只能成为投机股。有投资价值的公司首先应该在本国股市上市,包括吸引国际投资,就像中国投资人要投资美国公司需要到美国股市。禁止中国公司在美国上市,也减少美国银行的业务量和美元使用量。2 m# M; l ?& V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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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中国银行使用美元结算系统,这是最可能的“终极大杀器”。6月11日,美国财政部长努钦表示,可能对经过香港的美国投资资金流动加以限制。具体还不知道会怎么做,但通过SWIFT做手脚是一个途径。这会马上伤及美国自己,中断的外汇流直接导致中国中断购买美债,对依靠借债运作的美国政府财政的影响不言而喻。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防止美国动用大杀器。8 C6 f' K+ L' n7 }* j* s8 p
9 \$ q/ w$ M+ P. ?SWIFT全称为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s,意为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这是为各国银行进行同业跨国结算的机构,如果被SWIFT冻结出去,中国企业、银行的大量用美元的外贸结算都会出问题,就好比银行里有钱,但就是拿不出来一样。绕过SWIFT的现金交易还是可以的,但要麻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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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甚至危及中国抛售美债,变现的钱是可以卡在SWIFT里到不了中国的。中国是外贸超级大国,必须打造独立于SWIFT的结算系统,必须推动人民币跨境结算。1 H7 t( n. J1 b( y1 R
- o4 z$ s6 H4 ]中国历史上对于缺乏外汇有太多痛苦的记忆,所以害怕外汇流失几乎成了病了。外汇储备的作用主要是国际贸易中的支付,其次是稳定本币币值。以中国的贸易量、经济体量和实际信用,在大量进出口中用人民币结算未必不可行。但现实是进口主要用美元“天经地义”,出口也主要是用美元结算。后者是人民币国际化最大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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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 ^! H+ X6 j5 U任何企业都有一个结算货币,这是日常运作和财务的基础。国内企业大多数以人民币为结算货币,这是天经地义的。但外贸企业或许在理论上依然以人民币结算,但外贸商品用美元定价,这实际上就是以美元为基础结算货币了,人民币只是兑换后的记账货币。这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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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4 ?& p* t. R. s6 |% m0 V/ e8 f外贸用美元结算有避免汇率波动的好处,美元作为世界货币,还有金融动荡时的压舱石作用,这不仅有美国经济体量的因素,也有世界贸易在很大程度是以美元计价的因素,结算货币用美元的话,汇率波动导致的经济波动就“反压”各国、由各国为美国分担了,而扣除进出口因素,各国的国内经济循环本来并没有多少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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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波动是任何经济都要避免的。在外贸导向的基本经济结构里,本币不够强硬,以美元结算反而避免了汇率波动对总体经济的实质性影响;但在内生经济主导的基本经济结构里,就应该以本币结算了。现在是时候中国的外贸企业改以人民币结算、人民币定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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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促使人民币在国际贸易中的比重。中国从外国直接进口,采用双方都同意的货币结算,用人民币最好,用美元也不成问题;但外国购买中国的出口,应该以人民币结算,不管是通过双方的货币互换,还是外方在国际金融市场上购买人民币。单靠中国人出境旅游刷卡,那点人民币消费是不可能把人民币推成主要国际贸易货币的。用协议“诱使”或者“迫使”外方用人民币支付进出口也不是个办法。中国的国际援助更应该用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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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取决于人民币的自由兑换。人民币兑换的严格管制有助于控制外汇外流,但也是人民币国际化的致命伤。这是人民币国际化和中国真正走向超级大国的必由之路,拖得越久,对中国的伤害越大。这又是动力,又是压力。美国的金融战可能迫使中国走出这一步,这也是打破美元讹诈的关键。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y* u5 _% W+ o* T: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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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国内市场越来越大,专做外贸的会越来越少。据路透社报道,日本在华的7400家工厂生产的2520亿美元产品里,70%在中国销售,只有17%返销日本,其余的销往世界各地。不消说,这些工厂在建立之初是以“大进大出、两头在外”为目标的,但随着供应链和市场向中国的转移,现在是“两头在内”了。对于这些内外贸兼做的企业,继续沿用内销用人民币定价、外销用美元定价的旧俗只能从人民币自由兑换来破解,这对企业也是简化财务和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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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宏观来说,内销用人民币定价、外销用美元定价也是一种价格双轨制。历史上,双轨制对启动中国经济改革是有功的,但很快就功不抵过了。计划经济vs市场经济的双轨制既启动了经济市场化的改革,也成为官倒和腐败的温床。90年代取消双轨制是中国经济改革的一个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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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双轨制是人民币vs外汇券的双轨制,但外汇券取消了,外汇控制只是淡化了,并没有取消,危害是输入性通胀。由于外贸企业的财务依然是以人民币运作的,大量赚来的美元进入央行的外汇储备,同时由央行按照等价人民币投入国内流转。这种本币与外汇的割裂造成人民币的事实上超发,间接推高中国的通胀,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对恶性推高房地产价格也是有间接作用的。是时候取消这样的双轨制了,关键还是在人民币自由兑换,实现后,内销、外销统一到人民币定价和出口用人民币结算也就水到渠成了。% z; O( k' Q H. r g)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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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东南亚金融危机的教训是深刻的,金融大鳄的狙击是凶恶的,对人民币自由兑换后遭到恶意挤兑中国外汇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但21世纪的中国情况完全不同,不能机械地照搬历史经验。今天的中国是世界工厂,占世界供应链里举足轻重,实物外贸量居世界绝对第一。人民币实际上有能力成为“货本位”货币。也就是说,除开制裁那些政治性因素,就商业购买而言,在世界上基本上没有用人民币买不到的东西。直接来自中国的商品不用多说,不来自中国的商品,供应国也几乎肯定与中国有大量的直接间接贸易关系,不存在A国向B国支付的大量人民币没有去处的问题。这正是硬通货的特点:到什么国家都有等价的购买力。金本位、美元本位也是这样。只是人民币的“货本位”信誉还没有被广为认知、广为接受。7 _* o9 r5 Y4 w%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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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1997年的东南亚诸国都是出口大国,但也没有大到多少程度。香港更是金融中心,港币的作用是“过路货币”,既没有“货本位”,也没有“金本位”,今天还是这样。但“货本位”的人民币不怕狙击。一旦自由兑换,升值时,出口受到抑制,对用于结算的人民币的需求降低,货币市场上对人民币的购买降低,人民币自然贬值;贬值时,出口受到鼓励,对人民币的需求增加,自然升值。也就是说,由于世界市场对大量中国出口的基本需求,在出口用人民币结算的情况下,自由兑换的人民币汇率是自我回稳的。央行的外汇储备还是必要的,在货币市场调节失灵时依然能够干预,但不以日常支付进出口的需求而定,所以可以小些。, z$ ^$ l; X" _9 I7 l* t. o
* G; W( Y I1 {% f/ u( D除了外国金融大鳄挤兑中国外汇,还有中国人私人挤兑的问题。中国的3万多亿美元外汇储备世界第一大,但也只有人均2000美元,要是15亿人都去挤兑,肯定是要挤爆的。且不说不大可能出现全民无理由挤兑外汇的情况,人民币汇率市场化和兑换自由化后,可以抑制无理由兑换的冲动,毕竟兑换来一大堆外汇在平时是不能用的,出国刷卡也不需要携带大量外汇现金。在开放人民币自由兑换的时候,也可以公开时间表,公示逐年增加可自由兑换的限额,并切实执行,降低无理由兑换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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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止外汇无控外流的问题可以依照各国惯例,携带任何超过人民币等价一定币值(比如说10万元)的外汇现金出入境都必须申报,否则作为洗钱处理,直接没收,并保留起诉权力。银行向境外汇款超过一定币值也自动启动反洗钱申报过程,可以考虑要求呈报合法来源和合法用途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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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币自由兑换还有利于建立基于中国的大宗期货市场,这是进口用人民币定价的关键。中国已经建立了大连、郑州、上海等期货交易所,大连的大豆、塑料,上海的金属、油气,郑州的谷物,都已经起步。中国不仅是出口大国,也是进口大国,但进口期货交易主要在欧美进行,定价权不在中国,结算货币权更不在中国。将中国的期货交易中心打造成中国进出口的重心是增加人民币定价权的关键,这是把中国经济打造成世界经济压舱石的关键,更是人民币流通量的关键。但离开人民币自由兑换,中国的期货交易举步维艰。/ ?4 N. P/ U% L5 Q6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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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币在各国央行的外汇储备里占比增加,这是有利于人民币国际化的。预计到2030年,人民币占比可达10-20%,有望超过日元占比,甚至达到欧元占比的一半以上。这可能成为人民币自由兑换的启动契机。但光有人民币自由兑换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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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 K: E2 w$ v; ^0 B# ]. V中国已经与33个国家建立货币互换协议,这是不错的基础,但数量和规模需要增大,尤其要把一带一路国家包括进来,建立绕过美元的货币结算体系。央行不是商业银行,不参加进出口方的结算,为双方代理的商业银行一方面要与各自的央行安排购买对方货币的问题,另一方面要与对方的商业银行安排信用和结算问题,不能与SWIFT的便利相提并论,还是不利于促进贸易和人民币国际化。: O5 d+ A7 \* z4 b
+ ~% ]" o# t. H6 g2 }' j& X9 r但中国正在推动的人民币跨境结算系统(CIPS,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有把跨境结算当作扩大的货币互换的问题,这对人民币国际化或许成为阻碍,而不是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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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 [& `8 ~+ s" LCIPS是央行组建的,在2015年10月8日开通一期,2018年3月26日开通二期。到2019年,已有30家日本银行、23家俄罗斯银行、19家台湾银行、16家新加坡银行和15家英国银行参加。这是不错的起点,但与SWIFT的11000多家银行、证券、市场和公司相比就相距太远了。这倒不是问题,发展总是有一个过程的,问题在于CIPS的央行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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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IFT不是美联储主持的,至少在名义上是独立的,总部在布鲁塞尔,在阿姆斯特丹和纽约有两个分部。美国财政部也与14个国家有货币互换协议,但这是独立于SWIFT之外的,是用于在金融风险的时候稳定汇率的,而不是用于日常结算的。CIPS这样与央行过度紧密,是影响作为独立、纯商业结算机构的。这对中国的商业银行或许不是问题,但对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商业银行或许是心理障碍。在这一点上,香港甚至新加坡或许是合适的CIPS(或者以另一个形式重组)总部地点。. A' t1 y v% N
. u# {3 g) n$ M0 k人民币跨境支付在CIPS之前已经开始了,实际上在2010年到2015年中是在迅速增长的。但2015年8月人民币突然调整汇率,暴跌了一次,严重打击了市场信心,到2017年初,人民币跨境结算业务滑落了一半,现在才收复了一半失地。稳定人民币汇率当然可以避免这样的问题,但在汇率稳定、独立的货币政策和资金自由流动之间是不可能三角,只能保持两个,不可能三者同时保证。美国是通过把美元打造成世界经济基础货币避免了汇率问题,才避免了困难的选择问题。香港是通过联系汇率,才达到独立的货币政策和资金的自由流动的。中国在很长时间里实际上也是,但在汇率与美国脱钩而与一揽子货币挂钩后,市场对中国是否能保证资金自由流动产生了疑虑,以后的严格外汇管理政策进一步增加了这样的疑虑,而这样的疑虑是不可能有助于人民币国际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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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 n0 d$ v8 ?如果说在以前,人民币国际化关系事关中国经济利益,在美中冷战化的现在,中国外贸高度依赖美元结算成为中国国家安全的重大漏洞,人民币国际化已经事关中国国家安全了,必须加速推动。对外开放是中国的长远国策,资金自由流动是必须的。汇率稳定不仅稳定外贸,也稳定国内的供应链。但独立的货币政策是主权的金融部份,更是必须坚持。只有当人民币成为主流结算货币之一,才能避免不可能三角,人民币自由兑换和独立、有效的CIPS是必要条件。人民币国际化不能中国剃头挑子一头热,但中国不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是肯定推不动人民币国际化的。中国在推动人民币自由兑换方面一直犹犹豫豫,在美国可能动用SWIFT大杀器的时候,或许反过来逼迫中国走出这一步了,就像美国试图封杀华为而刺激了中国ICT自主化一样。* b) o/ K' G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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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币国际化也是反制美国金融霸权的需要。中国已经从美国夺走了世界实物供应链的主体,还剩一些高端部份还在美国手里。高端是锦上添花的,没有这些花,锦就是一匹布,但还是蔽体的;主体才是管饭的。在思想与文化供应链方面,中国正在与美国激烈争夺。只有在金融供应链方面,美国从头到脚捏得死死的,人民币国际化是打破美国对世界金融供应链控制的唯一途径,哪怕与欧元三分天下,也比听凭美国独霸更强。中国现在的外贸美元化实际上是在极大加强美元霸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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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P! Q- p% F; h1 ]7 Y6 n: Z7 ?人民币在世界货币市场挤占美国的占比将从很多方面根本改变美国所剩无几的优势。挤占美元的超发权可能挤爆美国的经济泡沫,迫使美国人的生活水平回到与劳动生产率相称的水平,极大增加美国政府举债难度。这也使得人民币具有某种超发权,消化掉先前的输入性通胀,各种好处大大的。 V4 ]1 w. z8 R( z' H.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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