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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虎头蛇尾》
本帖最后由 京华烟云AMIP 于 2014-1-20 13:59 编辑 3 v( W) M* }9 ], c. E8 i
7 ~- C" t- T/ W4 j* I 做为乾隆朝直至整个清朝历史上的风云人物,大金川土司莎罗奔的生平,一直笼罩在迷雾之中。没人知道他生在哪年,他的卒年也众说纷纭,关于他的相貌不仅没有画像,更没有留下过什么记载,没人知道他究竟是高是矮,是胖是瘦。5 ` y+ h8 m+ ^+ f- ?2 j. v$ Z' E
9 j I1 B- _8 J( n+ P6 r4 e7 D2 } 甚至,连“莎罗奔”这个名字本身,究竟是一个集合名词还是个体名词,当年的人们都没有弄清楚,因为直到第二次金川战争期间,清军将领才惊异地发现,“莎罗奔”其实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嘉绒藏语中对土司出家子弟之泛称,也就是说,历史上很可能有过不止一位莎罗奔。由于当时嘉绒藏区笃信苯教,因此这些莎罗奔们大概不是苯波教的僧侣就是祭司。后来,亦有学者根据保存到现代的其他嘉绒土司的家谱考证出,以上说法是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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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Y! _ i# L) z) H& I 大概也正因为这样,关于莎罗奔与那位绝色美女阿扣的关系,史书上的记载十分混乱,有的说她是他的女儿,有的说她是她的侄女,有的说她是她的妹妹,还有的说她与他之间只是远亲,阿扣只是莎罗奔的族女顶多算是堂侄女而已。如果真地存在许多位莎罗奔的话,上面的争议也许就可以得到圆满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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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8 t! s& \! ]- g& z 另一方面,这大概也可以说明,为什么美人阿扣被杀后,莎罗奔土司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悲伤,甚至,他很可能并没有将此事看成什么大不了的血海深仇,从清朝史料来看,阿扣之死似乎并没有影响这位金川土司的情绪,也许他真的只是个政治动物,但更也许,她真的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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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H- S# a1 D( i/ f2 z& w& C 我们还知道,或许他并不是阿扣的父亲,或许他还有过不止一位同名的亲戚,但历史上肯定存在这么一位莎罗奔,他曾在年青时加入名将岳钟琪的部队奋勇作战并深得主将赏识,直至在岳钟琪的支持下,从小金川土司家自立门户并成为大金川土司,而如果两人不曾有过这么一层关系的话,第一次金川战争也许就不会以这么一种充满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以至于给后世留下一段岳钟琪人到暮年却单刀赴会的传奇。5 P g1 M( h1 b
3 N5 l& L4 h3 X0 U1 e* R8 S 当清军新主帅傅恒抵达前线时,在战场上屡挫强敌的金川军,其后勤供应已是油尽灯枯。由于清军长达一年多的严密封锁和大肆破坏,这片物资本来就匮乏的山地早就颗粒无收而存粮将涸,尽管实力犹在,但因为即将彻底断粮,金川军已经支撑不了多久:“刮耳崖现已无粮,勒乌围稍有些微,番民亦不能得食,人人思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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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 S' n, T9 b1 ~$ q9 O0 V 因此,傅恒刚刚履新,莎罗奔就派人前往清军大营求和,试探投降的条件,而帝国首相的回答十分干脆:“亲缚赴辕,贷以不死。”也就是说傅恒要求莎罗奔、郎卡叔侄自己把自己捆了,前往清军辕门负荆请罪,只有这样的话才考虑饶他俩一命。金川几次三番请降,但固执的傅恒死咬着“亲缚赴辕”的要求就是不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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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今天的话讲,这其实就是要求金川方无条件投降,本来在战场上占尽优势的莎罗奔和郎卡肯定无法接受。不仅如此,事实也证明帝国首相确实没安好心——傅恒向乾隆密奏道,他打算趁着敌人投降的机会,擒拿了敌军两个首脑之后,再突然率军直捣敌巢,然后将莎罗奔和郎卡带到内地,班师还朝向皇帝献俘。宰相的想法显然过于一厢情愿,不仅敌人根本不会相信,最后就连乾隆也看不下去了,皇帝遂在奏章中批示道:5 o3 w5 Y# }1 [( p*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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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着吧,莎罗奔、郎卡这些番邦酋长本来都是未开化之人,你就不要和他们过于计较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嘛。所谓驾御蛮夷之道,在于对他们开诚布公,以恩德和信义让他们俯首贴耳洗心革面,这些做好了,就足以让蛮区改头换面,永无二心。/ B0 a5 t& D H% j/ T(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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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否要莎罗奔、郎卡当面向我们负荆请罪,决定权在你经略大学士傅恒的手上。但我个人是这么想的,你代表国家和朝廷出征,虽然我要大军限期荡平敌寇,但既然你已经当众宣布,如果他们把自己绑了投降便饶其不死,可你却想到时候你把他们关进囚车,送到京师献俘,要知道,以他们的罪行如果正常审判的话,必然是要斩首示众的。这些反贼当然罪无可赦,但现在四方的其他蛮夷都在周围看着咱们呢,要是如此处置,他们肯定会既害怕又惊慌,这很不利于安定团结啊!! n( L$ x! A4 P& L4 s$ s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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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如果闹到这个地步,就达不到治病救人的目的了。与其那样,倒不如公开宣布咱们对这些家伙法外开恩,网开一面。因此我命令,如果他们真的投降了,你就召集所有的文武大小官员,当众宣读圣旨,然后将他们松绑释放,好好安慰,并且派兵送他们返回其老巢。* X2 X; m- A6 n& w" i4 ?
1 g3 |7 K% K2 N4 d “我们要昭告天下所有蛮夷,让他们都明白咱是王师是怎么不战而胜的,他们只要投降就能活命。这样的话朝廷信义远播,对少数民族恩威并施,和谐社会的理念无处不在,边境由此就可以永远安定了。”7 Y y5 m5 h, p5 u# _
N; p$ d( @ F {/ E7 T# ? 显然,到了这个地步,皇帝再也不提当初自己夸下海口明令大军将莎罗奔擒获“明正典刑”的事儿了,对于弘历来说,现在只要能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在给国舅的信中,皇帝除了再三强调一定不能迟于乾隆十四年四月初班师外,还遮遮掩掩地表达了后悔没更早摆脱金川泥潭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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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g; d1 b4 y( r2 L' ^ “看来去年此番办理竟是错误,朕今实悔之,只因办理至此,势难中止,不得不趁此兵力,以侥幸万一成功,然亦所谓饰非文过之举耳。”( s/ D$ U8 H3 y4 v+ q8 n% T# x
. z. z4 l$ d& x7 t1 H w2 \( {! P6 Q2 C 从这些话中我们可以体会到,第一,乾隆确实已经后悔了,早知道这样,不如一年前就收兵好了;第二,弘历虽然仍有一丝侥幸心理,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再拖下去了;但是还有第三,皇帝此时骑虎难下,怎么也要给自己找个撤兵的理由,哪怕文过饰非也在所不惜,乾隆此时所需要的,只是金川人低一下头认一下错而已,只要面子有了,至于里子,比如莎罗奔是否能够“亲缚赴辕”,他根本不在乎也不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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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 j7 K9 C. F7 ] 可惜的是,乾隆的圣旨来得有些晚了,几次请降遭拒之后,金川方面对傅恒彻底死了心,再也不派人过来热脸铁冷屁股了。但是另一方面,眼看着自己的粮食吃一碗少一碗,莎罗奔土司虽然早年出家当过僧侣甚至祭司,但毕竟没练就耶稣那样“五饼二鱼”的本事,金川人坐吃山空,似乎已经只能在战死和饿死之间选择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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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 j( G! p; z6 b5 E$ Q; [ 思索再三,无可奈何的金川土司认为还是老熟人更靠谱,既然国舅爷不搭理,那咱再找岳大帅疏通一下吧。1 b9 S$ u' @8 ~
4 @2 L" q+ {2 c! C 当时的基本情形是,清军和金川都已经坚持不住了,承受着越来越大压力的乾隆不得不从帝国经济和藏区全局通盘考虑,强烈要求尽快撤军,而傅恒虽然积极主战,但却无法在短期内解决敌人;金川则将要弹尽粮绝,完全凭着最后一口气在支撑。不同的是,通过投降的百姓和士卒,清军已经知道了金川缺粮的窘境,而皇帝限期撤军的事情则严格保密,只在清军几名高层里流传,普通官兵并不知晓,金川方面更是无从得知。0 h7 W+ M6 z5 P
( W3 {) e4 Q/ M! J2 F 因此,当乾隆十三年十一月初七,岳钟琪突然得报说有金川使者求见时,本来在坚固战碉下一筹莫展的老岳立即敏感地意识到,天上很可能要掉馅饼啦!果然,一个金川头人哭丧着脸向岳提督禀告说,自己来自郎卡镇守的噶尔崖,现在主将郎卡病危,他临终前忏悔杀人太多,希望能与朝廷和平解决问题,双方不要再打下去了,因此请大帅“差官往验”。0 Q5 d% v' _1 p9 r
3 o+ X1 a n# Q" e) V 岳钟琪立刻觉得这事儿相当蹊跷,因为前面咱们说过,岳钟琪的部队驻扎在金川以北的党坝,他们的目标是离这里只有五六十里远的金川军大本营勒乌围,而并非相隔甚远的勒乌围,后者是由傅恒亲自驻扎的卡撒大营负责攻打的,清军另一员大将傅尔丹的部队也在那里。现在,自称病重的郎卡竟然舍近求远,不去找近处的主帅傅恒,却偏偏跑到岳钟琪率领的偏师请人验看,显然其中必有猫儿腻。1 K8 J, Y7 k& n3 O8 v
, {2 `* J! t+ @" i: c3 f 更何况,众所周知郎卡是金川最坚定的主战派,他镇守的噶尔崖一直是最令清军头疼的钉子,猛将任举等人都是在攻打噶尔崖的过程中殒命的。郎卡与莎罗奔这对叔侄,以往都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叔叔与清军眉来眼去勾勾搭搭,而侄子则软硬不吃只认刀子不认人。8 c# y4 Q% e& d# M) O4 S4 c; w2 W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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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金川方面突然以抵抗最坚决的郎卡名义来求和,显然他们内部已经确实吃不消了,而另一方面,金川人不找近处的傅恒却来找远处的老岳,显然意味着他们在清朝首相处吃了闭门羹。事实证明果然如此,乾隆确实曾收到傅恒的奏章,说郎卡自称病重向清军乞降,但此举被一心只求全胜的国舅爷定义为诈降而断然拒绝。, J' [$ h( L! r3 n8 W( d6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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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奸巨滑的岳钟琪自然不会错过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假装相信郎卡病重是真的,马上派出一名千总和一名把总应邀前往噶尔崖验看。几天后,心领神会的二人回来禀告,说郎卡果然病重,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他希望临死前朝廷能允许金川人归降,使自己能重新成为这个伟大帝国的臣民。得到报告后,岳钟琪立即上奏,请求皇帝进一步指示。) ~( H/ j9 F# R5 W+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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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乱如麻的乾隆终于下定了决心。综合各方面情况,皇帝早已断定金川战争绝对是一桩亏本的买卖,从宏观上来看,“以全蜀之物力,帑藏之脂膏,填于蛮荒边徼一隅之地,实为可惜”,更不要说越来越紧张的西藏局势了;从微观上来看,清军至今仍没有找到对付碉楼的有效办法,根据前线提供的情况,每座碉楼平均只需要十来名守兵,而清军平均却需要出动七百名士兵攻打才行,即使这样,也只不过能杀伤一半也就是五六名敌人,而清军自己平均却要战死十余人,伤七十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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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9 p/ O. y+ r- l 乾隆认为,如果按消耗来算,清军差不多要以百敌一,那么对方有三千余名士兵,我们就得相应出动三十多万人才成,“有是理乎”——这算什么事儿啊?!更何况,皇帝虽然七拼八凑准备了两千多门大炮,可这些火炮中的大多数根本没法运到地势险峻的碉楼脚下,结果还是只能靠人力硬拼,这让他发出了“天险非人力可施”的感慨。0 |' e2 b# w0 B2 W5 ]1 m+ L
; G: F2 M4 i: K, S3 g2 w 刚过了年的乾隆十四年正月初二日,皇帝正式宣布:“今已洞悉实在形势,定计撤兵!”他打肿脸充胖子劝小舅子说,你这一趟干得很好,“于国家已为有益,于颜面已为有光”,也就是给国家和自己长了脸面,至于结果嘛,凡事没有十全十美,你就别太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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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继续开导宰相道,当年咱朝廷对准噶尔用兵,每次也只不过委任一两个大帅而已,可现在陷在小小金川的除了你这首相外,还有一大堆尚书、总督、将军、都统、提督等一品大员,差不多半个中央领导班子都耗在那里,这已经严重影响了帝国政府的正常运转,长久以往怎么能行啊!所以你们还是赶紧回来处理积压的公务吧。( h! `1 v& R9 |4 r
f7 E& b. b# i" B 要说乾隆对傅恒可真不一般,扮演完皇帝,他话锋一转,竟然从姐夫的角度继续劝说:想当年你幼年丧父,你姐姐孝贤皇后念及手足至亲的情分,亲自教育你长大成人,在她的几个兄弟中,皇后与你的感情是最深厚的。即使你姐夫我,也因为皇后的兄弟中有你这样能忠诚任事的实在太难得了,因此一直对你特殊照顾遇。3 l5 _3 ^; X9 f& J9 t6 ^"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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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姐姐的丧礼已经快到了“小祥”(即周年祭)的时候,身为皇后最喜欢的弟弟,你理应回来参加祭奠仪式。这道圣旨正月里就能到达金川,如果二月初启程的话,届时还能够赶回来,经略大学士你可千万不要忘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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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9 J2 E5 J9 B0 r# U8 U' |1 [ 皇后的忌日是农历三月十一日,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从四川藏区赶回北京,乾隆显然低估了当时的交通难度,傅恒每天怎么也得日夜兼程狂奔两三百里,可能比他来时还要赶;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皇帝没准也是在故意提醒宰相要提前出发,别在金川拖得太久。; B& x2 Z7 a/ t c! V/ I9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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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个地步,傅恒彻底哑口无言,只能遵命行事。但不甘心的他仍希望能为朝廷和自己找回最后一丝颜面,如果在战争结束前莎罗奔和郎卡真地来到清军辕门负荆请罪,那么起码在表面上,皇帝的脸面就算保住了,自己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班师还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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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时候已经到了乾隆十四年正月二十日,傅恒再提什么“亲缚赴辕”的要求无疑是痴人说梦,金川军只要再挺住最后十几天,清军就只能灰溜溜地无功而返,但令人没想到的是,就在短短半个月之内,事情竟然发生了惊人的转机,最终让帝国首相宿愿得偿,而这一切惊喜的发生都应在一个人的身上,他就是岳钟琪。' E) u4 ] o# }
+ l& ^' I& O- e1 z 身为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尤其是罢官后长达十余年的韬光养晦,此时的老岳早已洞察世事。他准确地把握住了皇帝以及自己上司骑虎难下的心态,以及金川方面弹尽粮绝的窘境,既然敢于将被傅恒拒绝的金川求降事宜直接捅给乾隆知道,老岳就有足够的把握和信心来擦屁股,最后不仅要让皇上高兴,宰相也会心满意足。5 } {* x( d7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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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后来发生的事情,《清史稿》描写得十分浪漫,整段充斥着革命英雄主义的激情:; O& L8 H; T$ g- ?2 J
& Y4 f1 H8 o D7 H4 U j “师入,莎罗奔惧,遣使诣钟琪乞降。钟琪请于傅恒,以十三骑从入勒乌围开谕。莎罗奔请奉约束,顶经立誓,次日,率郎卡从钟琪乘皮船出诣军前降。”, }, f0 E) d4 M, @2 e/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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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这段文字,岳钟琪比起《三国演义》中单刀赴会的关老爷毫不逊色,确实给皇帝和宰相大大长脸,有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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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江风,将这轻舟催送,波翻浪涌,添几分壮志豪情。龙潭虎穴何足惧,剑戟丛中久鏖兵。非是俺藐群雄,一部春秋铭记。义不负心泰山重,忠不顾死何言轻。桃园金兰誓,弟兄山海盟。早把这九尺身躯青龙偃月,付与苍生!”(京剧<单刀会>唱词)5 J! X3 R& B1 w
6 t! a) E, l; y4 X" h6 F6 f8 U4 I$ ` 但其实,正如真实的历史中单刀赴会的,其实并不是壮烈激昂武艺高强的关羽,反而是人们印象中懦弱木讷的鲁肃那样,所谓岳钟琪十三骑入金川的故事,真相与其说是一曲英雄主义的凯歌,莫不如更像是一场行为艺术的表演。通过对清朝史料——主要是当时金川与朝廷间来往的奏章和上谕等第一手材料,而不是《清史稿》这样的半文学作品——的整理研究,今天的我们已经可以大致还原当年所发生的情形:% N0 I( R. `# {. j# M$ S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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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验看郎卡的病情的同时,岳钟琪很可能趁机开出了同意对方投降的条件,而在舍身打入敌人内部的阿扣和王秋被杀后,莎罗奔已经没有途径打探到清军即将撤兵这一重大秘密,面对老长官岳钟琪发出的威逼利诱,金川高层完全清楚,如果敌军不惜代价地进攻,甚至是仅仅维持长期围困,自己有限的力量和即将枯竭的粮食被一点点消耗掉几乎是必然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信心早已经动摇。! N4 O6 P, [; M6 T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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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四年正月二十日,莎罗奔终于派头人向傅恒呈献《甘珠尔》,金川人顶经立誓,表示遵依六事:1、永不敢侵扰诸番;2、供役比各土司勤勉;3、退还侵占邻近土司土地;4、擒献从前误犯天兵的凶首;5、送还从前侵掠的人民、马匹;6、照数献出枪炮军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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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O* h$ l; V' g+ W; B/ a' x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为了维护姐夫和自己的颜面,傅恒再次提出了莎罗奔与郎卡来清军辕门负荆请罪的要求,可叔侄二人仍疑心重重,生怕自己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双方离达成最后协议还差这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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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e' D9 T9 l8 A+ k2 N, M 不过,该争执在洞察一切的老油条岳钟琪看来显然十分幼稚可笑,他断定,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对手归降承诺的傅恒宰相,肯定不敢冒再次爆发战争的风险去为难这对叔侄,因而所谓的面缚请罪,纯粹只是个肤浅的面子问题而并非实质性的里子问题。8 p0 j" E3 s! P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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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岳钟琪对金川方提出了一个看上去十分大胆的建议:既然你们有顾虑,那不如这样,我过去亲自和你们谈,这样大的诚意总够了吧!就这样,正月二十八日,岳钟琪仅率少量随从亲自前往大金川土司的勒乌围官寨,由此演绎了十三骑入金川的传奇。7 |6 L& a! l7 A- K1 O5 @; y2 H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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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有人会问,岳钟琪难道真地不怕莎罗奔翻脸不认人吗?我想老岳之所以有恃无恐,是有充分理由的:. s `) J3 L4 t, Z, P
# j J9 c" p+ a3 e# b' }8 t 第一,他完全知道金川军的窘境,在弹尽粮绝前达成和议,从而最大程度地保存自己的土地和属民,对莎罗奔无疑是能争取到的最迫切也是最好的一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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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清军提出的六个条件,对金川人都不是伤筋动骨的刁难,因而莎罗奔完全可以接受,岳钟琪所要解开的,仅仅是双方关于面缚请罪的心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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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7 b0 }2 P8 Z( ~9 ~! O9 S5 C& n 第三,即使莎罗奔突然打探到朝廷的撤军方案,他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因为一旦扣押或者杀害这样一位一品大员,那就意味着战争肯定会继续下去,皇帝仅仅出于脸面也不会善罢甘休,与清廷经常打交道的莎罗奔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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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最后一条,岳钟琪确实曾有大恩于莎罗奔,除了后者能自立门户当上大金川土司是前者鼎力相助外,更有雍正时老岳在川陕总督任上,曾将此前年羹尧从大金川剥夺的多座山寨重新划给了莎罗奔,使得对方感激万分。关于这些事情,周边地区无不知晓,岳钟琪在藏人心目中是神一般的存在,而藏人最讲知恩图报,因此如果莎罗奔恩将仇报,那大金川土司的信誉将会彻底毁灭,声名狼藉的他也就别想在藏区混下去了。& N# T, C' c4 }3 R/ \3 c
# g+ F+ D( {4 Q5 `9 L. g 由此可见,岳钟琪有着充分的把握能让自己全身而退,更不要说,为了进一步拉近双方的友好,老岳这回还特地带了一个人来,他就是与金川土司关系最密切的亲戚——绰斯甲土司,前面我们也说过,莎罗奔曾给绰斯甲土司写信,恳求对方看在双方关系和苯教同流的份上,不要相煎太急,只是迫于清军压力的绰斯甲土司根本不敢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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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一名说客,岳钟琪显然展现出了极高的水平,成功地消除了金川高层的思想负担。来到金川仅仅一天之后的正月二十九日,老岳便与对方第一号人物莎罗奔、第二号人物郎卡,以及相当于中人担保方的绰斯甲土司,一起在勒乌围经堂佛前立誓,土司叔侄终于答应亲自前往清军大营向傅恒请罪,而岳钟琪很可能以朝廷的信誉对他们做出了保证,说面缚投降仅仅是走个形式而已,他俩决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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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U" U6 C% e% Z' c, C S/ K; R 由于当时的金川人都是苯教徒,因此这里所谓的“佛”其实并非真正的佛像,很可能是敦巴辛绕的塑像,他在苯教中的地位相当于佛教中的释迦牟尼,据说是苯教的创始人,具有无限神通。雍仲苯教改革之后吸收了大量藏传佛教的内容和形式,敦巴辛绕的形像也变得几乎与释迦牟尼一模一样,清人根本无法分辨二者的区别,因而统统称之为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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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四年二月初五,这场行为艺术表演终于达到了高潮。这一天,大金川土司的勒乌围官寨像过节一样张灯结彩,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史载莎罗奔和他的侄子郎卡,在寨门外“除道设坛”,大张旗鼓就仿佛办起了庙会。然后,他俩带领喇嘛(应为苯教的僧侣,虽然其衣着打扮与藏传佛教的喇嘛也几乎相同)、头目多人,从勒乌围出发,金川人一路焚香顶戴,作乐跪迎。就这样,两名首领以所谓“负荆请罪”的形式,来到傅恒驻扎的卡撒大营,向清军正式投降。) P" | [1 z9 {: m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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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舅傅恒摆足了帝国首相的谱儿,只见他“轻骑减从,示以不疑”,也就是只带着几个随从骑着马来见莎罗奔,以表示自己心地坦荡没有疑虑。见叔侄二人面缚请罪,傅恒表示十分满意,他随即宣布圣旨,代表皇帝宣布,帝国已经宽恕了你们的所有罪行,“示以德威,宥以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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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U% w2 s5 t 史载,莎罗奔和郎卡也相当配合宰相的这场演出,他们对皇帝以德报怨的决定极其感激,表现得无比欢欣鼓舞,抢着发誓说今后永远不敢再违犯朝廷。随后,金川人向傅恒呈献古佛一尊(应是敦巴辛绕或其他苯教神祇的塑像),以及银万两,傅恒接受了佛像但却拒绝了银子,这场受降仪式至此圆满成功。2 `; x9 Z. b1 u9 z. t;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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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首相随即以“露布”形式向朝廷飞报大捷。所谓“露布”,是一面写有文字的帛制大旗,多用来发布军事捷报。信使快马加鞭,一路上高举露布,沿途宣布胜利的消息,这被认为是古代时效性、公开性最强的传播方式。也正因为这样,旧时谁要是能写得一手好露布,绝对是值得炫耀的资本,比如后世有小诸葛之称、曾在民国期间为中国再次囊括外蒙古的皖系名将徐树铮,便号称“上马杀贼,下马露布”,就是夸他除了用兵出众外,文采也相当可以。2 @: A; @4 o2 J& B5 C, a1 k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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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降的第二天即二月初六,傅恒就从金川启程,像露布使者那样马不停蹄朝着京师狂奔,他还要跑去赶姐姐孝贤皇后逝世一周年祭奠的场子呢——三十多天里从藏区赶到北京,时间可真是够紧张的。/ p! m. N+ b6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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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双方都筋疲力尽的情形下,第一次金川战争,或乾隆所谓“初定金川之役”,至此终于戏剧性地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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