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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一种刻薄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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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 签到天数: 227 天

    [LV.7]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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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楼主| 发表于 15 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把过去杀死一次,再把它制成永恒$ `9 n& D  _1 X* g  b- ?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一种刻薄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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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普鲁斯特,文艺的读者们总是容易在书评中把他说得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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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贡布雷的钟声在傍晚的麦田上空荡开,马德莱娜小蛋糕浸入椴花茶,母亲那个迟迟不肯落下的晚安吻,山楂花在五月的阳光里像一群屏息的少女,教堂尖顶刺穿薄雾,海边的少女们结成一道流动的彩带,巴黎沙龙里的灯影、香水、扇骨和低声笑语,盖尔芒特家的姓氏拖着旧制度的尾光像一颗熄灭很久仍在天边发亮的星,长句子像丝绸一层层垂下来,遮住时间,遮住衰败,遮住战争,遮住病榻,也遮住一个人不肯承认的狼狈。于是《追忆似水年华》很容易被读成一部高贵的怀旧巨著:旧世界固然没落,但没落得优雅;人生固然流逝,但流逝得华丽;爱欲固然痛苦,但痛苦得精致;连一个人的失败,似乎也可以失败得很有教养,败得像一场缓慢、用心、收尾考究的盛大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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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其实是对普鲁斯特最温柔、却也最偷懒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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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鲁斯特当然华丽,但细细想来,他的华丽不是为了供人凭吊,而是为了把人诱进去之后再拆穿。那一层贵族繁花,那一层爱情苦味,那一层记忆迷宫,最后都不是为了告诉我们"过去多美",而是为了让人明白:一个人年轻时总以为自己活得很认真,活得有命运,活得有光;中年回望之后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在欲望、虚荣、嫉妒、误认和阶层幻觉里打滚;而且是认认真真地滚,一丝不苟地滚,甚至在努力把一身泥滚出花纹来。可更难堪的是,到了看明白的时候,中年的我们已经欲言又止,很难简单地说那些东西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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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那毕竟是自己活过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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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普鲁斯特真正拧巴的地方。他没有单纯怀念过去,也不是诱惑你干脆否定过去。他是一个终于看透自己半生不堪的人,却又舍不得、也没资格把这半生一笔勾销。于是他只能把过去拖回来,审讯它,羞辱它,否定它,再把它洗净、切片、镶框、装裱、打光、编号入册,最后郑重其事地宣布:用大众认为无比文艺的方式说——这就是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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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高贵一点,叫通过写作拯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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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刻薄一点,这不过是一个中年以后的人看明白了当年的苟且,却又拉不下脸承认自己只是苟且,于是只好用文学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下台阶——一个用了七卷、几十年、几百万字、几代译者皓首穷经才铺好的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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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普鲁斯特的伟大,似乎也正好就在这种不体面之中。也正因为不体面,这本书才不像一座纪念馆,而像一份厚得吓人的、自己写给自己的辩护状——在这份状子里,他既是被告、原告、证人,也是律师、法官和法庭速记员,案子审到最后,所有角色都是同一个失眠的、躺在软木隔音房里咳嗽不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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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少年读到繁花,其实是第一次上当! t9 M9 M9 c* n$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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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时读《追忆似水年华》,最容易先被它的贵族繁花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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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读不懂普鲁斯特,也很正常。那些句子太长,那些心理太细,那些社交关系像一团过度精致的蛛网,一盏灯、一条路、一个姓氏、一场晚宴、一句寒暄、一只手套、一阵微妙的沉默,都可以拖出几十页的回旋。人读得昏昏欲睡,却又隐隐觉得这东西异常华丽。仿佛文学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把一整个旧世界铺成厚厚的地毯,让你走上去就陷下去,越陷越觉得地毯下面似乎还有命运在低声响动;仿佛地毯之下不是地板,而是一座被埋葬的、仍在呼吸的旧法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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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尔芒特这个名字,像城堡、纹章、教堂彩窗、十字军远征、王后的下午茶和旧制度残梦的合奏。斯万家的道路,像通向另一个社会宇宙的密道。巴黎沙龙里的谈吐、衣香、距离、礼节,像一套已然腐朽却仍有香气的仪式——香气从衣领、扇骨、信纸、马车坐垫、一句法语里那个故意拖长的元音中,一点点渗出来,弥散在十九世纪末最后一段尚未崩坏的下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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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读到这些,常常会先被"美"俘获。因为少年天然相信光晕,相信名字里有命运,相信距离里有高贵,相信华丽不是骗人的,而是世界本来就该有的样子。少年读普鲁斯特的盖尔芒特,就像少年第一次走进一座陌生大教堂——他不一定相信神,但他一定相信彩窗;他不一定听懂经文,但他一定被钟声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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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也正是普鲁斯特布下的第一重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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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会不知道这些东西华丽?恰恰相反,他太知道它们为什么华丽,华丽在哪里,又如何让人上当。贵族世界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只是有权力,而是能把权力装扮成气味、姿态、口音、典故和审美。它不只是压迫你,它还诱惑你;不只是排斥你,还让你觉得自己被排斥得很有诗意;不只是让你够不着,还让你心甘情愿地觉得自己够不着是天经地义;不只是让你低头,还让你低着头时仍以为自己抬着某种隐秘的、属于精神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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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才是阶层壁垒之间最深的魔术:它把不平等变成美感,把门槛变成神秘,把姓氏变成诗,把拒绝变成余韵,把每一次冷落都伪装成对方的高贵和自己的浅薄,把整个不公正的秩序伪装成一种你必须仰望才看得清楚的美学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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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时读到的是繁花,普鲁斯特写下的却是繁花如何迷人。少年时以为自己在欣赏一个旧世界,普鲁斯特却是在暗地里展示一个旧世界如何通过审美统治人的感觉。等叙述者真正走进这个世界,盖尔芒特夫人也会无聊,公爵也会势利,沙龙也会庸俗,谈吐也会残忍,那些当年远远看见时让他心跳加速的姓氏,近距离观察后只剩下习惯性的傲慢和被时代抛下的迟钝。那套高贵的衣服还在,但里面的人未必撑得起来;衣服开始比人长寿,礼仪开始比血缘更可靠,到最后甚至连衣服也松垮下来——盖尔芒特府最后那场招待会上,叙述者所看见的,不是贵族,而是一群被时间漂过、撒了粉、喷了香、套着旧戏服仍执意上台的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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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普鲁斯特虽然没有从外面骂贵族。但他做的要远远比骂要狠。他先让你爱上它,再让你发现你爱上的东西里面有多少空心、势利和腐烂。骂是简单的,骂只需要立场;他做的是把读者诱到立场失效的地方,让你自己亲眼看见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上当,再让你亲耳听见自己内心那一声尴尬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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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像一个人少年时爱上的某种体面,后来才明白那体面不过是权力的包装纸。可问题是,包装纸也确实好看。它不是假的,它只是太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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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鲁斯特残酷就残酷在这里:他不会简单地让你用"都是假的"来轻易逃脱。因为若它完全是假的,你就不会上当;正因为它真的美,真的有气味,真的有形式,真的在感官上成立,它才更危险。一件假货可以鄙弃,一件真货却会伤人——它要求你承认自己曾经被它折服,并不全是因为自己浅薄,而恰恰因为自己曾经在某个瞬间,真正看见了它华丽的形式如何成立。这是一种最难下咽的诚实:承认自己被骗,比承认自己浅薄更难,因为前者意味着——骗你的那个东西,自有其令人动容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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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忆似水年华》从一开始就不是怀旧。它是诱骗读者进入怀旧,然后在怀旧内部安装炸药。等炸药响时,被炸碎的不只是那个旧世界,还有读者多年以来对自己审美能力的某种自信——你忽然发现,你能感到美这件事,本身就可能是被训练出来的;你以为那是你高贵的品味,但其实那不过是一座社会装置设定在你心里安静运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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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 签到天数: 227 天

    [LV.7]分神

    沙发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xiejin77 于 2026-6-24 20:29 编辑
    $ R0 W7 @, j  a' q! w1 b* A' y' P* D+ I
    二、青年读到爱情,其实是第二次自白' X4 B3 V) g9 ]6 I: {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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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再读普鲁斯特,贵族的繁花回味往往会退后,而爱情的苦味开始冒上来。

    # e6 A6 p2 i+ j) i3 D$ ]
    这时真正刺人的,不再是盖尔芒特家的灯光,而是斯万如何爱奥黛特,叙述者如何爱阿尔贝蒂娜。说是爱,但却更像一场漫长的精神刑讯。一个人不回信,一次行踪暧昧,一句话前后矛盾,一个眼神躲闪,一种突然变冷的语气,一段不肯交代的下午时光,一只在窗外短暂停留又飞走的鸟,都可以把爱变成侦查,把思念变成推理,把温柔变成监禁,把整个心灵改造成一座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小型秘密警察机关——窃听、跟踪、盘问、审稿、打卡,外加一名永远不睡觉的局长,那就是恋爱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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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还是青年的我读到这里,总会感觉不舒服。

    7 ]% w1 @+ a- F8 |: K' R
    因为普鲁斯特把青年人最愿意美化的那一套东西全解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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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深情,里面有多少是占有?
    ; }# E! G' I& y所谓不甘,里面有多少是自尊受伤?; ~5 T$ m: P' i$ W: O  _
    所谓嫉妒,里面有多少是因为自己无法掌握对方?
    6 ~" p" R/ a1 b* X6 L% e" S2 |所谓"我离不开你",里面又有多少其实是"我不能忍受你不属于我"?
    ; r% }. @* t2 j9 U, ?4 u/ p所谓"我懂你",里面又有多少不过是"我希望你按照我懂的样子存在"?  b' _+ Y" a% I
    所谓"我们注定相遇",里面又有多少不过是"我刚好在那个年纪、那个城市、那个心理空缺里,谁来都行,是你也不过只是因为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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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鲁斯特写爱情最狠心的地方,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他从来不把爱情写成灵魂之间的纯洁相认。他写的是一个人如何爱上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又如何用想象把这个印象填满,再被自己填进去的幻觉折磨得死去活来。爱情在他笔下就算是浪漫的相遇,最终也会发现不过是误会的成功匹配;那不是了解,只是想象的过度生长;也不是两颗心的开放,而是一颗心对另一颗心做出的长期、单方面、永无对账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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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万并不真正理解奥黛特。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甚至从未真正"看见"过奥黛特——他看见的,是他用自己的焦虑、品味、阶层惯性和波提切利式审美强行投射出去的一团光雾。她偶尔从光雾中露出一只手、一截脖颈、一个轻佻的笑,他立刻把它收编进自己的幻想体系,作为新一轮想象的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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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黛特甚至未必配得上斯万后来赋予她的全部痛苦——可这恰恰才是普鲁斯特要写的:在他那透彻的笔下,爱情的荒谬就在于,一个人并不是因为对方值得如此痛苦才痛苦,而是因为对方恰好占据了自己欲望的空洞。她越不透明,越让人追索;越不可掌握,越让人沉迷;越像要离开,越变成爱的中心。爱情往往不是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是因为对方的逃逸;不是因为她在这里,而是因为她随时都可能不在这里;不是因为她是她,而是因为她拒绝完全成为你想要的她。一旦她乖乖按你想要的样子留下来,爱情反而开始磨损——斯万终于娶到了奥黛特,那一刻不是凯旋,反而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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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贝蒂娜更是如此。叙述者对她的爱,到后来几乎已经不是爱,而是一整套占有的行政系统:她去了哪里,她见了谁,她是否撒谎,她是否爱女人,她是否有一个他无法进入的世界,她在窗外那短短几分钟里究竟和谁交换了什么样的眼神,她睡着时眉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究竟梦到了谁。爱情在这里没有了玫瑰的芬芳,有的只是档案里那腐浊的死气;没有拥抱,只有审讯;所谓两个人的相遇,其实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控制幻想——一个人把另一个人锁在巴黎的公寓里,名为同居,实为软禁;名为爱,实为持续不断的边界侵入与管制。等阿尔贝蒂娜终于死去,叙述者发现,他真正失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用来折磨自己的素材。她活着时是嫉妒的对象,死后立刻变成嫉妒的废墟——而废墟比对象更难拆除,因为它已经长进了你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她不在了,对她的怀疑却继续在;他甚至开始嫉妒一个已经无法回应的人,嫉妒她生前那些他永远无法核查的下午。死亡没有关闭嫉妒,反而让嫉妒终于摆脱了被反驳的可能,变成纯粹、自给自足、无人能再否认的内心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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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们为什么容易被这部分击中?因为青年人还在爱情的神话里,但已经开始尝到神话的酸败与腐浊。曾经甘之如饴的东西,后来却在记忆里会发苦。那时以为自己被命运刺伤,而普鲁斯特却文艺地告诉你:不,你很可能是被自己的占有欲刺伤。你以为自己爱得深,其实只是输不起;你以为自己在追问对方,其实只是在追问自己为什么没能赢;你以为自己受的是情伤,其实大半是自尊伤,而这些之外,那剩下的一小半才会轮到爱本身。

    : |% h- S2 t' n! G0 L  ]
    这就很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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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鲁斯特表面上根本没说爱情虚假,而只是在委婉的表达——爱情里的真,常常长在很脏的地方。嫉妒是真的,痛苦是真的,思念是真的,失控也是真的;但它们并不因此高贵。真实并不等于高贵。一个人的痛苦很可能是真痛苦,同时也是很不体面的痛苦。一个人可以一边真心地爱,一边真心地小气、阴暗、监视、撒谎、自怜——这些东西不互相否定,它们就是同一团东西,搅在同一个人体内,分不清哪一勺是金、哪一勺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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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青年人来说,这比在感情方面做一个犬儒更残忍。
    1 j. B8 H/ u7 G! K# s
    犬儒可以轻松地说:爱情都是假的。普鲁斯特不。他说:爱情当然是真的,正因为它是真的,才暴露出你是真的卑微、真的自私、真的恐惧、真的没出息。爱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而最后总是免不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 N! B, A5 G4 D. O, C2 M/ d! S
    青年读普鲁斯特,读到的就是这种自供似的亵渎。读者以为自己在看斯万,其实在看自己;以为自己在分析阿尔贝蒂娜,其实在分析自己某一次不肯承认的不甘。每翻几页,就有一个早已被自己掩埋的社死时刻被悄悄掘出来重新摆好——那个深夜反复刷新对方头像的自己,那个一边说"算了"一边又点开分手的信件从头看一遍的自己(这么古老的方式说明作者一定不是现在的青年,现在的青年都看聊天记录),那个在分手许多年后听见对方近况心里仍微微一沉的自己——它们都在普鲁斯特的句子里有一个对应的位置,整整齐齐排着队,等你认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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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鲁斯特把爱情从抒情里拖出来,一把按在解剖台上。刀落下去,流出来的不是玫瑰香的爱情甘露,而是自尊、嫉妒、欲望和恐惧混在一起的浑浊液体。最让人下不了台的是——这液体也是你心甘情愿的亲手酿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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