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过去杀死一次,再把它制成永恒$ `9 n& D _1 X* g b- ?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一种刻薄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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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3 k( Z& Y; a4 Z谈普鲁斯特,文艺的读者们总是容易在书评中把他说得太美。
% {. M& x8 d+ p" f: D" E' A贡布雷的钟声在傍晚的麦田上空荡开,马德莱娜小蛋糕浸入椴花茶,母亲那个迟迟不肯落下的晚安吻,山楂花在五月的阳光里像一群屏息的少女,教堂尖顶刺穿薄雾,海边的少女们结成一道流动的彩带,巴黎沙龙里的灯影、香水、扇骨和低声笑语,盖尔芒特家的姓氏拖着旧制度的尾光像一颗熄灭很久仍在天边发亮的星,长句子像丝绸一层层垂下来,遮住时间,遮住衰败,遮住战争,遮住病榻,也遮住一个人不肯承认的狼狈。于是《追忆似水年华》很容易被读成一部高贵的怀旧巨著:旧世界固然没落,但没落得优雅;人生固然流逝,但流逝得华丽;爱欲固然痛苦,但痛苦得精致;连一个人的失败,似乎也可以失败得很有教养,败得像一场缓慢、用心、收尾考究的盛大葬礼。
" T: o: _7 D" h g1 b但这其实是对普鲁斯特最温柔、却也最偷懒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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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斯特当然华丽,但细细想来,他的华丽不是为了供人凭吊,而是为了把人诱进去之后再拆穿。那一层贵族繁花,那一层爱情苦味,那一层记忆迷宫,最后都不是为了告诉我们"过去多美",而是为了让人明白:一个人年轻时总以为自己活得很认真,活得有命运,活得有光;中年回望之后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在欲望、虚荣、嫉妒、误认和阶层幻觉里打滚;而且是认认真真地滚,一丝不苟地滚,甚至在努力把一身泥滚出花纹来。可更难堪的是,到了看明白的时候,中年的我们已经欲言又止,很难简单地说那些东西一文不值。
8 a/ w' c/ Q# |因为那毕竟是自己活过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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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普鲁斯特真正拧巴的地方。他没有单纯怀念过去,也不是诱惑你干脆否定过去。他是一个终于看透自己半生不堪的人,却又舍不得、也没资格把这半生一笔勾销。于是他只能把过去拖回来,审讯它,羞辱它,否定它,再把它洗净、切片、镶框、装裱、打光、编号入册,最后郑重其事地宣布:用大众认为无比文艺的方式说——这就是艺术。
* w, V0 l+ X5 G; u0 y, ^说得高贵一点,叫通过写作拯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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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刻薄一点,这不过是一个中年以后的人看明白了当年的苟且,却又拉不下脸承认自己只是苟且,于是只好用文学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下台阶——一个用了七卷、几十年、几百万字、几代译者皓首穷经才铺好的下台阶。
/ N. ~. k( v1 x而普鲁斯特的伟大,似乎也正好就在这种不体面之中。也正因为不体面,这本书才不像一座纪念馆,而像一份厚得吓人的、自己写给自己的辩护状——在这份状子里,他既是被告、原告、证人,也是律师、法官和法庭速记员,案子审到最后,所有角色都是同一个失眠的、躺在软木隔音房里咳嗽不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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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少年读到繁花,其实是第一次上当! t9 M9 M9 c* n$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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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3 y2 N: H4 N% b" I少年时读《追忆似水年华》,最容易先被它的贵族繁花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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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读不懂普鲁斯特,也很正常。那些句子太长,那些心理太细,那些社交关系像一团过度精致的蛛网,一盏灯、一条路、一个姓氏、一场晚宴、一句寒暄、一只手套、一阵微妙的沉默,都可以拖出几十页的回旋。人读得昏昏欲睡,却又隐隐觉得这东西异常华丽。仿佛文学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把一整个旧世界铺成厚厚的地毯,让你走上去就陷下去,越陷越觉得地毯下面似乎还有命运在低声响动;仿佛地毯之下不是地板,而是一座被埋葬的、仍在呼吸的旧法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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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尔芒特这个名字,像城堡、纹章、教堂彩窗、十字军远征、王后的下午茶和旧制度残梦的合奏。斯万家的道路,像通向另一个社会宇宙的密道。巴黎沙龙里的谈吐、衣香、距离、礼节,像一套已然腐朽却仍有香气的仪式——香气从衣领、扇骨、信纸、马车坐垫、一句法语里那个故意拖长的元音中,一点点渗出来,弥散在十九世纪末最后一段尚未崩坏的下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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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读到这些,常常会先被"美"俘获。因为少年天然相信光晕,相信名字里有命运,相信距离里有高贵,相信华丽不是骗人的,而是世界本来就该有的样子。少年读普鲁斯特的盖尔芒特,就像少年第一次走进一座陌生大教堂——他不一定相信神,但他一定相信彩窗;他不一定听懂经文,但他一定被钟声击中。
9 z. A1 T8 r- j; f但这也正是普鲁斯特布下的第一重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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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不知道这些东西华丽?恰恰相反,他太知道它们为什么华丽,华丽在哪里,又如何让人上当。贵族世界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只是有权力,而是能把权力装扮成气味、姿态、口音、典故和审美。它不只是压迫你,它还诱惑你;不只是排斥你,还让你觉得自己被排斥得很有诗意;不只是让你够不着,还让你心甘情愿地觉得自己够不着是天经地义;不只是让你低头,还让你低着头时仍以为自己抬着某种隐秘的、属于精神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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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阶层壁垒之间最深的魔术:它把不平等变成美感,把门槛变成神秘,把姓氏变成诗,把拒绝变成余韵,把每一次冷落都伪装成对方的高贵和自己的浅薄,把整个不公正的秩序伪装成一种你必须仰望才看得清楚的美学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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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读到的是繁花,普鲁斯特写下的却是繁花如何迷人。少年时以为自己在欣赏一个旧世界,普鲁斯特却是在暗地里展示一个旧世界如何通过审美统治人的感觉。等叙述者真正走进这个世界,盖尔芒特夫人也会无聊,公爵也会势利,沙龙也会庸俗,谈吐也会残忍,那些当年远远看见时让他心跳加速的姓氏,近距离观察后只剩下习惯性的傲慢和被时代抛下的迟钝。那套高贵的衣服还在,但里面的人未必撑得起来;衣服开始比人长寿,礼仪开始比血缘更可靠,到最后甚至连衣服也松垮下来——盖尔芒特府最后那场招待会上,叙述者所看见的,不是贵族,而是一群被时间漂过、撒了粉、喷了香、套着旧戏服仍执意上台的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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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普鲁斯特虽然没有从外面骂贵族。但他做的要远远比骂要狠。他先让你爱上它,再让你发现你爱上的东西里面有多少空心、势利和腐烂。骂是简单的,骂只需要立场;他做的是把读者诱到立场失效的地方,让你自己亲眼看见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上当,再让你亲耳听见自己内心那一声尴尬的"哦"。
( y- X: j- Z' L! D9 P这就像一个人少年时爱上的某种体面,后来才明白那体面不过是权力的包装纸。可问题是,包装纸也确实好看。它不是假的,它只是太会骗人。
* s8 f2 B( ~ ?# w i" w4 t普鲁斯特残酷就残酷在这里:他不会简单地让你用"都是假的"来轻易逃脱。因为若它完全是假的,你就不会上当;正因为它真的美,真的有气味,真的有形式,真的在感官上成立,它才更危险。一件假货可以鄙弃,一件真货却会伤人——它要求你承认自己曾经被它折服,并不全是因为自己浅薄,而恰恰因为自己曾经在某个瞬间,真正看见了它华丽的形式如何成立。这是一种最难下咽的诚实:承认自己被骗,比承认自己浅薄更难,因为前者意味着——骗你的那个东西,自有其令人动容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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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从一开始就不是怀旧。它是诱骗读者进入怀旧,然后在怀旧内部安装炸药。等炸药响时,被炸碎的不只是那个旧世界,还有读者多年以来对自己审美能力的某种自信——你忽然发现,你能感到美这件事,本身就可能是被训练出来的;你以为那是你高贵的品味,但其实那不过是一座社会装置设定在你心里安静运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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