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政策在工业化和再工业化中的差别

晨枫

现在全世界差不多都把中国成功经验归结于工业政策（Industrial Policy）。也就是说，集中国家之力，用政策补贴、土地供给和税收优惠进行导向，重点、优先发展有战略增长潜力的工业，在正向循环建立后逐步撤出补贴，转入下一个目标。当然，在西方舆论里，中国补贴一直存在，从不撤出，一直是工业发展的主导因素，尽管连他们自己也无法解释中国如何一直补贴一直致富，好像补贴的钱能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西方在“用钱赚钱”捞得脑满肠肥后，突然发现自己的工业化根基掏空了，社会根基也因此掏空，甚至出现安全焦虑，决心回头再工业化。在很大程度上，西方依然有技术，更有资金，或许再工业化只是政府引导了全民“觉悟”的问题。但是十几年下来（美国再工业化是小布什闯祸、引爆2008年金融危机的时候就开始提的，也是奥巴马1.0的主要口号），发现步履维艰。拜登时代索性抄中国的作业，接连推出相当于工业政策的法案，依然收效甚微。

特朗普更近一步，要用关税把制造业逼回美国，后面的故事不用多说，人们都看到了。故事还没有落幕，还在继续，但连特朗普都对关税的热情大不如前了。

欧盟的问题更大。欧盟可以制定统一的工业政策，但各国毕竟是主权国家，如何执行还是主权事宜，更何况有一些成员国并不觉得工业政策有多必要，在欧盟架构下增加转移支付和产业转移，就够他们吃喝了，他们的长期目标也就是缩小与发达成员的生活水平差距，赶超世界科技和经济高峰并不是他们关心的事情。

工业政策确实在中国起飞中发挥巨大作用，也确实在美国和欧盟起不到作用。现在看来，这还不是一时一事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

肯定会有人从意识形态、政府能力、为人民服务等方面解释，但最重要的差别或许还是起点和终点。

工业化是针对前工业化国家而言的，再工业化是针对后工业化国家而言的。

前工业化国家缺乏工业基础，也缺乏资金，但国家对资金控制的力度一般较大，既有利于集中力量，又必须对投资方向非常小心把控。最重要的是，白手起家，没有包袱，干什么都只有一心一意往前，要么登顶，要么坠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向前看、向前冲。

后工业化国家顾名思义，曾经工业化，现在工业化架构还在，还有工业化僵尸存在，只不过老经验不管用了，老骨头不能打了，但社保还得罩着，得养老。也就是说，在向前看、向前冲的同时，必须分出很多力气向后看，托住后面。问题就在这里。

而且还有既有赛道被人后来居上还是新赛道的问题。

在既有赛道上，先发优势被惰性和应得感抵消。僵尸之所以是僵尸，是因为技术、管理、供应链、人力资源都不再适合需要。也因为竞争力缺失，已经连年亏损、产能下滑、人才流失。在再工业化的当口，首先需要把缺口补起来，最好把积累的亏损补起来。

在新赛道上，他们非但没有先发优势，还有一大堆既有赛道积攒下来的老习惯，很多已经不合时宜了。

还有一个问题：工业政策还可以是主动或者被动的。

中国的工业政策实际上前一半是主动的，后一半被动的更多。

在追赶时代，目标众多，挑几个重要的、影响大的，先干起来，由此拉动。这本来就是工业政策的初衷。中国也是这么做的，钢铁、水泥、汽车、高铁、移动通信、家电，都是在工业政策引导下发展起来的。

但是，干着干着，西方开始从威胁到实操下绊子。中国为了突破羁绊，开始针对性地推动新一轮工业政策，芯片、新能源、轨道经济、民航发动机都是这样被逼出来的。

但西方的先发优势反而剥夺了动力，文化傲慢又导致低估中国的实力和发展速度，直到惊觉落后了。

但对先发者，再度出发最好从舒适区开始。对他们来说，这才是在同一起跑线出发。但世界并不“对他们来说”。当先发者变为追赶者的时候，追赶者就是追赶者，追赶者需要双倍的艰辛，需要首先赶上差距，然后才能并肩奔跑，并不因为身份差别而有特殊对待。

西方现在的竞争者是中国，中国人从鸦片战争积累到现在的饥饿感和急迫感终于有机会爆发，内卷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并不需要饥饿和急迫的时候依然高度饥饿和急迫的结果。这使得西方追赶中国格外吃力：中国已经在太多方面领先，跑得还更快，好像背后有催命鬼在追着一样。

从另一个视角来看，工业化可以比作征地开发，再工业化就好比拆迁重建，而且拆迁户还事多，两者的难度差别可想而知。

从西方的“小政府”理念出发，工业政策也有问题。

工业政策在本质上就是偏向性的扶持，但“小政府”理念要求政府在商业行为中保持中立，让市场之手发挥作用。当然，这只是理论。问题是，对于军工那样的特殊行业，政府的工业政策商界还能接受，但对于一般性的民用工业，扶持什么、放弃什么就容易引起争议，既有赛道上问题更大。这正是现在欧美汽车、光伏、风电等行业的问题，对欧美来说，沉没成本太高，壮士也不敢断腕。

中国或许有一天也会有类似的问题，但不是现在。

pcb

"前工业化国家"
有歧义
还没想出来改成啥好

xiejin77

晨大的说法非常有启发性。我之前正在还旧账，在写票兄说的李约瑟悖论解析与新质生产力的文章。看到您的这个工业化和再工业化的辨析，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有时间展开仔细的论述一下，作为我的观点系统中的一个环节吧。

工业政策之争，表面上看是中西发展模式之争，深层上却是生产方式之争。

中国经验真正值得重视的地方，不是“政府补贴所以成功”，而是国家能力、产业体系、劳动者能力、工程师网络、基础设施、供应链、市场规模和追赶意志之间形成了一种历史合力。政策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能被这个合力吸收，并转化为现实生产力。

欧美再工业化真正困难的地方，也不是“不知道该扶持产业”，而是旧生产关系太重。金融化的资本偏好、断裂的劳动体系、碎片化的政治结构、刚性的福利承诺、老工业利益集团和产业社区衰败，使得工业政策进入之后，很难像在上升期工业化国家那样迅速转化为产业能力。

这就是李约瑟悖论给今天的我们的启示：技术不会自动变成科学革命，市场不会自动变成工业资本，政策不会自动变成产业能力。决定性的问题始终是：这些力量被什么样的生产关系组织起来，服务于什么样的生产方式，能否推动真正的生产力跃迁。

新质生产力之所以重要，正在于它把问题从“有没有新技术”“有没有工业政策”“有没有战略产业”推进到更深一层：能不能形成新的生产力质态。

如果不能，技术会变成旧秩序的装饰，政策会变成利益分配的工具，工业会变成需要财政供养的僵尸，再工业化也不过是对过去辉煌的政治怀旧。

晨枫

xiejin77 发表于 2026-5-10 17:53
晨大的说法非常有启发性。我之前正在还旧账，在写票兄说的李约瑟悖论解析与新质生产力的文章。看到您的这个 ...

还有一个问题：中国的工业政策有一半是主动的，另一半是被动的，怕被卡脖子：新能源、芯片、AI、机器人都有后一半的因素。问题是中国已经过了临界点，靠自己就能走通后一半，而走通之后再卷到世界上，这才使得西方看到工业政策的威力。

其实主动的工业政策还是早年的：钢铁水泥、高铁、冰箱、电视、手机、汽车（油车）……。

xiejin77

晨枫 发表于 2026-5-11 08:28
还有一个问题：中国的工业政策有一半是主动的，另一半是被动的，怕被卡脖子：新能源、芯片、AI、机器人都 ...

这个被动其实就包含在我所说的追赶意志的范畴，为啥要追？就是因为不追就被封锁，没有活路。

五月

中国研究工业政策最好的专家全部在体制内。这里的体制内是狭义的，意思是各级政府内部，不包括大专院校和各种“智库”。

中国研究工业政策最烂的专家基本在政府外。包括大专院校、各种“智库”，以及网上的自媒体大V。

这导致了不但洋人看不懂中国的工业政策，中国人自己也很少能看懂。举个例子，工业政策既然是人类制订的，有成功的政策，自然会有失败的政策。谁能举出几个中国工业政策失败的例子？其实很多很多。只不过由于第一个特点，即真正专家都在政府内部，失败的政策自然没人愿意提，以免影响我党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形象。顺便说一句，我党这个形象现在竟然成为群众心目中的sterotype。这让公知和恨国党们情何以堪。哈哈造化弄人啊。

例如汽车行业的工业政策。中国的汽车政策是用市场换技术。整体来说，这个政策大体是失败的，仅仅小部分局部成功了。

市场换技术从1985年的上汽大众开始（本来第一家是广州标致。燃鹅上海的政治地位远超当时的广州。上峰强行摁住广汽标致不准签约，把第一让给了上汽。传说哈）。从1985开始用市场换技术，到2020年中国本土汽车开始发力，到2025年中国本土汽车全面超过外资汽车。这35年-40年来，中国用市场换到技术了吗？其实总体上并没有。汽车的三大件，发动机，变速箱，底盘，核心技术仍然掌握在老牌帝国主义手里。中国企业仍然需要东拼西凑才能生产二流的产品。当然，到2025年的时候中国的发动机和变速箱技术开始接近外资企业。

电动车相较燃油车来说是一种破坏性创新和革命性替代。它们本质上已经是不同的工业。也就是说，中国从1985年开始的市场换技术，一直到这些技术落后过时，仍然没有换到核心技术。这是工业政策的失败。当然，失败的原因是复杂的。这种失败主要来自于官僚集团与合资集团形成了半殖民主义+半官僚主义的合谋，用各种方式打压民族品牌。再当然，市场换技术还是换到了绝大部分非核心技术。那么代价呢？不好说。如果中国庞大的汽车市场封闭起来哺育本土企业，会不会更早攻克燃油车技术呢？不好说。我觉得有一定可能。

燃鹅，在群众和老外研究者眼里，中国汽车工业政策简直是完美的无以复加，简直成功的无与伦比。

研究工业政策，不把这些明赢实输的案例研究透，学习中国的工业政策永远是邯郸学步。这方面两个国家贡献了最多最大的笑话：印度阿三和越猴。

发改委完全可以自豪地说：饶你奸似鬼，也喝老娘的洗脚水。哈哈。

补充一句，市场换技术这个总方针总体是非常成功的。可以说人类工业化历史上罕见地成功案例。当然，成功背后不仅仅是拿出市场立马技术就飞进我的碗里这么简单。

晨枫

五月 发表于 2026-5-10 19:37
中国研究工业政策最好的专家全部在体制内。这里的体制内是狭义的，意思是各级政府内部，不包括大专院校和各 ...

不大同意。中国汽车的发动机、变速器、底盘确实谈不上完成了工业政策的任务，但汽车供应链整体恰好是电车崛起的关键保障。只有电池、电机、电控还是搞不定的。

五月

晨枫 发表于 2026-5-11 10:03
不大同意。中国汽车的发动机、变速器、底盘确实谈不上完成了工业政策的任务，但汽车供应链整体恰好是电车 ...

汽车技术包括：三大件+其他（轮胎，各种钣金件，各种铸件，，各种线束，各种玻璃，各种塑料，各种电器，各种电子元器件）

三大件没搞定。所以我说整体失败。

其他的基本搞定，我说部分成功。一方面是因为其他部件技术难度低。另一方面是其他部件也得益于其他行业的被动和主动进步。是在中国工业政策总体成功的情况下得到的成功。

三大件和其他部件都是汽车工业成功的充分必要条件。充要条件中也分重要的，难度大的，核心的，以及次要的，难度小的，外围的条件。各条充要条件也不是一样的。

如果不是电动车的破坏性创新出现，中国汽车市场仍然是进口+合资车碾压自主品牌。比亚迪在2019年净利润只有19亿。它在汽车方面应该是亏损的。如果不是靠电动车翻身，比亚迪的燃油车就关门了。意味着经过35年的市场换技术，一家纯本土大型汽车企业被老外挤压倒闭。

semtex

这个不同意啊，三大件， 奇瑞，吉利都搞定了。当然，没有赶超，这个很多是先发优势造成的壁垒。

今年兔子汽车出口能过千万，里面可是燃油车占多数的。

汽车行业的工业政策大体失败了。这个同意。上面的两个都不是计划内的。

料理鼠王

五月 发表于 2026-5-11 10:15
汽车技术包括：三大件+其他（轮胎，各种钣金件，各种铸件，，各种线束，各种玻璃，各种塑料，各种电器， ...

有同学在广汽，20年前，就在说，广汽最挣钱的不是合资部分，日方控制三大件，GAZ专心做配件，其中内饰最挣钱，基本上一年回本。
想想当年买办们日子过得多滋润。
产品换代跟不上，现在直接吃瘪。

料理鼠王

semtex 发表于 2026-5-11 11:42
这个不同意啊，三大件， 奇瑞，吉利都搞定了。当然，没有赶超，这个很多是先发优势造成的壁垒。

今年兔子 ...

这个是国外供应商看到燃油车已经是日落西山，现在卖给中国厂商可以挣最后一桶金，所以技术方面可以毫不保留输出的结果。
否则还可以继续挤牙膏。
当然不排除国内企业产品迭代进化的努力。

semtex

料理鼠王 发表于 2026-5-12 09:54
这个是国外供应商看到燃油车已经是日落西山，现在卖给中国厂商可以挣最后一桶金，所以技术方面可以毫不保 ...

吉利，奇瑞早就搞定了。EV是这两年起来的。不要混了时间线。

赫然

五月 发表于 2026-5-10 21:15
汽车技术包括：三大件+其他（轮胎，各种钣金件，各种铸件，，各种线束，各种玻璃，各种塑料，各种电器， ...

发动机、变速器、底盘，这些在技术上都基本搞定了。。。现在依然没有把传统外企搞死，主要原因是专利，市场壁垒，和供应链控制。这些软的地方还没有突破。如果平等竞争，基本可以把德日美企业全部用成本卷死。当然这些，在没有战争情况下，暂时无解。

另外一个原因是，中国车企在新能源和智能赛道上忙乎，投入传统油车的精力有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