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智库的问题

晨枫

下午察：中国“超级智库”的陨落

媒体披露，有中国“超级智库”之称的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简称国经中心），主管单位已由中国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变更为官方智库中国社会科学院。

国经中心原理事长毕井泉，早在去年5月已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查，12月被开除党籍和公职并移送司法机关起诉。毕井泉曾任中国国务院副秘书长、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局长，2018年8月因长春长生疫苗案引咎辞职，2020年“复出”出任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国经中心常务副理事长，2024年任国经中心理事长。

香港《星岛日报》评论认为，国经中心被划归中科院，标志着这家“超级智库”的式微；香港《南华早报》更问道：中国智库由卸任明星官员主导的黄金时代是否已经结束？

《南早》这么问事出有因，此前，另一个民间智库太和智库也在去年9月被北京市民政局官宣取缔，理由是太和智库未经登记，擅自以民办非企业单位名义进行活动，违反了相关规定。

2013年3月在北京成立的太知智库，号称聚焦国际关系、民族宗教、教育文化、经济、科技五个研究领域，与中国政府多个部门建立了课题委托关系，并接受地方政府委托，开展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研究等。

而无独有偶，太和智库的创始人、已退休的中国前国家安全部副部长高以忱，去年6月也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落马。

所以，两个非官方智库分别“出事”，原因似乎都涉及智库要员——也是前高官——的腐败调查。

中国党政军机关、高校、国企本来就有很多研究机构，但自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2013年首次提出建设“中国特色新型智库”的目标后，各地更兴起一股智库建设热潮。中国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李伟2015年接受《财新周刊》采访时透露，中国当时已经有近2000家各类政策研究机构，约90%是体制内的。

问题是，许多研究机构往往不能很好地给官方提供决策咨询意见，而是成为了给领导写演讲报告的衙门。

此外，研究机构要给研究人员发工资、发奖金，都要跑部委，要钱、要项目，但最后真正的研究成果是否适用，没有多少人关心，因为钱已经到手了。而各部门之间的利益有时候是矛盾的，想法也不完全一致。这种情况下，国家领导人不能只听一个部门的意见，需要有一个综合各部门意见的研究报告。

国经中心副理事长兼秘书长、原中国商务部副部长魏建国2012年接受《环球人物》采访时就说：“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美国总统）奥巴马从伊拉克撤军前，办公桌上放了35套方案。怎么撤？撤之前要不要去伊斯兰国家？去哪个国家？到了之后是去议会还是去学校发表演讲？要不要引用《古兰经》？不论是大的思路还是小的思路，他们领导人可选择的方案很多。而我们呢，不要说35个，有2个就很好了。所以领导人也经常讲要多元化、科学化，希望智库提供的东西能更多一些，有一个选择和参考的余地。”

据报道，2008年环球金融危机酝酿期间，有感中国国内学界还有许多人不理解国际形势凶险，时任中央财经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刘鹤等时任高官找上国务院原副总理曾培炎，希望由他出面，牵头成立一家独立于政府的、有强大影响力的超级智库，能在国家领导人制定决策时多提供一种选择。曾培炎表示支持，政、商、学三界的知名人士也纷纷表示愿意加盟。

因此，国经中心2009年3月正式成立时，拥有“超豪华”的明星阵容：曾培炎任理事长，全国政协副主席董建华、原国务委员唐家璇任顾问，香港中文大学教授刘遵义、中石油总经理蒋洁敏、中投董事长楼继伟等人也都在名单中。

虽然媒体常称国经中心为半官方甚至政府智库，魏建国在《环球人物》的访问中也不讳言国经中心强大的体制内运作背景，“我们有的理事可以参加国务院常务会议”，“我们会安排研究人员到地方挂职副县长，回来之后写出来的东西明显更接地气”，国经中心的自我定位仍是“社会智库”，没有编制，也没有从财政预算里拿到钱。

为了维持智库公信力和独立性而不拿国家的钱，但国经中心用会员的会费设立一个研究基金，数额大概有5亿元人民币（9182万新元），本金不动，每年用基金的增值部分做研究和搞日常运营，其他经费来源还包括政府购买服务、商业咨询等。

国经中心旗下的咨询公司还大量承接了地方政府课题，提供规划、产业设计、投融资对接等服务。

国经中心也好，太和智库也好，它们的运作模式其实挺接近：退休官员带来了专业知识、人脉关系和一定的自主权等资源和政策通道。

正如《南早》所形容的，国经中心尤其不是普通的智库，它在过去10年中一直具有重大影响力，主办了众多高端活动和第二轨道交流项目。

但现在看来，高层似乎已对这个运作模式有意见。退休的明星高官加入智库，虽备受瞩目，可成为中国政府或政策的积极倡导者，并向外界传达这些政策信息，但在一些情况下，这也可能成为滋生腐败的诱因。

例如，毕井泉落马的通报就提及他“利用职务便利为企业谋利”，官方通报也指高以忱“大搞政商勾连、利益交换”，“退而不休，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公司上市审批、土地使用权转让等方面谋利”。

中共中央纪委在2023年的全体会议明确提出，要坚决纠治政商“旋转门”问题，即党员、公职人员离职或退休后违规到企业任职、兼职取酬或从事相关经营活动。中纪委上月的全体会议首次将“学会协会”列为反腐重点领域，其实也在直指“旋转门”腐败问题。

据澎湃新闻2月11日报道，中国社科院1月17日在北京举行的国经中心工作座谈会指出，将中心整体划转到社科院，是中共中央深化智库体制机制改革、更好发挥智库作用的重要部署。社科院将扛起政治责任，全面加强政治建设，采取有力措施，推动中心深化体制机制改革，严明纪律规矩，“要把纪律建设摆在突出位置，把制度建起来、纪律严起来、规矩立起来”。

财新网报道更透露，国经中心之前多年透过承接地方政府课题、提供咨询服务筹集经费过程中，存在一些可能不合规的争议。任职国经中心的一些退休高干，属于中管干部，已经退回所取费用，其中不乏数额巨大的情况。

北京在2015年12月举行中国国家高端智库建设试点工作启动会时，共有25家机构入选首批国家高端智库建设试点单位。其中，社会智库只有两家，国经中心是其中之一。如今，原本定位为“社会智库”的国经中心被纳入以社科院为代表的中国国务院直属国家高端智库体系，有自媒体分析就认为，这可能也意味着社会智库试点基本收缩，智库的“半市场化”探索阶段结束，回到更严格、行政化、组织化的体制框架内了。

https://www.zaobao.com.sg/news/c ... ebar-china-real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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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库的方向没有错，中国高质量智库不是多了，而是少了。但一些智库的路子错了，把智库办成离退休高管的旋转门，办成编外但又编制之上的政府机构了。

智库应该与政府和机构保持一定的距离，一边提供独立、有公信力的专业间接。不能成为政府写报告的外包机构，更不能独家霸占政府的视听。需要智库，正是因为政府和机构需要广开思路，避免偏听偏信。但智库要是成为为政府高官背书的机构，那就失去意义了。

离退休高管加入智库是惯例。他们带来实操经验，比纯学术的人更接地气。这本身并没有错。中国人有尊重前辈的好习惯，但前辈要是把这种尊重变为不当影响，那就成问题了。智库还能派人到“下面”挂职地方和部门高官，这是完全错误的智库与政府机构之间的关系，这是把智库当做上级机关了。离退休人员（包括企业老总）不能独霸智库，学术界更超然、更独立、更深入，需要成为智库的主力成分之一。

当然，现在有谁能做到超然、独立、公信力是个大问题，但智库如果不能解决这个大问题，至少不应该成为大问题。

智库作为非政府机构，成果也应该公开，一方面增加自己的影响力，另一方面教育公众、激发社会上的深入思维。在某种程度上，智库就应该是深度极大提高的媒体舆论。这本来就是智库该做的。中国舆论成了大染缸，一些自媒体的胡说八道更是极大污染了舆论环境。监管只是一个方面，缺乏高质量的舆论引导才是更大的方面。群众是需要教化和引导的，这一点不需纠结。压制不当舆论不是办法，用正确的舆论引导才是正道，这需要高质量的智库来以正视听。

西方也有智库成员出任高官的，但这不是为了挂职和“回来后写东西更接地气”，而是因为在智库期间对相关政策的研究和建议与新一届政府同频，甚至成为新政策的基础。这是“学以致用”。西方的轮流执政本来就容许这样的旋转门。

中国的体制更加“一以贯之”，旋转门成为腐败的方便之门，很有问题。现在离退休高官反而成为贪腐重灾区，智库成为整顿重点。但国经中心这样从发改委划归社科院是好事，增加智库与政府之间的距离，避免实质性的“退而不休”，应该的。希望这成为中国智库正规化的开始，而不是有影响中国智库的没落。

赫然

智库，从DNA开始就是错的。智库本来就是西方政商旋转门的一部分，而且是资本和情报机构对国内外政府影响的一个渠道。而中国的政经架构和西方根本不同，造成要么水土不服要么成为腐败甚至是渗透的渠道。

解决干部退休以后，也许重新组织顾问委员会是个可以再次探索的道路。当然，挂个智库的名，也不是不行。

晨枫

赫然 发表于 2026-2-21 12:54
智库，从DNA开始就是错的。智库本来就是西方政商旋转门的一部分，而且是资本和情报机构对国内外政府影响的 ...

智库走顾问委员会路线，不就是现在的做法吗？弊病太多啊。

旺旺的考拉熊

晨枫 发表于 2026-2-22 03:42
智库走顾问委员会路线，不就是现在的做法吗？弊病太多啊。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贪腐想要杜绝是不可能的。

晨枫

旺旺的考拉熊 发表于 2026-2-21 13:53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贪腐想要杜绝是不可能的。

现在不是水至清的问题，而是浊到伸手不见五指。

旺旺的考拉熊

晨枫 发表于 2026-2-22 04:10
现在不是水至清的问题，而是浊到伸手不见五指。

权力天然就是要寻租的，现在要说水浊，那太夸张了，比起江胡时代，现在官场清多了，习在这方面是有一定洁癖的。等习年老体衰以后，估计才会真的水浊呢

晨枫

旺旺的考拉熊 发表于 2026-2-21 14:16
权力天然就是要寻租的，现在要说水浊，那太夸张了，比起江胡时代，现在官场清多了，习在这方面是有一定洁 ...

那个时候已经不是浊水了，是浆糊。

五月

天朝智库业跟美帝智库业有个很大的区别是中国有一批智库几乎从不在公众露面，更不发表政策性研究文章。

美帝智库生怕自己的声音不够大。几乎任何政策都拿出来公开嚷嚷，唯恐别人听不见。

中国的智库分为两类，一类就是我们在媒体上经常见到的一帮人。经常胡扯蛋闹笑话的也主要是这帮人。高度怀疑他们很多人来自战忽局外围组织。

另一类几乎从不在公开场合谈论他们的研究和政策倾向。这部分人才是国家大政方针背后的算力支持。这一类的智库研究可以说是全球顶尖的。可视部分就是中国在国策、产业政策方面绝大多数很有水平。

例如在中国的外交政策上，对美外交一向是水平最高的。对其他国家也都在全球水平线上。当然，五个手指都长短不一。提供政策依据的专家也会水平不一。

偶然机会接触过给中国对加拿大外交政策提供咨询的某位学者。其水平则不太敢恭维。果然，朝廷对加政策总是差一拍。

太祖说，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是从实践中来。

信夫。

晨枫

五月 发表于 2026-2-21 20:21
天朝智库业跟美帝智库业有个很大的区别是中国有一批智库几乎从不在公众露面，更不发表政策性研究文章。

...

非常赞同。只是中国的不声不响智库也应该公开嚷嚷，不要光给高层提供研究，也需要在教化公众方面发挥作用，同时压住那些胡说八道的战忽局。

五月

晨枫 发表于 2026-2-22 11:33
非常赞同。只是中国的不声不响智库也应该公开嚷嚷，不要光给高层提供研究，也需要在教化公众方面发挥作用 ...

夫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 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似乎从胡温朝到本朝决策者们越来越是商鞅的信徒，并不想民众参与国策的制定。中国政府的内政外交方针制订越来越抛弃大部分专家学者（主要是社会上各种智库和大学研究人员），而信任“内库”（内部智库）。内库的构成也很神秘，我的个人看法主要是来自于政府内部的公务员系统的实操官员，一些上峰信任的学者。中国大部分决策一旦被认定为“敏感”事项则进入小黑屋。其讨论、试点、决策、推行背后的过程全部进入404。比较明显的内政外交是房地产的国有化和对美的政策。

这两个是内政和外交的重中之重，然而其决策过程，决策依据，决策论证，决策推行都非常神秘。房地产国有化都成功两三年了，连绝大部分房地产从业人士还如处庐山云雾中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对美国策社会上各种讨论铺天盖地，却几乎没有任何公开的讨论比较靠谱。晨大你的很多分析反而能切中要旨和虽不中亦不远矣

从中国的对美政策反推，可以看出中国政府高层的决策者对美帝的了解远远超过社会上各家智库的学者，更不用说报刊媒体经常胡说八道的媒体人。这就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萌。如果一个外国研究者只看中国的公开刊物和媒体，他会完全不理解中国政府的政策是哪儿来的，跟他们在美国的政治学经验完全是两个星球的体验。

这种政策讨论黑箱给老外带来非常大的困惑。有时候不能责备老外胡说八道，因为绝大部分老中学者自己都闹不明白。

晨枫

五月 发表于 2026-2-21 21:55
夫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 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似乎从胡温朝到本朝决策者们越来越是商鞅的信徒，并 ...

这样的“内库”决策容易走偏啊，万一误入歧途，靠自己是出不来啊。

五月

晨枫 发表于 2026-2-22 14:28
这样的“内库”决策容易走偏啊，万一误入歧途，靠自己是出不来啊。

谁说不是呢。燃鹅现实演变成这样有啥办法？

内库军机们会说你看老美啥都拿出来讨论了又讨论，外库满天飞，他们的决策没必俺们高明啊。不但不高明，还必俺们差远了。

内库们平时吃的好，肯定不愿意把大饼拿出来。。。

老票

五月 发表于 2026-2-22 11:55
夫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 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似乎从胡温朝到本朝决策者们越来越是商鞅的信徒，并 ...

“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

掌柜的总是一语中的，佩服佩服！   


数十年来TG高层的执政方略就是大道至简，一以贯之。而且不仅是从胡温开始，早在总师时期就是如此了；尤其是胡耀邦执政早期的乱象，更让TG认定“民主集中制”的好处：先有个模糊结论，抛出来大家议议，时机成熟了再集中一下决定边界和尺度（但大方向早已确定）。

这就是五月兄赞赏晨兄的“晨大你的很多分析反而能切中要旨和虽不中亦不远矣”，大道至简，有宏观战略思考能力的清醒智者就可以判断出趋势；  但民众的接受认知需要一个过程，欧美国家过于重视这个过程，最后走向扯皮和民粹。 TG这边是先有一个内部的定论，然后放风出来让大家议议（如果推断结果不利于执行，就干脆先执行再说）

这个议议的过程里，各项不靠谱想法和糊涂意见的存在是很有必要的，就像疫苗。


晨兄所说：“只是中国的不声不响智库也应该公开嚷嚷，不要光给高层提供研究，也需要在教化公众方面发挥作用，同时压住那些胡说八道的战忽局。”

我的理解是这样：战忽局的存在也是一种疫苗，在群体议论过程中教化民众；其实大政方针早已决定。



习在一次讲话里有过惊人之语：跟着群众跳火坑。  这段话原文如下：

“2006年12月，习近平同志在《干在实处 走在前列》一书中，有一段针对群众工作十分形象的论述：我们的方针再正确，如果不被群众理解，也难以贯彻执行。如果群众不听，你就先跟着群众走，群众跳火坑，你也跟着跳下去。群众觉悟了，从火坑里爬出来，最终还是要跟你走。群众跳，你不跳，干群关系就疏远了。你一起跳，感情上拉近了，工作就好做了”

这段话从字面意思理解也可以，从商鞅角度理解也是一个升级版。


互联网时代群众最大的发现是：原来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其实世界一直都是这样，但信息差让人们产生了这个新认知，也是一个误解。

根据《全球智库报告》，中国智库分为党政军智库，社会科学院智库，高校智库和民间智库四类。综合影响力排名中，位列前三甲的分别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中国社科院和北京大学；党政军智库前三：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中央党校及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

地方社科院系统前三：上海社科院、北京社科院和广东省社科院；高校智库系统前三：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复旦大学；民间智库系统前三：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零点研究咨询集团。


掌柜的所说智库有内库和外库一说，可能性应该是非常高的。内库是真正决策核心的基石，外库就是战忽局和社会大讨论里的鲶鱼。  国家官宣是一个信息发布渠道，但太正式；智库的一些人出来说话，比如黄奇帆高志凯等，可有缓冲余地，也可以根据群体反应调整幅度。

各有各的存在价值

晨枫

老票 发表于 2026-2-22 05:43
“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

掌柜的总是一语中的， ...

那开启民智，是否可以让群众少跳坑、“我们”也不必跟着跳坑以示与民同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