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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一种刻薄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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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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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15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把过去杀死一次,再把它制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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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一种刻薄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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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 u1 M3 P3 i( ~: j3 x
    6 g: ]2 I6 x$ G4 B) _3 ]
    谈普鲁斯特,文艺的读者们总是容易在书评中把他说得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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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贡布雷的钟声在傍晚的麦田上空荡开,马德莱娜小蛋糕浸入椴花茶,母亲那个迟迟不肯落下的晚安吻,山楂花在五月的阳光里像一群屏息的少女,教堂尖顶刺穿薄雾,海边的少女们结成一道流动的彩带,巴黎沙龙里的灯影、香水、扇骨和低声笑语,盖尔芒特家的姓氏拖着旧制度的尾光像一颗熄灭很久仍在天边发亮的星,长句子像丝绸一层层垂下来,遮住时间,遮住衰败,遮住战争,遮住病榻,也遮住一个人不肯承认的狼狈。于是《追忆似水年华》很容易被读成一部高贵的怀旧巨著:旧世界固然没落,但没落得优雅;人生固然流逝,但流逝得华丽;爱欲固然痛苦,但痛苦得精致;连一个人的失败,似乎也可以失败得很有教养,败得像一场缓慢、用心、收尾考究的盛大葬礼。

    . h! I5 m; q- j1 [# A% y6 e, Y
    但这其实是对普鲁斯特最温柔、却也最偷懒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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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鲁斯特当然华丽,但细细想来,他的华丽不是为了供人凭吊,而是为了把人诱进去之后再拆穿。那一层贵族繁花,那一层爱情苦味,那一层记忆迷宫,最后都不是为了告诉我们"过去多美",而是为了让人明白:一个人年轻时总以为自己活得很认真,活得有命运,活得有光;中年回望之后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在欲望、虚荣、嫉妒、误认和阶层幻觉里打滚;而且是认认真真地滚,一丝不苟地滚,甚至在努力把一身泥滚出花纹来。可更难堪的是,到了看明白的时候,中年的我们已经欲言又止,很难简单地说那些东西一文不值。

    - y& b6 K" _2 j, _6 G; T
    因为那毕竟是自己活过的人生。
    6 X! O4 D- n8 [4 V' _& H& `
    这就是普鲁斯特真正拧巴的地方。他没有单纯怀念过去,也不是诱惑你干脆否定过去。他是一个终于看透自己半生不堪的人,却又舍不得、也没资格把这半生一笔勾销。于是他只能把过去拖回来,审讯它,羞辱它,否定它,再把它洗净、切片、镶框、装裱、打光、编号入册,最后郑重其事地宣布:用大众认为无比文艺的方式说——这就是艺术。

    3 b4 j9 }& S4 n7 }1 q- U6 u
    说得高贵一点,叫通过写作拯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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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刻薄一点,这不过是一个中年以后的人看明白了当年的苟且,却又拉不下脸承认自己只是苟且,于是只好用文学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下台阶——一个用了七卷、几十年、几百万字、几代译者皓首穷经才铺好的下台阶。
    8 S+ {. l* S4 k) P
    而普鲁斯特的伟大,似乎也正好就在这种不体面之中。也正因为不体面,这本书才不像一座纪念馆,而像一份厚得吓人的、自己写给自己的辩护状——在这份状子里,他既是被告、原告、证人,也是律师、法官和法庭速记员,案子审到最后,所有角色都是同一个失眠的、躺在软木隔音房里咳嗽不止的人。
    - k6 b. D  J/ S( d1 f, V

    # ^8 @7 B" I$ F2 c' f" u2 ]3 x, x1 W一、少年读到繁花,其实是第一次上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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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5 a* H( y# [! A" U. s
    少年时读《追忆似水年华》,最容易先被它的贵族繁花震住。

    9 y3 l. y0 n' {
    那时候读不懂普鲁斯特,也很正常。那些句子太长,那些心理太细,那些社交关系像一团过度精致的蛛网,一盏灯、一条路、一个姓氏、一场晚宴、一句寒暄、一只手套、一阵微妙的沉默,都可以拖出几十页的回旋。人读得昏昏欲睡,却又隐隐觉得这东西异常华丽。仿佛文学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把一整个旧世界铺成厚厚的地毯,让你走上去就陷下去,越陷越觉得地毯下面似乎还有命运在低声响动;仿佛地毯之下不是地板,而是一座被埋葬的、仍在呼吸的旧法兰西。
    ; L  I3 E. C% g; h
    盖尔芒特这个名字,像城堡、纹章、教堂彩窗、十字军远征、王后的下午茶和旧制度残梦的合奏。斯万家的道路,像通向另一个社会宇宙的密道。巴黎沙龙里的谈吐、衣香、距离、礼节,像一套已然腐朽却仍有香气的仪式——香气从衣领、扇骨、信纸、马车坐垫、一句法语里那个故意拖长的元音中,一点点渗出来,弥散在十九世纪末最后一段尚未崩坏的下午里。
    # L! T/ j8 W2 E' o. }
    少年读到这些,常常会先被"美"俘获。因为少年天然相信光晕,相信名字里有命运,相信距离里有高贵,相信华丽不是骗人的,而是世界本来就该有的样子。少年读普鲁斯特的盖尔芒特,就像少年第一次走进一座陌生大教堂——他不一定相信神,但他一定相信彩窗;他不一定听懂经文,但他一定被钟声击中。
    * B1 t0 v) ]- [  _
    但这也正是普鲁斯特布下的第一重陷阱。

    " u! R0 |, a% }% U+ q
    他会不知道这些东西华丽?恰恰相反,他太知道它们为什么华丽,华丽在哪里,又如何让人上当。贵族世界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只是有权力,而是能把权力装扮成气味、姿态、口音、典故和审美。它不只是压迫你,它还诱惑你;不只是排斥你,还让你觉得自己被排斥得很有诗意;不只是让你够不着,还让你心甘情愿地觉得自己够不着是天经地义;不只是让你低头,还让你低着头时仍以为自己抬着某种隐秘的、属于精神的高度。
      N. o, X) ~' o, p1 W
    这才是阶层壁垒之间最深的魔术:它把不平等变成美感,把门槛变成神秘,把姓氏变成诗,把拒绝变成余韵,把每一次冷落都伪装成对方的高贵和自己的浅薄,把整个不公正的秩序伪装成一种你必须仰望才看得清楚的美学事件。
    5 r/ O; M" R- d7 z
    少年时读到的是繁花,普鲁斯特写下的却是繁花如何迷人。少年时以为自己在欣赏一个旧世界,普鲁斯特却是在暗地里展示一个旧世界如何通过审美统治人的感觉。等叙述者真正走进这个世界,盖尔芒特夫人也会无聊,公爵也会势利,沙龙也会庸俗,谈吐也会残忍,那些当年远远看见时让他心跳加速的姓氏,近距离观察后只剩下习惯性的傲慢和被时代抛下的迟钝。那套高贵的衣服还在,但里面的人未必撑得起来;衣服开始比人长寿,礼仪开始比血缘更可靠,到最后甚至连衣服也松垮下来——盖尔芒特府最后那场招待会上,叙述者所看见的,不是贵族,而是一群被时间漂过、撒了粉、喷了香、套着旧戏服仍执意上台的活死人。
    ' U. U2 V/ {) a  q# Z1 h; l# C
    所以普鲁斯特虽然没有从外面骂贵族。但他做的要远远比骂要狠。他先让你爱上它,再让你发现你爱上的东西里面有多少空心、势利和腐烂。骂是简单的,骂只需要立场;他做的是把读者诱到立场失效的地方,让你自己亲眼看见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上当,再让你亲耳听见自己内心那一声尴尬的"哦"。
    . Y: H" _/ W: |4 q3 X
    这就像一个人少年时爱上的某种体面,后来才明白那体面不过是权力的包装纸。可问题是,包装纸也确实好看。它不是假的,它只是太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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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鲁斯特残酷就残酷在这里:他不会简单地让你用"都是假的"来轻易逃脱。因为若它完全是假的,你就不会上当;正因为它真的美,真的有气味,真的有形式,真的在感官上成立,它才更危险。一件假货可以鄙弃,一件真货却会伤人——它要求你承认自己曾经被它折服,并不全是因为自己浅薄,而恰恰因为自己曾经在某个瞬间,真正看见了它华丽的形式如何成立。这是一种最难下咽的诚实:承认自己被骗,比承认自己浅薄更难,因为前者意味着——骗你的那个东西,自有其令人动容的力量。
    7 J. i& u! l* H4 {
    《追忆似水年华》从一开始就不是怀旧。它是诱骗读者进入怀旧,然后在怀旧内部安装炸药。等炸药响时,被炸碎的不只是那个旧世界,还有读者多年以来对自己审美能力的某种自信——你忽然发现,你能感到美这件事,本身就可能是被训练出来的;你以为那是你高贵的品味,但其实那不过是一座社会装置设定在你心里安静运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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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Y7 O%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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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20-4-8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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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发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0:27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xiejin77 于 2026-6-24 20:29 编辑 & b- x& x; e3 s7 x5 N, ~9 S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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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青年读到爱情,其实是第二次自白$ W! |5 M. Z+ T3 F9 ^

    5 c3 G( S% g  _% B8 a% ?; I% L$ x. O" _0 l
    青年再读普鲁斯特,贵族的繁花回味往往会退后,而爱情的苦味开始冒上来。
    * I8 ]5 {; X# U  p
    这时真正刺人的,不再是盖尔芒特家的灯光,而是斯万如何爱奥黛特,叙述者如何爱阿尔贝蒂娜。说是爱,但却更像一场漫长的精神刑讯。一个人不回信,一次行踪暧昧,一句话前后矛盾,一个眼神躲闪,一种突然变冷的语气,一段不肯交代的下午时光,一只在窗外短暂停留又飞走的鸟,都可以把爱变成侦查,把思念变成推理,把温柔变成监禁,把整个心灵改造成一座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小型秘密警察机关——窃听、跟踪、盘问、审稿、打卡,外加一名永远不睡觉的局长,那就是恋爱中的自己。

    $ {2 W- l/ v2 u5 {* f0 n# |) D' p5 J4 l
    当时还是青年的我读到这里,总会感觉不舒服。
      [3 k- S+ n6 t3 A0 \! D
    因为普鲁斯特把青年人最愿意美化的那一套东西全解构了。
    8 M; _: |' r6 f5 ^
    所谓深情,里面有多少是占有?
    - G  ?( u& c+ [  u( ~* h% E! I  O! d所谓不甘,里面有多少是自尊受伤?) }4 r1 D4 q4 U" Z& p# L' h
    所谓嫉妒,里面有多少是因为自己无法掌握对方?: p( H0 A- ]/ `/ T" t! c  c
    所谓"我离不开你",里面又有多少其实是"我不能忍受你不属于我"?& D# l) M* c' K( W2 U8 j
    所谓"我懂你",里面又有多少不过是"我希望你按照我懂的样子存在"?5 ?5 w6 C0 p* @# A" C! {
    所谓"我们注定相遇",里面又有多少不过是"我刚好在那个年纪、那个城市、那个心理空缺里,谁来都行,是你也不过只是因为你来了"?

    5 R1 Y) `: g  o+ m+ u4 V  r
    普鲁斯特写爱情最狠心的地方,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他从来不把爱情写成灵魂之间的纯洁相认。他写的是一个人如何爱上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又如何用想象把这个印象填满,再被自己填进去的幻觉折磨得死去活来。爱情在他笔下就算是浪漫的相遇,最终也会发现不过是误会的成功匹配;那不是了解,只是想象的过度生长;也不是两颗心的开放,而是一颗心对另一颗心做出的长期、单方面、永无对账的投资。

    " X* o6 z" B0 J# s
    斯万并不真正理解奥黛特。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甚至从未真正"看见"过奥黛特——他看见的,是他用自己的焦虑、品味、阶层惯性和波提切利式审美强行投射出去的一团光雾。她偶尔从光雾中露出一只手、一截脖颈、一个轻佻的笑,他立刻把它收编进自己的幻想体系,作为新一轮想象的原料。

    - Y$ ~) V% ?& ~
    奥黛特甚至未必配得上斯万后来赋予她的全部痛苦——可这恰恰才是普鲁斯特要写的:在他那透彻的笔下,爱情的荒谬就在于,一个人并不是因为对方值得如此痛苦才痛苦,而是因为对方恰好占据了自己欲望的空洞。她越不透明,越让人追索;越不可掌握,越让人沉迷;越像要离开,越变成爱的中心。爱情往往不是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是因为对方的逃逸;不是因为她在这里,而是因为她随时都可能不在这里;不是因为她是她,而是因为她拒绝完全成为你想要的她。一旦她乖乖按你想要的样子留下来,爱情反而开始磨损——斯万终于娶到了奥黛特,那一刻不是凯旋,反而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撤退。

    & \+ ]) q( M7 h
    阿尔贝蒂娜更是如此。叙述者对她的爱,到后来几乎已经不是爱,而是一整套占有的行政系统:她去了哪里,她见了谁,她是否撒谎,她是否爱女人,她是否有一个他无法进入的世界,她在窗外那短短几分钟里究竟和谁交换了什么样的眼神,她睡着时眉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究竟梦到了谁。爱情在这里没有了玫瑰的芬芳,有的只是档案里那腐浊的死气;没有拥抱,只有审讯;所谓两个人的相遇,其实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控制幻想——一个人把另一个人锁在巴黎的公寓里,名为同居,实为软禁;名为爱,实为持续不断的边界侵入与管制。等阿尔贝蒂娜终于死去,叙述者发现,他真正失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用来折磨自己的素材。她活着时是嫉妒的对象,死后立刻变成嫉妒的废墟——而废墟比对象更难拆除,因为它已经长进了你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她不在了,对她的怀疑却继续在;他甚至开始嫉妒一个已经无法回应的人,嫉妒她生前那些他永远无法核查的下午。死亡没有关闭嫉妒,反而让嫉妒终于摆脱了被反驳的可能,变成纯粹、自给自足、无人能再否认的内心折磨。

    % Y* K( j0 {0 S% N* M
    青年们为什么容易被这部分击中?因为青年人还在爱情的神话里,但已经开始尝到神话的酸败与腐浊。曾经甘之如饴的东西,后来却在记忆里会发苦。那时以为自己被命运刺伤,而普鲁斯特却文艺地告诉你:不,你很可能是被自己的占有欲刺伤。你以为自己爱得深,其实只是输不起;你以为自己在追问对方,其实只是在追问自己为什么没能赢;你以为自己受的是情伤,其实大半是自尊伤,而这些之外,那剩下的一小半才会轮到爱本身。

    : T% j1 B/ h- k- B
    这就很伤人了。
    % P. j! l; T# r2 Q/ h3 X- h
    普鲁斯特表面上根本没说爱情虚假,而只是在委婉的表达——爱情里的真,常常长在很脏的地方。嫉妒是真的,痛苦是真的,思念是真的,失控也是真的;但它们并不因此高贵。真实并不等于高贵。一个人的痛苦很可能是真痛苦,同时也是很不体面的痛苦。一个人可以一边真心地爱,一边真心地小气、阴暗、监视、撒谎、自怜——这些东西不互相否定,它们就是同一团东西,搅在同一个人体内,分不清哪一勺是金、哪一勺是泥。

    2 @9 a& d8 f$ H( Z
    对青年人来说,这比在感情方面做一个犬儒更残忍。
    ' ]( D- M# a3 O# Y
    犬儒可以轻松地说:爱情都是假的。普鲁斯特不。他说:爱情当然是真的,正因为它是真的,才暴露出你是真的卑微、真的自私、真的恐惧、真的没出息。爱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而最后总是免不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3 C! t% R5 \& O, i6 W/ ]' `
    青年读普鲁斯特,读到的就是这种自供似的亵渎。读者以为自己在看斯万,其实在看自己;以为自己在分析阿尔贝蒂娜,其实在分析自己某一次不肯承认的不甘。每翻几页,就有一个早已被自己掩埋的社死时刻被悄悄掘出来重新摆好——那个深夜反复刷新对方头像的自己,那个一边说"算了"一边又点开分手的信件从头看一遍的自己(这么古老的方式说明作者一定不是现在的青年,现在的青年都看聊天记录),那个在分手许多年后听见对方近况心里仍微微一沉的自己——它们都在普鲁斯特的句子里有一个对应的位置,整整齐齐排着队,等你认领自己。
    - G: }, g! n7 b) L) O' a6 Q, R2 L0 {
    普鲁斯特把爱情从抒情里拖出来,一把按在解剖台上。刀落下去,流出来的不是玫瑰香的爱情甘露,而是自尊、嫉妒、欲望和恐惧混在一起的浑浊液体。最让人下不了台的是——这液体也是你心甘情愿的亲手酿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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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4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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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20-4-8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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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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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xiejin77 于 2026-6-25 07:32 编辑
    ; J; @3 B. Z6 G$ v: S! M0 z; T2 B, ?
    三、中年以后才知道,追忆不是怀旧,而是给难堪找体面8 r3 E: o9 q& k3 h# k, P: G& y

    4 C6 t4 o4 G& z5 e) r9 |. }: R
    4 F" j1 A/ G! W+ m4 Q3 B
    真正到中年以后,再读普鲁斯特,才会明白《追忆似水年华》的最深处即不是贵族,也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极其尴尬的中年处境。
    # m1 ^! P$ f' H! n$ ?8 l% C9 U
    人到这个时候,已经很难再去相信少年时的繁花,也很难再完全沉醉于青年时的苦恋。你大概知道自己当年迷恋过的东西未必高贵,热爱里有攀附,审美里掺杂虚荣,深情里不乏占有,痛苦里往往都是自恋。你也知道很多所谓命运时刻,其实放到后来,不过是一个没见过世面、没受过足够的羞辱、没学会把自己看轻一点的年轻人的代价。当年那个让你流泪的眼神、颤抖的对话,可能只是别人某个匆忙的下午里随手投出的视线;当年那个让你心碎的离去,可能只是别人生活中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连犹豫都没怎么犹豫的右转。
    + _! t& ?0 l. k4 Z
    但最麻烦的是,你看明白了,却不能也不敢真的否定。

    ( K1 `( ~$ l" J6 t! o& p5 t3 V
    因为那是你自己。
    1 K2 q, s; g6 ]; X6 p0 T# s/ B
    那些不堪,那些苟且,那些自欺,那些虚荣,那些不甘,那些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时刻,事后看起来可能很可笑,但它们确实构成了你。你若说它们一文不值,你的一生就会被自己亲手抽空;你若继续说它们高贵无比,又未免太过无耻。承认吧,整个人塌一半;不承认吧,整个人虚一半。怎么走,都得带伤。怎么说,都嫌多余。

    ) c& U1 @0 V5 o* d7 B0 E- u
    于是中年人的回忆就被卡住了。

    8 `6 L6 Y& N  Z9 `
    这就是普鲁斯特式的"两头堵":
    ) N! K, r4 J" n* I0 B) E+ e' J
    过去不能原样保留,因为原样的过去里充满误认、幻觉和自我美化;过去又不能彻底抛弃,因为连误认、幻觉和自我美化本身,这些都曾是属于你生命的一部分。否定过去就是否定自己曾经那样活过,承认过去就是承认自己曾经那样浅薄过——左也丢人,右也丢人,向前走是丢人,掉头跑也是丢人。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过去没有任何不好意思,那他多半还没真正长大;可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过去全是不好意思,那他多半也已经悄悄不爱自己了。
    $ I) l9 t" p" Y  X
    说到底,普鲁斯特面对的其实根本就不是时间问题,而就像罗大佑唱的是个面子问题。当然,这个"面子"肯定也不是俗浅意义上的脸面,而是一个人如何在已经看穿自己的情况下,还能给自己再保留一点存在的尊严。
    " ]# k" e3 S& n9 D! W' p2 H. I
    一个人既然活到看穿自己,就再也不能回到不曾看穿的状态;可看穿之后又必须继续活下去,那么这个"继续"如何继续,就成了真正的难题。许多人选择装糊涂,许多人选择用愤世来代替自省,许多人选择把责任推给时代、推给他人、推给命运;只有极少数人选择继续直视,并且把直视本身写成一项需要七卷书才能完成的工程。

    4 m" h. r5 [6 \6 ]( F1 |4 ]1 [, o
    既不能像少年那样说:过去真美。

    % V: {# {) T* T  l* D& Y/ K) S
    也不能像虚无主义者那样说:过去全是屁。
    % q6 n" L1 H3 t  ^' L& K9 l
    最后只能说:过去作为当时的意义已经破产,但作为后来可理解的经验,仍然必须保存。
    ; H) F, W6 r/ X: l. [
    这句话呢,说得哲学一点,是辩证法;说得人话一点,就是中年人给自己找台阶。年轻时那些不体面的东西,不能照单全收,也不能一脚踢开,只好重新包装成"经验";当年那些不够光彩的欲望,不能继续明目张胆的叫欲望,也不好直接叫垃圾,只好通过文学炼成"认识";那些输不起、放不下、忘不了的东西,最后被写作改名为"时间"。所谓时间,从某个角度看,正是一个人无法处理掉的、又不肯当面承认的所有羞耻的总和。一个人手里那些他既不肯丢也不肯认领的东西,攒到一定数量,就长成了他后来口中那个庄严的词:人生。
    7 Y: k2 k1 F2 B$ l& h0 K* |* K0 o% K" N
    这才是普鲁斯特的文字背后真正过瘾的地方。
    / t6 x7 n. \% ]8 P9 m! _
    他根本就不打算优雅地战胜时间,而只是想把自己从时间里捞出来时,顺手给当年狼狈的自己披上了一件极其华美的外衣。所谓文艺救赎,当然成立;但救赎之所以需要成立,似乎却也正是因为底下那个人的回忆太不堪、太拧巴、太过不去。一件衣服越华丽,往往越说明里面那具身体经历过怎样难以示人的伤——一件素朴的衣服只需要一具寻常的身体,一件繁复到极致的衣服才需要解释那些不堪的过往。
    5 H7 v  p& y. G- }
    没有难堪的人生,就不需要普鲁斯特。

    - ?4 w' i5 L; c$ V0 N
    只有一个看穿了自己又不肯放弃自己的人,才需要写出《追忆似水年华》这样的书。这样一本不为人生辩护、又必须为人生辩护,不肯怀旧、又终究在怀旧的书;一本看穿一切又舍不得任何一切的书;一本既是病历、又是判决书、又是情书、又是辩护词、又是墓志铭的书。

    $ H4 I  s* I  o8 B& ?" X5 n' M: s& ]

    5 c, w, r! T4 r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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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半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四、法国文学的病态:梦也要被审讯
    9 R8 X- w% W! L7 a

    * A3 j9 {5 m0 P! k6 U9 \7 X1 P# A
    , \6 c/ j6 k9 ~! _& g
    事实上作为读者,我在重温的时候总忍不住想笑;普鲁斯特这种写法,非常的法国。

    & u( J7 L8 f, i! ~5 s
    法国文学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毛病:不肯让任何东西保持自然状态。爱情不能只是爱情,必须分析出占有、嫉妒、想象和自尊;美德不能只是美德,必须解构出自爱、虚荣和姿态;贵族不能只是贵族,必须还能拆出阶层、符号和感性统治;记忆不能只是记忆,必须读出篡改、迟到和重构;连梦都不能只是梦,梦也得被仔细审讯,问它有没有替醒着的人撒谎,问它那看似偶然的意象底下藏着哪些主人公至死不肯承认的欲望和恐惧。
    , D0 W9 O4 T( c: L+ c
    虽然这很可能是法国文学迷人的地方,但却也是它烦人的地方。

    2 e+ |  J% D2 _/ n
    英国文学常常总还有一点经验主义的弹性,能在生活里周旋,能讽刺,能妥协,能让人物带着缺点继续活下去——奥斯丁那里的人物再势利也有体面的归宿,狄更斯手里那些小人物再苦也总能等到一笔遗产或一次拥抱,连哈代笔下注定走向毁灭的苔丝,也要在毁灭之前被允许有几页阳光下的麦田喘息自己的灵魂。俄国文学一上来就把人推到神、罪、苦难、救赎和虚无面前,像暴风雪里审判灵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动不动就为了一个抽象观念发高烧、跪下、痛哭、赎罪,整个民族文学像一座永远在举办末日审判的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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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国文学则不一样,它既不让你妥协,也不让你跪下;它像一个过分聪明、过分敏感、过分不肯放过人的审讯官。它不一定吼叫,它只是把灯打开,把你按在椅子上,递给你一杯凉透的茶,然后慢条斯理地问:你所谓真诚,到底有几分是表演?你所谓痛苦,到底有几分是自恋?你所谓高贵,到底有几分是阶层训练?你所谓回忆,到底有几分是事后伪造?你所谓"我没办法",到底有几分其实是"我舍不得换一种活法"?你所谓"我已经放下了",到底有几分其实是"我希望别人看见我已经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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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田早就已经开始这种自我盘问,他几乎是法语散文里第一个把"我"摆上手术台的人。拉罗什富科拆美德,拆到最后发现人类所有高尚都沾着自爱的口水——他写一句话顶别人写一篇论文,每一则箴言都像一把短刀,专挑我们最珍视的德行去捅去解构。拉辛写激情,却把激情锁进古典亚历山大体的金笼子里,让人越体面越窒息——那些优雅的诗行像一座越缩越小的牢房,里面的人越努力扑腾就越受伤,最后只能用最完美的语言宣告自己的崩溃。司汤达写爱情,总要试图分析爱情如何被想象制造,《论爱情》里干脆把爱情切成"结晶"过程的几个阶段,仿佛恋爱是一种可以被显微镜观察的化学反应——就像盐矿里的一根树枝,在饱和盐水中浸泡几月,就会在表面长出闪闪发光的盐晶,那就是恋人眼中突然变得无比迷人的对方。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表面上不过是写一个女人的失败,而其中却是真正在表达浪漫幻想如何被庸俗现实羞辱,又如何反过来羞辱庸俗现实——爱玛吃下砒霜的那一刻,那个永远满足不了她的世界本身也被喂下了一剂毒药,只是它消化得比她慢。波德莱尔写现代都市,不歌颂现代,也不简单咒骂现代,而就是把腐烂、刺激、厌倦和美感搅在一起,做成一瓶黑色香水——你闻得越久,越分不清那香味里到底有多少是花香,多少是尸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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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普鲁斯特这里,连回忆这种最柔软、最容易被宽恕的东西,也逃不过手术刀。他把别人都当作避难所的回忆,变成了又一座审讯室;把别人当作温暖灯火的童年,变成了又一份也需要重新核对的自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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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普鲁斯特"矫情",感觉已经不是在骂他,而是有点儿矜持的夸耀。普通的矫情,是感受过剩而理解不足;普鲁斯特的矫情,是感受过剩之后,还要把感受压缩,努力的逼仄成一套精密的认识机器。普通人矫情,是"我好痛";普鲁斯特矫情,是"我为什么痛,我痛得是否体面,我痛里有多少欲望和自欺,而这份不体面的痛是否还能被文学转化为可理解的经验,这种转化本身又是否构成新一轮的自我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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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当然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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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正是这种烦,构成了他的伟大。他不是庸俗地把生活写得深情,而是努力把深情写到可疑的程度;没有试图把痛苦写得动人,却反而把动人同时的难堪描绘的感同身受;就算是在自己的回忆之书中也并不打算把回忆写得温柔,而是把温柔用文字拨开,露出里面的自我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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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国文学最不肯放过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文学和自己——它总是能一边写抒情,一边戳穿抒情;一边给人安慰,一边把安慰拆给人看;一边织花,一边把织花的丝线一根根抽出来给你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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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国文学的最高矫情,根本就不是那些评论家们人云亦云的所谓装作高贵,而是把自己并不高贵这件事分析到高贵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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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鲁斯特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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