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铁血活佛——准噶尔大汗噶尔丹兴亡史
! I u0 d$ r; j(下)【血腥的同学会】 ' h9 g# u0 ]8 g5 [5 u0 z
7 } @( X) R+ A. e z6 Y2 m: f) ~
) T$ [* a8 |# F O
来人是五世达赖喇嘛的学生——六世济隆活佛,“济隆”据说是西藏人对出家的王室子弟的尊称,有佛前侍者之意,大概说他是达赖喇嘛面前跑腿的徒弟。济隆活佛也叫达擦活佛,因该系统曾在西藏昌都修建了一处名为达擦的修行地而得名。后来,到了乾隆时期的公元1793年,八世济隆活佛当上了西藏的摄政王,驻藏大臣海兰察在拉萨城郊磨盘山南给他建了座新寺庙,皇帝赐名“卫藏永安寺”,藏语谐音为“功德林”,因而该活佛体系在民间通常被称为功德林活佛。也就是说,济隆、达擦以及功德林这几个活佛,其实是一回事,为了统一,我们还是用他最广为人知的名号,就称此人为六世功德林活佛吧。
/ [3 B+ Q% a% _; [; l
2 R7 |2 }+ |( g/ Z. |$ v& e 当乌兰布通之战爆发的时候,噶尔丹的师父五世达赖喇嘛早已于八年前的公元1682年圆寂,他生前苦心培养的继承人、精明强干又雄心勃勃的西藏摄政桑结嘉措,为了继续假借五世达赖之名统治西藏,便一直秘不发丧。因此六世功德林活佛其实是桑结嘉措派来的,所谓达赖喇嘛的使者,只是个神圣的幌子。换句话说,这位活佛与桑结嘉措都是噶尔丹的师兄弟,现在眼见同学有难,他们不得不出手相助了。
! b& f: Y, F- C. Z: Y4 z t) f! ]; g7 j1 w$ d
六世功德林活佛有一项旁人难及的特长——辩经。“辩经”是藏传佛教僧侣特有的学习方式,他们通过互相问答辩论的形式来应用所学的经书知识、训练思维能力和培养演说才能。辩经大多在户外露天的广场举行,僧人们分为一对一、一对多、多对一的多种辩论组合,问者站立,答者席地,由问方厉声喝问,答方必须马上回答。公元1675年,在拉萨传昭大法会上,六世功德林活佛以极其精彩的辩论技巧,博得众僧的团团喝彩,名声传遍卫藏各地,深得其师五世达赖喇嘛的喜爱。+ ]* f6 Y. n% ^5 W4 O7 G! e3 y5 I9 \
" H2 k6 o/ H+ }. L: X# Y6 f 就在清准两军这即将决定最终胜负的时刻,西藏最著名的辩经高手六世功德林活佛突然以五世达赖喇嘛特使的身份出现在清军大营,按照福全事后对康熙的奏报,这位活佛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了七十多个徒弟一起帮腔。六世功德林对他说,博硕克图汗也就是噶尔丹是误听了小人之言,因此才深入清准边界,他的部下愚蠢无知,抢掠了人畜,确实犯有严重错误。8 x$ h9 L( w, v
5 y- S$ h" D2 @7 m4 [! l 不过嘛,活佛话锋一转,圣上是一统宇宙的英主,而博硕克图汗也就是个小部族的头目,他哪里敢与皇帝对抗呢。只是因为喀尔喀蒙古人从中挑拨离间,噶尔丹才头脑发热,一时间犯了糊涂,冲动是魔鬼啊!说起来,都是喀尔喀人惹的祸,大皇帝和博硕克图汗全是无辜的受害者。% U4 j; ]& a: x+ U" V' _. e- B+ c
5 K( M9 x% u& {1 M
六世功德林认为,现在噶尔丹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也不想让朝廷交出罪魁祸首由自己惩治了,他只想请圣上同意,双方各退一步,把准噶尔方认为有战犯嫌疑的几个喀尔喀蒙古首脑交给达赖喇嘛处理,这样大家就都有台阶下。
) Y; @# F0 U* a4 x" m5 i: [* a
2 f* H% f8 g% ^/ s 福全当然不会答应,他说,喀尔喀蒙古人就算有罪,那也是皇上自己去处置,哪有因为噶尔丹动动舌头,就把他们交给达赖喇嘛的道理!你既然跑过来bla-bla-bla,大谈双方的传统友谊,那你能保证噶尔丹在休战期间不趁机逃跑,也不掠夺我境内的人民群众吗?) a( h( b; X8 n4 @8 n4 C# D. G
6 S( H9 F L. T8 n/ q |. ~
面对着抚远大将军的质问,功德林活佛大拍胸脯,赌咒发誓说皇上大德大量仁义无双,噶尔丹一直在面壁思过,以充分领会陛下休征罢战的和平精神,怎么还敢抢劫清朝百姓呢?他还以佛祖的名义保证说,在双方和平谈判期间,准噶尔军肯定不会乘机逃跑。
; \2 w/ J$ ^- n' O2 P( i {4 O2 e1 Y$ Z2 b, X* _
面对这位辩经高手的如簧巧舌,此前很少有军旅经验的福全王爷,颇有些六神无主了。最后,他终于同意,为了体现皇帝陛下的好生之德,我答应你的请求,让各路人马暂停进攻。不仅如此,抚远大将军还好人做到底,给了功德林活佛一道停战手令,无论哪路清军见到此令,都必须照办:7 l+ J4 P3 B) v( n. H
- M7 u3 c' k( X% [5 B& W+ h5 m& o8 u
“我军遇厄鲁特即行掩击,必然之势也。我等仰体皇上好生,许汝所请,当各发印文一道,与各路领军诸王大臣。汝执此往,不论遇何路军兵,既令送本路王及大臣,即止不击也。”
: N6 M+ T' e! R. Y$ l9 h# m' v& v7 |; F$ c' Q
其实,福全并非不知道噶尔丹诡计多端,但连日的苦战让清军也疲惫不堪,这位没有经过大场面考验的主帅终于坚持不住,从而给了准噶尔军突围的绝佳机会。事后福全这样向康熙辩解,他说噶尔丹的话虽不能全信,但这些天对方老派人过来乞和,显然其境况也颇为窘迫,如果现在打的话,敌人凭借着坚固的阵地死守,我军伤亡必定惨重,还不如假意同意讲解,等盛京(现在的辽宁省沈阳市)、乌喇(现在的吉林省吉林市)、科尔沁蒙古等地调集来的大军到达后,各路人马再发起总攻,一举解决问题。也就是说,福全认为,同意停战并答应不挪窝的噶尔丹,其实已经中了自己的“欲擒故纵”之计。
3 y' [1 S/ p* j( c6 g) u- H: r6 a# k) f
可惜的是,事实证明抚远大将军不过是自鸣得意。就在和谈成功的当天夜里,还没等包围的清军反映过来,全部准噶尔军就迅速地脱离了战场,他们“自什拉磨楞河载水横度大碛山,连夜遁走刚阿脑儿”。什拉磨楞河即西拉木伦河,位于内蒙古东南部与辽宁西部交界地带,一直流到乌兰布通附近,该河源头至今仍留有当年古战场的遗迹。就这样,噶尔丹等人通过急速撤离,成功地甩开了大队清军,蛟龙入海猛虎归山般,狂奔进了广袤的蒙古高原。& d5 d2 _" _' w
4 ]& j4 N, I2 z& `# S6 ~
清军主帅福全完全没有料到敌人这一手,他把延缓噶尔丹撤退的希望寄托于和谈,并没有做好防范敌人突围的军事部署,当他终于醒悟过来,已经再也追不上了。尤其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据说当准噶尔军撤退时,抚远大将军给功德林活佛下达的那道手令却成了噶尔丹的护身符,沿途的清军见令后都不敢追击,从而眼睁睁地看着敌人从容逃脱。这一决策失误的后果还不仅如此,噶尔丹撤退途中曾大肆劫掠,仅克什克腾旗的三个佐领属地就被“抢去羊二万余,牛马一千余”,人民的生命财产遭受了严重损失。0 l% T! e! `! k) o8 t! M
. I6 X2 t3 b+ V# z' b4 F 闻听噶尔丹逃脱的消息,重病卧床的康熙大帝仰天长叹,随之而来的,是对贻误战机的福全的无比愤怒,此后终其一生,皇帝再也没有委任裕亲王任何重要职务。而乌兰布通之战的结果,也成为这位英主心中永远的痛,即使多年以后,他仍一直对因自己身体欠安而丧失战机后悔不已: z/ r1 L! b; z& s, V* r( t2 N
6 _: d2 w3 O4 S8 S: M
“竟中贼计,致噶尔丹遁走,彼时因朕躬违和,未得亲至其地,失此机会,至今犹以为憾。”. l- L0 P& \6 Z
% [1 P9 w7 i$ K% s! y! X: Y 但正所谓天网恢恢,准噶尔军虽然在乌兰布通逃脱覆灭,但最后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反而霉运不断——因为他们在归途中遭遇了大瘟疫,大量人马中途死亡,导致其损失比在战场上严重得多,史载“归路遭罹瘟疫,得还科布多者,不过数千人耳”。遭此大劫,噶尔丹丧失了大部分精锐,此后再也没有问鼎中原的能力,只能在清准之间的外蒙古徘徊,强打精神与康熙勉强掰一下手腕。
; p& c: X/ F8 P% b
5 D: |3 ?6 U ?: ?# L2 A5 _0 D# s2 r 乌兰布通之战的真正得益者,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第三方势力,它就是沙皇俄国。当时,清廷在取得两次雅克萨战役胜利后,正着手与俄国就划定边界进行谈判,而俄国在与瑞典的北方战争中无法脱身,本无心在与中国的边界谈判中持强硬态度。但在具体划界时却正赶上噶尔丹入侵,由于担心噶尔丹与俄国联合,甚至俄军趁火打劫直接武装入侵,康熙被迫作出重大让步,最终双方确定以额尔古纳河为中俄两国东段部分的边界线,清廷不再坚持对外兴安岭以北的待议土地——其具体面积说法不一,从二十五万到四百万平方公里不等——拥有主权,这就是著名的《尼布楚条约》,而俄国则承诺不再支持噶尔丹。' @* l3 y; S- F* c: l! O# z
: S. c/ l4 d, `# N, r, k 战后的农历十一月,震怒不已的康熙下令追究福全等清军将领的指挥责任,其罪名便是“不行追杀,纵敌远遁”,众将纷纷被降职、罚俸,就连乌兰布通之战的大英雄佟国维也不能幸免,被连降四级,史载他“师还,以未穷追,部议当夺官,命罢议政大臣,镌四级留任”。) ]% G& P* v: v% d* j
$ T% Y9 D; U- v5 _4 \: {
要知道,福全可是康熙的亲哥哥,佟国维更是康熙的亲舅舅,皇帝对他们尚且如此处理,他对罪魁功德林活佛咬牙切齿的痛恨,也就可想而知了。
4 {0 e+ h1 _! d" s* E
' V, d6 @# P- a) n! o 那么,这位功德林活佛怎么会跑到准噶尔大军中的呢?这就要从头说起了。
5 V! x, b& ^5 o5 X' A5 j4 H5 v8 T+ s; e/ d j* H+ q, ^: q
五世达赖喇嘛的学生中有一位哲布尊丹巴活佛,是喀尔喀蒙古也就是外蒙古最大的部族首领土谢图汗的弟弟,他本属被黄教当作异端的觉囊派,在西藏学经时在五世达赖和四世班禅的压力下被迫改宗黄教,成为达赖和班禅的弟子。尽管与噶尔丹是同门师兄弟,但哲布尊丹巴活佛年龄比温萨活佛大十岁,哲布尊丹巴于公元1657年毕业时,当年只有十二岁的噶尔丹应该还没有入门。8 e) w/ g$ ^" ~% K5 ~7 a8 ^# u0 T" V
( p1 {8 I/ S. Q/ H6 O 哲布尊丹巴学成回到喀尔喀,凭借自己是汗王兄弟和达赖与班禅高徒的特殊身份,马上成为外蒙古最高宗教领袖,影响力很可能还超过哥哥土谢图汗。后来,噶尔丹极力扩张准噶尔汗国的疆域,鉴于北面的俄国熊实在不好惹,他于是打起了自己这位南边同学的主意,计划消灭喀尔喀蒙古后一鼓作气杀向内蒙古吞并中原,恢复蒙古帝国的昔日光荣。" [" t, ]8 H! y2 O
, K/ E; D( o/ P+ s
当时,喀尔喀蒙古却发生了内讧,哲布尊丹巴的哥哥土谢图汗看上了另一部族首领扎萨克图汗的老婆,精虫上脑之下当了一回西门庆,竟然杀夫夺妻,扎萨克图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两个部族互相攻战杀得不可开交。见事情越闹越大,身为世俗上的宗主和精神上的导师,康熙皇帝与达赖喇嘛分别派出特使前往调解,本来没自己什么事儿的博硕克图汗也宣布要给双方和稀泥,派人去掺合了一下。
3 z ?% o, B" }! K6 l0 {. q5 V" [$ D1 x5 A% {9 B
但喀尔喀蒙古在安排谈判座位时出了茬子,也许是当地人想拍自己活佛的马屁,他们把哲布尊丹巴的位子与达赖喇嘛使者的位子并列。正寻找战争借口的噶尔丹于是以自己的这位学长不尊重师父达赖喇嘛为由,突然向喀尔喀蒙古发动袭击,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兄弟二人抵挡不住,被迫向康熙皇帝求救。. \+ {* ]# W5 w# c( z: u# T
* w7 a' i' R. x1 H% p
据说,为了挑起战争,准噶尔使者不惜当面大骂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对达赖喇嘛不敬,最后他果然如愿被杀,也给自己的主人献上了最好的宣战理由。这场战争中,噶尔丹指挥得极其出色,他首先放出消息,说要从俄罗斯借兵,喀尔喀蒙古人紧张了好久,但后来打探到此事子虚乌有,于是本来绷紧的防卫神经便懈怠了下来。
; G- G, ^8 v8 w& m8 o4 r# [% ^0 X) ~2 v3 v
随后,噶尔丹悄悄派出上千名喇嘛,跑到外蒙古去放牧,土谢图汗也没放在心上。但在康熙二十七年(公元1688年)夏天,三万准噶尔大军突然跨越做为准喀边界的杭爱山(位于今天蒙古国中部,就是‘燕然未勒归无计’的那座燕然山,大约也是古代中原军队入漠北追击游牧民族的极限区域),向喀尔喀蒙古人发动了猛烈进攻,而先前来此放牧的那些喇嘛们也暴然起事,双方里应外合。
6 P3 x8 w' y3 x, Z" _' |+ F& R1 w. ~6 n3 R& D3 X4 y
史载喀尔喀蒙古连战连败,三大部族(土谢图汗部、扎萨克图汗部、车臣汗部)数十万众土崩瓦解,“尽弃牲畜帐幕”,向东一路狂逃,一直跑到了中蒙俄三方交界处。力不能支的喀尔喀蒙古人当时有两个选择,一是南下归附清朝,二是北上投奔沙俄,两方案各自都有许多支持者,导致王公们讨论许久仍犹豫不决。
6 i$ ?. H! p8 Y% [. w5 Q7 r2 W/ C& ]! c8 n
就在这关键的时候,喀尔喀蒙古的精神领袖哲布尊丹巴一语道醒梦中人,他认为,俄罗斯人素不奉佛,不仅风俗习惯与蒙古不同,连语言和服饰也差异很大,因此投靠俄罗斯不是久安之计,与其寄人篱下到异教徒那里苟延残喘,还不如投奔同样信奉藏传佛教的清帝。蒙古王公们听后纷纷点头,南迁的事情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 s6 g. F6 e( |. [4 }) r6 [( p U0 ~" X& g
只不过,此事到目前为止还仅是喀尔喀蒙古的一厢情愿,虽然他们想投靠,但清廷会同意吗?确实,当得知喀尔喀请求内附的消息后,朝廷里有人提出,不如趁此机会把这些难民都吞并了,让他们统统变成帝国直接统治下的内蒙古人得了。但康熙却不同意,认为这样太缺德了,即“不忍乘其厄”,他下令把这几十万人统统安置到内蒙边界地区暂住,同时开仓放粮——错了,是开仓放羊——给难民们提供必要的生活物资。# O# ?' H7 _+ l& }1 b7 q, D
* z0 Z: G/ p, k7 w; D# F5 f 除了明面上的道义因素以外,皇帝其实考虑得相当深远,他在后来的公元1697年总结这段历史的时候说,当时如果不许喀尔喀人内附,那么外蒙古“必皆沦入于厄鲁特”,到那时噶尔丹的势力能膨胀到何种成都,就无法预知了。康熙深知准噶尔决不肯善罢甘休,为此他已经做好了与噶尔丹全面开战的准备——皇帝完全明白,“允其内附而恩养之,噶尔丹必假此衅端,与我朝媾难。”,并且强调,接纳喀尔喀的决策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非漫然而为之也。”
8 p" E9 c- ^+ \2 E
" h4 t9 B2 B% f 事实证明,康熙的决策极其英明。在康熙二十七年(公元1688年),一年之中清廷就接纳安置了数十万喀尔喀难民,康熙实行的赈济、安抚政策,有效地增强了清朝对蒙古民族的吸引力,漠北喀尔喀蒙古对清朝的向心力急遽增强。后来,人们通常把这一年,看做是外蒙古正式臣服清廷的时间标识。! t. K/ K% \' L6 W# L
$ P% _" e4 Z" m& J, T6 Y' Y6 n 正所谓“穷则搁置争议,达则自古以来”。当时正是清朝最发达的时期,身为汉人的天子,同时又是蒙古人的博格达汗(博格达Bogda,蒙语意为神、圣或天,合起来就是‘天可汗’),自然要展现一下泱泱大国拉风的气度,于是在一年后的康熙二十八年(公元1689年),康熙在原来蒙古帝国三京之一的上都遗址附近,举行盛大的阅兵式,要求新归附的喀尔喀蒙古王公们都来参加。; {' _! j* V# \" y8 [
1 T, R' y& E+ Z1 X
这位博格达汗认为,对于这几十万没有规矩的野蛮人,“宜训以法度”,于是大展排场,不仅带来了十六营各种兵种的清军做护卫队兼仪仗队,而且要求蒙古王公们只能在御营五十里之外驻扎,不得进入哨卡之内。在阅兵式上,全身披挂威风凛凛的康熙,数落了喀尔喀蒙古此前的诸多不是,再世西门庆土谢图汗当众痛心疾首地承认错误,并带领王公们纷纷磕头,感谢大可汗的既往不咎。至此,满洲皇帝终于被内外蒙古一致承认为蒙古帝国的合法继承人,蒙古贵族们被要求延续自古以来的传统,将自己的忠诚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博格达汗。
) ]- r1 x. y5 }7 K( f2 M8 k+ {" I9 d1 @3 g
但是,并非所有的蒙古人都和皇帝一条心,即使在早已归附清朝的内蒙古人之中,也不乏准噶尔的支持者。3 Y2 U* S8 ^) J. p
# @ P7 d& u; W- N7 X 噶尔丹的西藏师兄弟们似乎对他都很仗义,亦或他们本来就有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关系。当时,噶尔丹的同学、蒙古大喇嘛伊拉古克三活佛正好担任“总管喇嘛班第掌印扎萨克喇嘛”——清朝把北京的喇嘛们按职务分为七个等级,“总管喇嘛班第掌印扎萨克喇嘛”这个拗口的职务是其中的最高一级,也就是管理北京城所有喇嘛的喇嘛头儿。6 f- w7 { _/ h' J' a& u
6 M5 i1 t& w) x' R: L
噶尔丹入侵喀尔喀蒙古以后,康熙皇帝并不知道五世达赖喇嘛已经圆寂,派出京城最高僧官伊拉古克三去拉萨,希望五世达赖喇嘛从中斡旋,让弟子噶尔丹罢兵以避免战争。伊拉古克三活佛通常转世于河套也就是内蒙古的鄂尔多斯地区,“伊拉古克三”这个词,在蒙语有“殊胜”之意。该活佛体系在清初很显赫,当年五世达赖归附清朝,派去联系的使者就是这活佛(当然与本文中的那个不是同一世),因此他很得皇帝信赖,当上了北京的喇嘛头儿。% M( w5 T0 N& {) x/ U, X/ |3 U
* f, i! D4 _6 t$ x5 M5 |5 E) E7 x( D
谁知道伊拉古克三到拉萨后,却立刻向自己的同学也是五世达赖最器重的弟子西藏摄政桑结嘉措透露了朝廷的虚实,并站在噶尔丹的立场上积极出谋划策,桑结嘉措随即派人将掌握的信息原原本本说给噶尔丹听,后者于是更加坚定了入侵中原的决心。
: _+ e' I# r1 ?
- ^8 V; @8 G% ~+ m4 A& x* R- H' G 应朝廷要求,桑结嘉措以五世达赖喇嘛名义派出了斡旋的特使,他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位辩经高手六世功德林活佛。回到北京继续卧底的伊拉古克三,此后又以皇帝特使的身份来到喀尔喀蒙古,与功德林活佛一起参与调解喀尔喀与准噶尔的争端,毋庸置疑,这次他们又为噶尔丹带来了大量清军情报。
x5 W* i, l+ D; U" T/ D9 Q: F. T. g( L/ K. r% H2 i: d
这种拉偏架似的调解当然不会成功,此后功德林活佛就明目张胆地留在噶尔丹军中为同学谋划,直至最后在乌兰布通战役中亲自出面向福全游说,帮助濒临绝境的噶尔丹逃出了清军包围网,此后不久,伊拉古克三活佛领导的准噶尔在京谍报网被清廷破获,他眼看阴谋暴露,不得不从北京逃到噶尔丹处躲避。
0 }* R ^( {- R( N7 K- `: o' ?# ^ x( a
清准战争期间,西藏摄政桑结嘉措几次派出使者向清政府施加压力,甚至还有许多西藏喇嘛直接加入准噶尔军参加战斗。当噶尔丹众叛亲离之时,桑结嘉错又紧急派出使者公布了达赖五世去世的消息,从而成功地阻止了噶尔丹侄子策妄阿拉布坦的进攻——策妄阿拉布坦是噶尔丹的兄长、准噶尔前汗王僧格的儿子,但噶尔丹不仅剥夺了策妄阿拉布坦的继承权,杀死他的弟弟,后来甚至还霸占了他的未婚妻,叔侄之间积怨已久。" q2 S- E- ?* f
$ ^' w$ h" J/ p e8 g1 N2 j0 [ 噶尔丹出征后,策妄阿拉布坦趁机起事,一举端掉了这位博克硕图汗的老巢伊犁。因而当乌兰布通之战爆发时,噶尔丹事实上已经无家可归,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与清军死磕,而战争的发展对他越来越不利,这位无处容身的汗王不得不带着残余部队,游荡在清准之间的外蒙古,直至康熙发动了旨在彻底解决噶尔丹问题的昭莫多战役。0 l! H; T5 [" j4 Q* T+ r4 R4 N4 }2 g$ G
7 J |* c1 Q% R* T
在这场战役中,康熙亲自率领的清军主力大军,阴差阳错地与噶尔丹失之交臂,但博克硕图汗的好运并没有持续多久,东躲西藏的他在昭莫多——蒙语意为“大树林”,地点在今天蒙古首都乌兰巴托东南的肯特山麓——一头撞上了抚远大将军费扬古率领的西路清军。2 u- s: ^' b; }6 M7 `
1 B( S0 w$ e+ _9 J$ H8 o8 o. z8 L 此战进行得极其惨烈,面对众寡悬殊的不利局面,噶尔丹患难与共的妻子阿奴亲自上阵,她“披铜甲、配弓矢”,骑着“似驼非驼”的“异兽”,率领准噶尔最后的精锐部队,向清军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试图为自己的丈夫打开一条逃出生天之路。最后,这位勇敢的女性被清军炮火炸得粉碎,而伤痕累累的噶尔丹也终于没有辜负妻子的努力,最后带着几十名骑兵杀出了重围。
U7 A1 b3 f7 j! B/ K. s9 p
9 a* X# Y- P8 d# k 如果按照煽情一点儿的写法,上面的场景也许是:“阿奴王后深情地望了重伤的丈夫最后一眼,毅然拨转白马,拔出了亮闪闪的弯刀。她噙着泪花,怀着必死的觉悟,向着密如刺猬般的敌军炮阵,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一阵硝烟过后,除了深深的弹坑以外,地上就什么也没有了……但是,王后那策马冲锋的最后形像,将永远印在伊犁草原盛开的鲜花之中,更永远活在准噶尔人民的心里。”! e7 ^* a ~2 p
7 ?% K3 A) r$ C( g. Q! e
逃离昭莫多的恶战,几乎成了孤家寡人的博克硕图汗很快又陷入侄子策妄阿拉布坦的追杀,可就在噶尔丹山穷水尽之时,同学又帮了他最后一回——桑结嘉措的使者来到了策妄阿拉布坦的军营,报告了五世达赖喇嘛圆寂的消息。清人写道,按照黄教教规,达赖喇嘛去世,信徒们必须要休战祈祷,闻听噩耗后,策妄阿拉布坦大哭而归,噶尔丹又逃一劫。
+ g7 {3 q& w9 Q; L- g. E
" r; U% R: [) ^2 N8 B. ^9 s 桑结嘉措终于为自己惹来了大麻烦。因为就在叔侄间进行的这场战争中,康熙也从准噶尔降兵口里得知了五世达赖早已去世的消息,被蒙在鼓里的皇帝雷霆震怒,马上给桑结去了一封充满火药味的信,除了勒令他解释原因外,还专门提到了那位“大忽悠”六世功德林活佛,其意思大致如下:2 ]% |) P, V; E1 }- Z% W) d$ e, B
1 G6 s6 |: k1 k “我本来想与准噶尔部和解,你却让缺德的济隆(即功德林活佛)跑来捣乱。乌兰布通之战,这家伙每天都给准噶尔贼军占卜诵经,还跑到山上张着遮阳伞,饶有兴致地观看双方打仗,贼军胜了就过去献哈达,贼军失利便跑到我们这里替他们忽悠,误导我的追兵。2 z$ z- ?( \) @: d" G% L3 Q7 B" q. `
, Y7 Q+ K1 k$ N “现在我举办庆祝歼灭噶尔丹的凯旋仪式,派出使者到你那里,你必须让他和达赖相见,请班禅来京觐见,同时把济隆抓来送我。如其不然,我就调云南、四川、陕西各省的军队来拉萨找你。你就纠集自己的那些蒙古党羽等着吧,你可别后悔!”
+ H- W. t7 p6 }3 K% e5 W. e0 S) U! n1 ^/ o8 U! V
收到这封杀气腾腾的信,桑结嘉措恐慌不已,他除了竭力为自己辩解,无奈之下也只好答应派功德林活佛进京谢罪,同时写信恳求皇帝一定不要伤害其性命。最后,桑结终于把早已秘密选出的五世达赖喇嘛转世灵童——一个法名叫做仓央嘉措的孩子——推上前台,我们年轻的诗人就这样登上了六世达赖喇嘛的宝座。
$ ~7 ~ O+ S+ ~1 i9 L( R0 _- T4 o/ x* P& L' G
尽管由于师兄弟的帮助又逃过一劫,但噶尔丹所有的运气至此已经用光。1697年9月,在侄子和清军夹攻之下,这位昔日威震中亚的博克硕图汗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他不想活着受辱,便在绝望中服毒自尽,时年五十三岁。从有关史料来看,尽管杀人如麻,但这位大汗却颇有人格魅力,即使在这样山穷水尽的环境下,仍颇有一批部下至死不渝地跟在他身边。临死前,面对皇帝派来的劝降使者,已经病得无法动弹的博硕克图汗仍强撑起身体,让部下将自己扶上座椅接见对方,随即断然拒绝了康熙要其投降的提议,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维持了游牧人可汗的骄傲。
4 }% J* P. }' _! t7 W, l+ n' B& E+ e% s: S
可是人死后却并不一定都能消停,噶尔丹的遗骸和他的宝贝女儿钟齐海一起,被残余的部属带回伊犁,交给了其侄儿策妄阿拉布坦。不久后,在清军大兵压境的威胁之下,这位新任准噶尔汗王不得不将叔叔的遗体和堂妹献给康熙。对于自己一生中遇到的这位最顽强对手,皇帝没有丝毫客气,命令先将其尸骸置于京城之外悬挂示众,最后再于大军校场之中挫骨扬灰,一代中亚霸主真地灰飞烟灭。) ~) Q# Z3 z9 m9 t3 w/ t6 L( \
; f* x. h+ E/ d. g- v& O# S
而在此之前,由于食物匮乏,噶尔丹的儿子塞卜腾巴尔珠尔——他可能是大汗的独生子——在前往哈密征粮的过程中被当地穆斯林抓获并献给了清廷。不过,人死如灯灭,康熙此时显出了大政治家的风度,他并没有为难噶尔丹的子女,而是赏了塞卜腾巴尔珠尔一等侍卫的头衔,并允许他与妹妹钟齐海住在一起。钟齐海后来嫁给了哥哥的一名同事,兄妹二人最后都老死中原。- T! ~- e9 z7 T+ u+ n' a
0 w& s! t7 ?( K# p
伊拉古克三活佛的下场比噶尔丹更加悲惨。噶尔丹失败后,穷途末路的伊拉古克三投奔策妄阿拉布坦,结果却被后者当做大礼献给清军。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北京西城的西黄寺人头攒动,在皇帝的命令下,满洲诸王、蒙古王公、文武大臣以及高级喇嘛们云集一堂,他们亲眼目睹了伊拉古克三被活活肢解的全过程,清廷希望通过这样的酷刑以儆效尤。0 r( D4 o2 ]) @
3 q0 I; M# S7 I$ w2 u
相比之下,六世功德林活佛的境遇就好了不少。靠口才忽悠清军统帅成功逃脱后,他溜回了西藏,此后又被桑结嘉措派去向康熙专门请罪。也许皇帝认为这厮虽然可恨又可气,但毕竟不是伊拉古克三那样吃里爬外的反骨叛贼,亦或是这位辩经高手的卓越口才又一次发挥了作用,反正在桑结嘉措的苦苦哀求下,朝廷最后终于答应饶过其性命。康熙皇帝命令将功德林活佛软禁在北京安定门大街靠近北城根处(后属雍和宫的一部分),那里因而被后来的人们称为“济隆仓”,从此他一直在朝廷的严密监视下苟且偷生,直至病死在北京。
7 o" H- ]1 [8 K: X9 d( S, Z, R; j0 Z7 G( q; t1 S- E+ b4 Q l" f
哲布尊丹巴活佛则一路青云,由于他率先提议喀尔喀蒙古南下归附朝廷而非北上臣服沙俄,康熙对他非常嘉许,任命他总管喀尔喀蒙古宗教事务,从此正式成为外蒙古最高法王。“哲布尊丹巴”作为达赖、班禅之外的黄教第三大活佛系统,共传了八世,一直延续到蒙古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才废止,在辛亥革命后,他还曾短暂担任过新独立的所谓“大蒙古国”皇帝,于1924年暴亡,据说是被蒙古人民革命党和苏联特工秘密处决的。3 l" ~4 m$ f9 ^$ u: O' i
& o- P2 v/ X0 w7 T! ?- \
噶尔丹的这些折腾得天下不安的同学们,无疑都是当时的出色人物。只不过,旧时的西藏,军事、科技、艺术等等,都仅仅是宗教的附属,尽管最上层僧侣中有一批政治精英,但除此之外的人才却几乎一无所有,很难成就什么气候,正如现代藏学泰斗、著名佛学家法尊法师在《现代西藏》一书所说:“西藏全境内,离开佛法之外,他们并没有其他的教育或文化。”
7 L8 `4 i, o- U5 N
' s# Q* z; Y7 C5 Q9 K! \ 据说噶尔丹临死前,似乎对自己的师父颇有抱怨——清人记载,他对跟随自己直到最后的几个忠心耿耿的部下忏悔道:“(我)为达赖喇嘛煽惑而来,是达赖喇嘛陷我,我又陷害尔众矣!”因此后世不少研究者认为,这位以勇武卓绝而威震亚洲的准噶尔大汗,思想其实相当幼稚,不过是五世达赖喇嘛——以及躲在幕后的桑结嘉措——的一个政治傀儡。# @; q" z" ^7 ]: ]- Y% U
7 J7 T" A* P, n) Y; C' c 噶尔丹死后整六十年的公元1757年,利用准噶尔内乱的大好时机,清军发动了最后的总攻,满蒙八旗马踏天山,终于彻底灭亡了这个始终桀骜不驯的政权。十多年后的公元1771年,随着最后一个蒙古民族——土尔扈特人由伏尔加河万里东归,乾隆下令在承德树立一块刻有他亲自撰写的《御制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的石碑,皇帝借此向天下宣布:& t% S- I" T u: q1 @
3 Y- f: i' b* ]
“自斯凡属蒙古之族,无不为我大清国之臣!”9 Q4 w$ {: G( r {; p
+ w- `" B$ o, x- | ——蒙古人,这个曾经震撼欧亚的民族,终于全部纳入了中国之内。
( H! w- S6 O) q' U, i' `! C9 h5 O1 L9 i5 ^
3 t( W5 F( K0 `+ u8 X【全文完】 |
评分
-
查看全部评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