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白菜和小乃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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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停留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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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4 U3 w6 W4 z  M. @这是五子送给叶子的旧文，以此记录我们在部队大院里的快乐童年

/ ~  |9 y7 R7 s# q- Q老妈有一段睡眠严重不足。

那时老爸常驻外地，四个姐姐全处于吵吵闹闹青春期，本五还是学前儿童，记忆里老妈永远忙忙碌碌，就没闲下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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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9 \; l* c2 _' y" F买菜做饭换煤气、洗碗洗衣洗小五、缝补收拾、敦促功课、调解人民内部矛盾、咨询青春期成长的烦恼、巡视“女兵”宿舍、备课改作业、铁笔刻蜡纸……

) R8 e8 ^- [( X4 q6 a9 G  \每天如此，从来就没在半夜之前上得了床的。

6 V: M" G4 z5 }3 U) t一个人养五个女儿，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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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 ^1 [# L6 D4 ^$ u睡眠少了，白天讲课就容易犯晕，那天讲到封建制度下的黑暗腐败，就提起当年杨乃武和小白菜的典故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那时往窗外望了一眼，正看见操场上一个小小人坐在跳远的沙坑里乱刨，老妈心里嘀咕：“咦？那不是我家小五吗？”她就忘了那天我大姐提前下课，接我到老妈的学校等她一起回家。

& i8 J) |) e' F1 X老妈本来就是强打精神，再一不专心，就满嘴跑火车了，“当初小乃武和杨白菜就是这种封建制度的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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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B4 |5 [4 k) r5 v0 W' Z那时学生老实，足足花了三五分钟消化老师的微言大义，然后集体暴笑，那堂课可怜的老妈就没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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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的师道尊严着实扫了很久的地，而且这一失足，就成了我的千古恨。

有人就不明白了：“什么就你的千古恨啊？”

事情是这个样子滴：老妈的学生，有不少就是我们大院儿的。见了我就远远的说：“嘿，那个剃了个锅盖儿头的小丫头，就是小乃武和杨白菜的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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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N# t4 M; @: E再过了几天，就有人开始在小五俩字中间加个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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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青梅竹马，隔壁的胖胖小男孩儿也非常的倒霉，因为他姓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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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良牙有句名言：“一群人在一起，工作也罢，生活也罢，永远要找个最忪的挤兑。没办法，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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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w3 P% I. g" f这话活脱脱就是我们院当年的写照。

一群孩子里，有孩子头儿就有挨挤兑的，至于是谁，那可就没准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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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 \! X7 S; @* A你比如说那王家老二吧，现在想想，人长的挺俊，就是黑点儿，人家老爸刚够级别让家属随军，就把他和他老妈从胶东接到北京住进大院儿，不幸被孩子头看在眼里，成天一群孩子跟在身后直着脖子吼，“他怎么这么黑，赛过张飞，气死李逵，在东山送过炭，他西山挖过煤，他生在南非……”

. Y1 B4 R" r. i( `王老二哭过，骂过，打……不过，反正是越是抗争，那群孩子就闹得越欢实，想来到现在还是有心理阴影滴。

* n! |  k) D& M& k! [% x7 r' z2 c等过两天，轮到魏家老三倒霉了。魏家的叔叔那天喝了二两，心里挺高兴的，把儿子招乎过来，说，“你这头发太长，我给你理理！”这喝高了的业余理发师（说业余都是恭维他，坐根儿以前就没理过！）一上手，乖乖不得了，乍一看就跟青藏高原的公路盘上了魏老三的脑袋，随后就是拨乱反正（其实是矫枉过正），第二天魏老三缩头缩脑出来玩儿的时候，头上多了顶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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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头儿哪儿那么好蒙啊，当时抢下来一看，哗！阳光灿烂的日子啊！当时填词，作曲，几天下来，大院儿里人人传唱：“一群快乐的小嗷嗷嗷和尚，对着月亮把啊啊啊歌唱，唱滴是什么？秃头亮光光，好象那十五的大啊月亮。”

- z$ y% W2 q. i9 P我说是人人传唱可不是吹的，我跟我老妈前一阵子通电话，讲起给小良牙剃头，老妈就摇头晃脑给我唱了这么一段儿，字正腔圆的。

有人就问了，那时候你跑哪儿去了？

  W4 `" C5 s6 N( {8 }9 U8 M! u我们院儿挺邪乎的，家家生儿子，女儿全跑我们家集合去了。我那时一来年纪小，二来是女孩儿，属于辟马温，不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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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P# t+ w, f/ K! z+ |. Z) J真正倒霉的是我的青梅竹马，杨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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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乃武和杨白菜的故事被老妈的学生恶意炒作了一阵子之后，孩子头就管我叫小乃武，管杨某叫杨白菜了。杨某当然是不干地，奋起反抗，被按在地上暴捶，我自己呢，跑回家去向姐姐求救。

( f4 @" w; L$ }3 `那时候老妈去买菜，老大没下班，老二老三没下课，家里只有老四，我冲进家门喊救命，老四冷冷地翻了我一眼，“嚷什么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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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7 n* s# u) Y& T“姐，某某军和某某虎欺负我们！管我们叫小乃武和杨白菜！还打杨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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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老四拍案而起，“我告诉你，以后谁要再说什么小乃武和杨白菜就是笑话咱妈妈呢，你去，撕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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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 O+ h# y& Q: S) g: T4 U我勇敢地跑出去了，老四没跟着。

) e; a! }/ p9 J$ D鹅地姐姐大人哪！做人要厚道啊！那时老妹我的身高不足一米，你就叫我去撕某某军和某某虎的嘴？后果很严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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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白菜家有个廊坊来的老太太，也姓杨，是他们家的远房本家亲戚，在北京帮忙照看杨白菜和他姐。杨奶奶待杨白菜特好，跟自己的亲孙子一样，鉴于天天给他洗袜子时很受了些刺激，给他起了个呢称叫小臭子。

. ]" Z0 D) \3 Q" M9 o4 ^0 M# h每天傍晚，杨奶奶就从自家门中出来，一仰脖儿，声震四野地喊：“小～臭～子～啊，吃～饭～了～。”

& _1 ~, Z- a) F! ~: |- }以这个音量，杨白菜就是远在汽车排的车库顶上拣羽毛球，也没理由听不见。

4 i+ M1 f% f+ a) G  l这个时候，杨白菜和我都会很张皇地拔腿就跑，而其他孩子们会一次不拉地仿了老太太的口音大叫，“杨～白～菜～啊，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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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4 ]( l0 T9 Y; g- ]7 B恼羞成怒杨白菜当时就会对我翻脸，“都是你不好！”然后狠狠一把当胸推来，一点儿都不怜香惜玉。我也不甘示弱地推回去，同时大叫，“臭杨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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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4 E2 ?* h- m0 `“臭小乃武！”

当然如此的斗嘴是不能让姐姐大人们听到的，否则老大的爆栗就会兜头而下，一直敲到我嚎啕着去找老妈。

小孩子打架赌气，永远坚持不到一天。一般等到次日午饭的时候，我就会设法求和：杨白菜比我小了一个月，脾气又臭臭的，因此永远都是我先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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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午饭永远是挂面磕鸡蛋，再扔俩白菜叶子，等面煮得差不多的时候，老妈就会很庄严地说，“去，把那布的蟹膏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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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膏装在棕色的陶瓷小坛子里，其实就是用猪油炼过的河螃蟹黄，老妈每次下挂面就挑出一小勺儿来在面汤中搅搅，枯燥的鸡蛋白菜挂面立马油亮鲜香，多多少少带上了一点儿江南水乡的滋味儿。

9 d0 C& |. N9 S8 G那布不是布，是“阿婆”，北京话就是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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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f1 {" |9 q) a" l/ d老妈的老妈在常州，老太太对自己远嫁北京的女儿的全部挂念，就化在一罐罐的蟹膏、一盒盒的小吃还有一双双精心作得的手工布鞋上。姥姥三个月一个包裹，是支持老妈不倒的全部精神支柱。

5 j3 T6 j: D8 y- z杨白菜垂涎我家的蟹膏已经很久了，但技术上有个障碍：罐子捎不出去，而蟹膏太油，总不能揣兜里往外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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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而求其次，我给他带“斗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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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魔高”也不是鬼坛摸金倒斗的常规装备，而是“大麻糕”，瘾君子们不要窃笑，此大麻者，乃大芝麻也！咬上一口，满嘴香、酥、甜！

杨白菜吃着了“斗魔高”，立马就原谅我了，两人讲讲笑笑，会一直好到傍晚，直到杨奶奶再次出来大叫：“小～臭～子～啊，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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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乃武和杨白菜的情谊，就是在这样的打打和和还有小乃武的不断的绥靖中，日渐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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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下午，老大把我从幼儿园接回来后不久，杨白菜都会上门邀我出去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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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j$ c6 O2 O; j0 _那天杨白菜照例跑到小乃武家挥拳砸门 ，就听里边闷雷般一声吼，“哪个？！！”

/ Q% K5 M4 Q; i没等杨白菜回过神来，门开了，首先入眼的是两条粗粗的大腿，再往上看是个硕大的肚子。杨白菜往后退一步，抬头看去，宽肩，厚胸，大光头，胸前垂着一双小脚穿着漂亮的小红皮鞋，再仰头看，小乃武正骑在开门的大汉肩膀上，笑眯眯地俯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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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l8 O  D8 b, F% T杨白菜比较迟钝，张口就问，“你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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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I6 ]7 n( y“他是我爸爸！”搂着老爸的光头，俯视杨白菜的感觉简直太爽了。

  Q, k/ d( E% u, \) r8 }, C+ F杨白菜开始在原地倒脚，用蚊子般的声音哼道，“嗯，我，那个……找小五出去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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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回家了，我要跟我爸在一起！”

- c; c) D" h! X1 h& w5 f: p杨白菜蔫头耷脑地走开了。一起玩儿了这么久，这个家伙居然不知道我有个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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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L  ]" I6 m* _  e6 I: z其实这也不能怪他，老爸驻扎在外地，每年回家一次，每次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不要说杨白菜，就是那时别人问我：“你爸长啥样儿？”我都得想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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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回家的日子是全家狂欢的时候，行李里必带的几样儿：竹笼装的鲜枇杷、上海泡泡糖、大白兔、碧螺春、大阿福、和桥豆腐干、南京盐水鸭和无锡排骨。老爸在家我就不用去幼儿园了，今天去陶然亭看蛇展、明天去天安门放风筝、后天去颐和园划船。至不济，老爸也会带上我去各个大院串串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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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后大院有秋千和滑梯，海军大院的游泳池最棒，此外海军的军人服务社时不常会有新鲜毛蚶和墨鱼，老爸常常买上一大兜回家，七口人大快朵颐。

  X. i' \, B( K) o( e0 H# ~7 A) d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老爸一回家，我就得挪进对面“女兵宿舍”跟老大一起睡。姐姐的被窝软软的香香的，关灯躺下没多久，老大就说了，“你，别老对着我的脖子吹气。”

' w% ]' s7 `. [9 E* p; m: B“嗯。”

% g5 ^9 }& N0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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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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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8 H: `, g2 t8 }……

/ C4 {7 ]- U: t6 K; R. c2 P“哎！怎么又吹？”

: C3 o! v6 R3 ^9 Y+ }“我，我憋不住了。”

“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还有，别老挨着我，大热天儿的，不怕长痱子吗？”

“什么是痱子？”

“吵死了！老大，老五你们安静点儿！”五姐妹中老二脾气最暴，稍不顺心就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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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么大嗓门干吗？我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老三是老二的天生冤家，有抬杠的机会从不放过。

( t, k4 I# o3 U! e“关你什么事儿？多嘴！”

8 \4 `# ], N8 c7 D5 e# ^/ _“你说谁多嘴？”

“老二，老三，每人少说一句就完了。”老大开始和稀泥，我也跟着掺和，“你们吵架我告爸爸去。”

“闭嘴！”老二老三同时对我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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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z1 h$ s  c9 l“你们都给我闭嘴！”一直在努力入睡的老四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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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9 Z7 v4 w( c  x$ d( w门被人一脚踹开了，一道强光打进来，门口老爸的影子象山一样，手里攥着一只大拖鞋，满脸的狰狞，五个女孩立刻全都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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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d" }* i' E4 \老爸在家的日子仿佛是把全年的快乐浓缩在一个月，过瘾归过瘾，但时间过得飞快，到他离开的那天，家中上到老妈下到小五，六个人在北京站站台上对着远去的火车集体痛哭，那情景不可谓不壮观。

( F0 W+ D) S! t) C  }1 f5 @送走了老爸，凄凄惶惶地回到家，家中的空气里仍然残留着老爸身上的气息，老妈和姐姐大人们全都是一脸的阶级斗争，我自己一个人无趣，晃到楼外的操场篮球架下坐着发呆。

1 g' a' U# `1 s' `  C$ r“小五。”杨白菜老远地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只半死的蚂蚱，“我们来过家家，我当爸爸，你当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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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7 j& Y' }0 F& n: o“那谁当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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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白菜一指手里的蚂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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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里包括家属区在内，每隔上几十米就有个高音大喇叭，不是系在树上，就是绑在电线杆顶上，每天起床号，午休号，上班号，下班号，熄灯号等都是从喇叭里传出来，早上7点还会有院内广播，具体内容我也记不得了，就知道动静非常的大，内容也非常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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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许多的大喇叭一会儿吹号，一会儿广播的，我们这些军属想睡懒觉是没戏了，好处是省了闹钟，起床吃饭上班熄灯等统统听号就足矣。

大院的门诊部就在家属区南边，当年设计大院布局的人胸中颇有沟壑，在门诊部门口种了两棵芙蓉树，每年夏天，绿叶掩映着满树灿烂的红花，走到近前就是一股甜甜的清香。芙蓉树不高，一般成年人一伸手就能从低枝儿上摘下花儿来。等花开后俩礼拜，所有低枝上的花包括花骨朵都给摘没了，我们这些小毛孩儿就只能在地上拣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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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班号吹过后不久，老大给我换上条老爸从上海买来的小花裙，放我出门跟杨白菜跑到树下拣花儿。小孩子没什么审美标准，拣着的花儿只要不脏就往对方头上插，不一会儿功夫我头上乱七八糟就全插满了，杨白菜的头发短，勉强挂上几朵还摇摇欲坠，两人正对着美呢，就看见某某军和某某虎带队出来玩儿“三个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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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的孩子玩儿起来按年龄分群，杨白菜和我被归类为身矮腿短坚决不能带着玩儿的“鼻涕虫”。我们其实也试过很有诚意地往人群里凑，但自从杨白菜与小乃武的名号打响全院后，就知难而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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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O! a7 j* g6 y9 ^" n五六个男孩儿呼喊着追闹了一会儿，突然某某军觉得没意思了，几个人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商量玩儿什么。那个时候没有RPG（角色扮演电子游戏），不过角色扮演还是满流行的，一般头天晚上大院放什么电影，第二天家属区里的孩子就能有板有眼地给演一遍。

) s6 Q9 Y/ q: X$ h1 M3 }杨白菜正在往我头上插第N朵芙蓉花的时候，对面的几个男孩子突然发一声喊扑过来，杨白菜被推到一边，那几个把我连拖带拽地拉到楼后面的，某某虎不知从哪里淘换出来条破布带，一边儿反捆我的手，一边儿高喊着，“抓到女特务了！”

我就不明白，当时电影里令人映象深刻的特务为什么非得是女的，早先说了，院里年龄相仿的全是秃小子，闹的那几个小祖宗一演抓特务倒霉的总是我。回家找大人哭诉是没有用的：老爸长期不在家里，精疲力竭的老妈根本没那个精神头拉上我去人家家里大兴问罪之师。

好在军人家庭的家教往往是用武装带来维持的，某某军和某某虎也不敢太过分，一般“逮捕”我之后对着我吼几句电影里的对白，一旦我露出要哭的表情他们就赶紧假装搜查一番就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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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某某军灵感大发，这回抓特务花样翻新，摒退左右号称要单独审问。

小时候许多的记忆都模糊了，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靠在墙上，背后的砖墙传来一阵阵的凉意，别人走开后，某某军在我面前来回乱走，东张西望，突然一个箭步窜到我跟前，满脸的张皇……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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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鼻尖被他用嘴啄了一下儿。

  S8 q% R' \) @3 E有这么审女特务的吗？我彻底晕菜了。

某某军作贼一般地东张西望一番，又把脸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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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块石头极其精准地击中了某某军的后脑勺，某某军怒不可遏地转过身去，杨白菜已经冲到了面前，手里举着拳头大的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某某军的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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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每次看“大闹天宫”里的二郎神我就会想起某某军来，想起他额头前那个伤口里缓缓地冒出血，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然后，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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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某某军也会哭。

1 A+ l# w# s. Z而且哭声很细很尖，听起来仿佛还是小小孩儿的声音。

martian

5个女滴，还不闹翻天啊！同情之

到处停留的叶子

咳，还好我妈就生了俩女儿~~~~

“备课改作业、铁笔刻蜡纸”，也是我老妈的青春写照，不过那时候我爸已经转业到了地方上了。~~不管地方还是部队，那时候的日子大家都是这么过的啊~~~

还有江南的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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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O: x9 k8 J  J. X$ B5 ~: u嗯，还有记不得长啥样的爸爸

到处停留的叶子

喜欢就捧捧场 发表于 2013-11-22 22:20
大院里包括家属区在内，每隔上几十米就有个高音大喇叭，不是系在树上，就是绑在电线杆顶上，每天起床号，午 ...

好看！！

Pipilu

小五姐果然财迷
复习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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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

早就想让你把所有的文章都搬过来，我好全面复习一遍。
不急，慢慢搬。但是要搬全！
! c1 g* c3 _$ g* n

懒猫猫

刚看了第一篇，笑得肚子疼！
俺要是早看过这小乃武，大概就能猜出过路妖精滴作者了。
0 C1 Z# h/ a( d把俺能评滴分全撂小乃五这儿啦！

skylark

好看，我就喜欢你写文的那股爽气劲，你的文我都是舍不得眨眼地看完 哈哈哈

三妞

在河里，最喜欢的就是杨白菜这篇！！
8 l1 U; T. H0 }
加油！五姐！我也给你加分！

西楼客

小五，这东西好面熟啊。
坚决抵制翻旧作，强烈要求挖新坑！

河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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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f3 \) q' T  v9 r9 g那张两穿军装的小屁孩握手的照片呢？那个才是本篇的最大笑点。
3 R' A+ X( ]( T- |$ T# }
咱盗萨大的博客图一张。
! T$ n( p. e# ~2 t( {2 J) @" P1 ~一直有个疑问，这个到底是不是小五的小葱照？

容易

懒猫猫 发表于 2013-11-22 21:28
6 E( n. c; z/ ~4 S) w5 L刚看了第一篇，笑得肚子疼！
俺要是早看过这小乃武，大概就能猜出过路妖精滴作者了。
把俺能 ...

嗯？你在河里没读过这篇？当年我就是看这篇迷上小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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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军头上缝了七针，杨白菜的老爸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这位叔叔是四川人，整肃家风不用武装带，用竹折扇。当晚就听隔壁鬼哭狼嚎，次日隔着裤子都能看出杨白菜的两瓣儿屁股不对称了。

我把所有的“斗魔高”存货都提了出来，让杨白菜吃了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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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军之将，不敢言勇，某某军不再骚扰我们，只是约束部下不带我们玩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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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的麻烦又来了。

1 D/ d. w. B& q1 y; i- X部队之中，最最无聊的，莫过于机关兵了，冲锋打仗抗洪抢险抡不上，政治学习却是抓得最紧，一群十七八岁的大孩子，背毛选背得脸儿都青了，偶尔看个电影“画皮”居然能看得笑容满面，你说无聊不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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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兵中，最最无聊的就是警卫（门岗），人通讯排的女兵隔三差五可以爬爬电线杆子，汽车排的能三天两头开车出院拉拉风，炊事班的可以蹬着三轮上街找民女买菜，就连卫生班的每年也有个把机会拿针把首长扎得鬼叫，惟独门岗成天百无聊赖，抱着一杆没子弹的破枪在大门口杵着，远远看见首长来了就站直点儿。

门岗的最大职责就是管制大院的人员车辆的出入。如果不是本院的，自然要请去旁边登记传达室查三代登记；本院人员（成年人）则是人手一个出入证，门岗最大的乐趣就在于处理女士们出入院门：遇上恐龙赶紧放行，遇上美女就把出入证扣在手里“尽心尽职”的细细查问。

/ ]6 a2 \( u% S姐姐大人们最烦的就是门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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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u( R4 u3 t* @老大上大学住校后不久，二姐的技术过关，可以骑车带人，也知道警惕地满大街扫描民警了，老妈就把接我回家的任务交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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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N& f% g0 z+ B- X3 m二姐有一头浓密的乌发，长可及腰，平日里结成麻花儿辨，剑眉星目，英气勃勃，演样板戏里的李铁梅都不用化妆。

二姐第一次接我回家，进大门的时候，门岗又捧着出入证左看右看，我也是倒霉催的，张口就叫，“叔叔好！”那时候，解放军后面自然而然跟的就是叔叔两字儿，老妈平时浑浑噩噩地满脑子柴米油盐，压根儿没往辈份儿那儿想，我打会说话就天天管门岗叫叔叔，老妈也从来没说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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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X' z6 i, P" A, C, U那天的门岗也坏，两指捻着姐姐的出入证，答应一句：“小朋友好！”一双眼睛却是笑眯眯地看着我的姐姐大人，姐姐的脸突然就一直红到了脖颈间，劈手夺过出入证，推车就进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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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过门口的毛主席像，我的后脑就噗地一声儿，挨了一个特大的爆栗，二姐恶狠狠地说：“告你啊，以后不许管门岗叫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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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d, G4 ]! X4 u+ @7 V“为什么……”噗！又挨了一下儿，二姐这次是声色俱厉，“他们那一丁点儿岁数，还没我大，也配当叔叔？！你记住没？”

9 a* c; Y5 w9 T) y+ z& C,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赶紧拼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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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还是老二接我回家。进门的时候，门岗刚接过出入证，我就乖乖地叫：“哥哥好。”门岗当时就乐坏了，赶紧回一句，“妹妹好。”眼睛还是看着姐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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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家的情形如果画成动画片儿应该是这样的：小五嚎啕大哭，满头是包，姐姐大人杀气腾腾地跟在后面，头上长角，口生獠牙，手持三股叉，后面还拖着一个尖尖的闪电形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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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老妈接我回家，进门的时候，我扭过脸去看着远方，有道是：愁结乱如麻，长天照落霞。离亭隐乔树，沟水浸平沙…… 噗！又是一个大爆栗，（唉！时至今日，小五总是频频冒傻气，想来就是当初被打傻的），老妈急了，“小五！没礼貌！叫叔叔好！”

小五……血溅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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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白云，晚春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和杨白菜爬上泊在汽车排车库前的大卡车的发动机盖，再从那里爬上驾驶室顶，然后很容易地就上了车库顶。

* h  a5 f* ]+ v) a6 O4 w/ J1 U- d6 C那儿是我和杨白菜的“圣地”，上面有捡不完的破羽毛球、废旧小零件、脏兮兮的鞋垫儿、穿漏底儿的军鞋，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捡到某某军学习容国团失败而削上房的乒乓球。每天快到吃饭的时候，我们就会爬上去趴在车库顶儿上，不一会儿功夫，就看见杨奶奶就颠儿颠儿地走出楼门，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一仰脖儿，“小～臭～子～啊，吃～饭～了～。”

  q( E7 C3 E* B7 }: y5 U: K8 @( |我和杨白菜伏在屋顶上，捂着嘴笑到快背过去。等杨奶奶一路吆喝着去卫生所楼后的时候，本五的四位姐姐大人就登场了，这四个不愧将门之后，一边儿走还一边儿商量着战略部署：“老二，你去汽车排，记住每个卡车里边儿都要看！……老三，去卫生所，小五喜欢藏在楼梯后面……小四，咱们俩去大操场，谁先看见了小五记住配合包抄一下儿！”

1 U' }' k) h8 y( J8 Z  ]1 f% ?  e等姐姐们也走远了，我们俩再原路下去直接回家，只要不是被姐姐们和杨奶奶押送回去，这一天就算是胜利而辉煌的一天了。

那天回到家不久，老妈端出一大碗“酒酿”来，让我送去杨白菜家。街坊邻居相处互通有无，这一点大院里的跟民间胡同里没两样儿，家里要做了什么好吃的，肯定分一份儿出来让孩子送给对门儿，一般来说今儿个一碗“酒酿”送过去，赶明儿杨白菜肯定捧一碗醉枣儿送回来，两家小孩儿都吃着新鲜而且解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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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好了，慢点儿走，别摔了！”老妈念念叨叨地给我打开门儿，又跑对门敲敲门儿，过了一会儿，杨家阿姨迎出来，跟老妈客套的当口，杨白菜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大打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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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V4 b7 H- y$ H, {; a7 x我托着碗就进了他家，杨白菜伸手一指客厅，只见沙发边儿上直挺挺站着一个瘦小枯黄的女孩儿，身上的衣服破旧，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羞怯地看着我。杨白菜偷偷跟我说，“妈说那是我姐。刚从四川乡下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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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B4 M. u2 Z“小雨，过来，叫阿姨！”门口传来一声招呼，那个女孩儿快步从我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发现她还没有我高。

小雨一直在四川乡下跟杨白菜的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这次是“回北京上学，来了就不走了”。头几天跟个锯了嘴儿的葫芦一样，偶尔开口总带着四川口音。杨白菜从此又多了一项娱乐，成天跑来跟我学舌“死川话”。

9 L. N4 W9 x, T5 A等过了一个礼拜，小雨开始大起胆子来以姐姐自居，我们两个出门儿玩耍，小雨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动辄“弟弟你补要则个扬子”地管教杨白菜。我们傍晚吃饭前的上房运动很快就被她发现了，一个“举报电话”给我大姐，四位姐姐外加杨奶奶把车库一合围，杨白菜和小乃武当场成擒。

6 @, \2 X& W( K. s; `6 m: F- ]那天晚上，老妈罚我站了半个多钟头的墙角，隔壁也是闹成了一团儿，杨老爸再次动用“家法”竹折扇，杨白菜鬼哭狼嚎，小雨在一旁跟着大哭：“爸爸你不要打弟弟啊？要打就打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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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我认真竖着耳朵听隔壁动静的时候，厨房里老妈跟二姐开始吵了起来：“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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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不要拖我的后腿！毛主席说得好，知识青年要到农村去，到边疆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次我们自己联系上去延安！红都延安啊！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一定要去。”

“国家刚刚恢复高考！早先去插队的人现在全都削尖了脑袋要回城，你怎么就自己还要往火坑里跳啊！你不要自毁前程。爸爸妈妈养活你们这么大，妈妈成天累死累活家里家外的忙，就是为了你们能……”

  ?/ a  O* o0 W  G“那些回城的全是经不住考验的胆小鬼！毛主席说了，‘我很担心我们的干部子弟，他们没有生活经验和社会经验，可是架子很大，有很大的优越感。要教育他们不要靠父母，不要靠先烈，要完全靠自己。’我就是要去劳动人民中历练，这样才能为革命做贡献。”

“你怎么不听话呀？”老妈气得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我就是不答应，从今开始，你除了上学，哪儿都不许去，好好在家里复习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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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说了，‘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拿什么做标准呢？ 拿什么去辩别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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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记清脆的耳光从厨房传过来，听得我心里一哆嗦，家里安静了好一阵子，二姐才从厨房掩面而出，冲进了“女兵宿舍”把门一摔，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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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跟老妈吵翻后第二天清早，我正在睡得香甜，就听“女兵宿舍”里一阵喧哗，身边儿老妈噌地坐起身来，鞋都没穿就冲了过去，我自己稀里糊涂地 “滚”下了床，揉着眼睛跟着进了“女兵宿舍”。

- w* v- f; U+ w. t9 X' d那时天刚蒙蒙亮，只见大姐，三姐四姐全衣冠不整地站在二姐床前，大姐手里捏着一封信递过来，低声说，“妈，老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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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上好像是听见门响来着。”老三迷迷糊糊地拈着自己的头发，一副严重需要回笼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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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去投身革命了……”老四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泽。

2 S" V6 I* A# W“我也要去延安！我要去找毛主席！”我跟着嚷嚷起来。

* x: {, e  P9 C8 y( H5 w" {5 c“傻瓜！主席不在延安，在纪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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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让我想想！”老妈气极败坏地喊了起来，两手按着太阳穴，眼睛闭着，头发乱七八糟，脸色灰里带着白，白里透着青，猛一看，吓煞人。

过了半天，老妈才缓过神儿来，“小四，你把小五送去幼儿园，跟她老师说今天可能要晚点儿接她，然后赶紧去上学……老大老三，你们跟妈妈去院里给爸爸打电话！”

老妈嘴里交代着，同时快手快脚地穿戴齐整，带着老大老三就出了家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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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 l! X# q" p# y/ X8 H5 g: L8 @9 J那天一直到日落幼儿园开完了晚饭，我开始担心自己要留下来跟那些“常驻”的倒霉孩子们作伴儿了，大姐才来接我。

到家的时候，家里很安静，三姐四姐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前读书，二姐在自己的床上抱膝而坐，一脸的漠然。老妈手里捧了一大碗面条，正苦苦地劝她吃饭。

老妈给老爸打完了电话，就开始认真实施老爸的战略部署，在院党委陈大麻子的陪同下，带着老大老三两个女儿直奔火车站。

二姐原来的“作战计划”很简单，跟同学约好了扒火车先出北京，然后再设法去延安。可惜的是，亮亮红卫兵袖章就能顺利上车全国串联的日子已然过去，火车站门口的检票员可不是吃素的，二姐和她的同学被一直拦在门外。老妈赶到的时候，她们还在围着检票员大背毛主席语录呢。

有陈大麻子在一旁半劝告，半强制，二姐终于被顺利带回了家。到家后二姐一不说话二不吃饭，把家里的斗争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老妈苦苦劝了半天见她没反应，自己也急了，“不吃活该！”反手把碗往我手里一塞，“小五！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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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4 k" e) S- ^- @: Y大约老妈的脸色实在太狰狞了，我一声没敢吭，又吃了第二遍晚饭。正揉着鼓胀的肚子难受呢，老妈从储藏室把行军床给拖了出来，在二姐床边一支，把自己的被卧往床上一边儿铺，一边儿告诉大姐，“老大，今晚你去陪小五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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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 \, v. N2 P6 a“哼！”老二一声冷笑，“你关得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心！”

5 q9 A1 z7 ^' l( T* p. }8 ^“你！”老妈的手扬起来，又放下去，转头交代大姐，“晚上警醒着点儿，小五好打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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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O. W) W9 L$ F+ d* c3 R/ x大姐带我洗洗睡下好久，门缝里仍然透进灯光来，“女兵宿舍“里一声高一声低，全是老妈在不停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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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早上，我一起床就奔进“女兵宿舍”，二姐在自己的床上和衣而卧，睡得正香，三姐四姐已经起来铺床叠被，老妈仰面朝天倒在行军床上，一手按在自己额头上，另一手搭在二姐的床边。

“懒妈妈！起床号都响两遍了！”我学着平时老妈叫我起床的语气说道。

老妈的眼睛刚一睁开，突然又紧紧闭上，两手死死扣住了行军床边，“啊～～～！停下来啊！！不要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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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没转……”没等我说完，大姐冲了过来扶住老妈的肩膀，“妈！妈！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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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病了，姐姐说是美丽耳综合症。”我和杨白菜蹲在工地旁的沙堆上，全力以赴地挖着胶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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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6 ]2 t$ `( B* N' {: V“美丽耳？你妈妈的耳朵很美丽么？”杨白菜满头大汗，反手一擦的时候，额上鬓角就全沾满了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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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的耳朵当然很美丽了！就是老晕车，不敢睁眼睛，吃什么都吐啊，还听不见我说话。”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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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E% r; {. V" E“我爸爸马上要回来了呢。”我细心地把胶泥堆成一堆，探头看看附近没有某某军和某某虎的行踪，心里踏实许多。

* R5 v: c: U# z/ H! X4 c, x杨白菜嘻嘻一笑，脸上现出两个酒窝，“给我多拿几块大白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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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3 m% X$ X/ ?+ w2 Q1 G6 I, k: P“好。”

“你爸爸来了也要跟我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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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杨白菜，我跟你商量个事儿。你有两个酒窝，给我一个好不好？”我很诚恳地望着杨白菜：妈妈姐姐老说杨白菜脸上的酒窝如何可爱，还说长在男孩子脸上可惜了的。

杨白菜摸摸自己的面颊，很为难地说：“都给你好了，可怎么给呢？”

# A( b# F# k2 t0 k$ Y3 {“我去问我妈妈去！”得了杨白菜的承诺，我乐不可支地奔回家，连辛辛苦苦挖的胶泥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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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我就觉得气氛非常之不对，走廊里摆着老爸的行李包，可家里却没有以往老爸回来时的叽叽喳喳。“女兵宿舍”里，大姐在墩地，三姐在擦桌子，四姐在写作业。扭头再一看，二姐笔直地站在老妈床边，老爸坐在单人沙发上瞪着她。

半晌，老爸开口了，“闹成这个样子，还去延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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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i* v3 s9 N  \二姐脸色惨白，语气却是很坚决，“还去！”

$ I( e9 R6 |& G老爸噌地站了起来，二姐后退半步，脖子一缩，闭眼等着老爸的熊掌挥上脸来，老爸却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来，“好，爸爸成全你，不过不要扒火车了，这是一张去西安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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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5 \; R3 r6 _& G那天晚上，二姐兴奋得语无伦次，抱着我又举又转，我趁机苦苦哀求，“姐，你把我也带了去吧，我就藏你行李箱里，保证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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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你还小，等你长大了，我们一起建设伟大祖国！”

# \) v0 T( O- \8 q/ |2 s1 k二姐走的时候，老妈哭得好伤心。

老爸在家里一查，发现四姐革命大插队的心也热得紧，当即拍板，赶紧把她送去当兵，省得又往延安奉送女儿一个。

$ G5 ~, l8 F6 w" Q# Q% F又过了几天，我和老爸去火车站送四姐，临上火车的时候，四姐突然抱住了我痛哭：“小五，你要乖啊！要勇敢……。”

( E  @; `5 L% W( e9 }要乖我理解，要勇敢什么意思？

8 l* q4 e: q) p- v" f9 a第二天的早上，我喝粥发现碗里居然有四个咸鸭蛋黄儿，双黄蛋咱们见过两次，这四黄蛋可就稀罕了，好英雄的鸭母亲啊！正自己在那里啧啧称奇的当口，大姐拎着行李包走了过来，“小五来，姐姐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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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Z) r; |- @7 P1 u“姐你去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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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8 R, m/ z2 L  F2 i6 |' \9 S- ~“姐姐去住校……小五，你要乖乖的，要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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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我搂住了大姐的脖子，“嗯，那你还给我买山楂糕啊。”

2 e& H! `# J! G6 m3 l; y5 {& d一下儿走了三个姐姐，家里突然安静得吓人，老爸把一个小行李捆上了自行车后架，“小五，去亲亲妈妈。”

老妈躺在床上，仍然不敢睁眼，我爬上床，隔着软软的被子传来老妈的体温，老妈的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好久，然后轻轻地交代我，“小五，要乖，要勇敢……”

* ~: ?, A: E1 H+ I4 f$ c" }( L“好好，”我胡乱应付着，“对了妈，杨白菜答应把酒窝给我了，你说怎么……”

- w, I! u6 j0 J3 |6 a“小五，走了，妈妈累了，别烦她。”老爸把我从床上拎走，我再回头望的时候，老妈已经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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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幼儿园，老爸抱了我好久才放手，他走的时候，我非常乖地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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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我就是再后知后觉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了：辣块妈妈的，本五被常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