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20-4-8 1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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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胸针上的帝国:AI硬件为什么总想杀死手机# k' F) }, Q" z/ [, A
2025年2月28日中午12点,太平洋时间。所有已售出的Humane AI Pin在这一刻被永久切断云服务。电话、消息、AI查询、云端访问——全部停止,所有客户数据被删除。已经卖出去的每一枚699美元的胸针,在同一秒变成了无法联网的铝合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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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惠普以1.16亿美元收购了Humane的知识产权、300多项专利、工程师团队和两位创始人。收购价不到公司峰值估值8.5亿美元的14%。估值从8.5亿跌到1.16亿。惠普明确表示不收购AI Pin硬件本身。两位创始人——前苹果高管Imran Chaudhri和Bethany Bongiorno——加入惠普组建HP IQ实验室,负责把AI整合到惠普的PC、打印机和会议室设备中。据TechCrunch报道,部分工程师在转入惠普后薪资上涨了30%到70%,而那些与AI Pin硬件最直接相关的员工则被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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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杀死iPhone的后手机时代入口"到"给惠普打印机做AI"——只用了15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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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a% Q! O5 |) O( S$ H15个月前,Chaudhri站在TED舞台上,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用缓慢的、戏剧化的语调展示了激光投影、语音交互和掌心触控。那枚小小的正方形胸针从他口袋里被掏出来放在掌心的那一刻,TED大厅里的空气发生了变化。台下坐着的是"见证历史"的技术精英,不是消费者。他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Z) |8 w6 B+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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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前三年里,Humane从Sam Altman、Marc Benioff、微软、软银、老虎环球、高通、LG和SK Networks那里累计融资约2.4亿美元。2023年11月AI Pin发布前夕,估值达到8.5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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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 V$ w4 W, N3 i) Z( P) z$ U但产品与叙事之间的断裂从第一天就开始了。4 W+ {. o( A J* H) C& e
/ B4 o( O/ c5 J6 R从450万预定到8000台出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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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F6 {3 J) J5 L- ^. CAI Pin的首发售价是699美元加每月24美元订阅费。发布初期,Humane宣称预定量一度超过了450万台。但这个数字后来被证实为注册了"意向"的邮件列表人数——不是实际支付预定的订单。截至2024年6月,实际出货量仅约8000台。而在这8000台中,退货量到夏天已接近千台,退货速度开始超过新销售速度。The Verge的评测标题是"它不应该被购买"。Marques Brownlee长达25分钟的评测获得了超过800万播放,结论就写在标题里——"几乎不可评测"(Barely Reviewable),这在他的评测生涯中是极罕见的评价。! U3 ~5 N- T r$ I& P
* Z! T! y( B. v; ^" I: \( @用户面对的现实是系统性的功能缺失。激光投影在户外阳光下几乎不可见。语音响应延迟5到10秒。佩戴几分钟后过热到无法忍受——一位评测者形容"像在胸口贴了一块正在充电的充电宝"。物体识别准确率不到80%。电池续航仅几个小时。充电盒因电池起火风险被美国消费品安全委员会召回。, x4 y# E& @% d( M4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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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发布仅一个月后,Humane聘请了投资银行寻求出售,要价为7.5亿到10亿美元——无人接盘。2024年10月,价格从699美元一路降到499再到200美元——相当于一台Kindle的价格试图清掉一台"iPhone替代品"的库存。到2025年2月,曾经估值8.5亿美元的公司以1.16亿美元卖掉——估值缩水88%。3 c1 W5 n4 g! O0 t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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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bbit R1:App装进盒子的荒诞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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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Humane几乎同一时间,另一家AI硬件创业公司Rabbit在CES 2024上引爆了全场。创始人吕骋发布了一款售价199美元的橙色小盒子——由知名设计公司Teenage Engineering设计外观。核心叙事是"大动作模型"(LAM)——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替你操作App。Satya Nadella公开称赞它是"自iPhone以来最令人兴奋的产品之一"。预售据称超过10万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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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P6 N8 Z2 |' N* D. w吕骋在社交媒体上说了一句后来被证明是2024年AI行业最讽刺的自我否定:"这不是一个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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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9 e+ i; P6 ^* B数月后,Android权威Mishaal Rahman提取了R1的Launcher APK,在一台Google Pixel手机上成功运行——所有功能完全可用。R1本质上就是一部运行着单个全屏App的廉价Android设备。它不是什么"新入口",它是一个被橙色塑料壳包着的App。你花199美元买的是一个可以被提取出来、装在任何Android手机上免费运行的东西。; ]! j9 }8 R+ U9 g0 f# L0 X
% A- u6 w$ i& [, V) X2 E P更惊人的是2024年6月的安全漏洞。反向工程团队Rabbitude发现Rabbit的代码中硬编码了多组API密钥——包括ElevenLabs文字转语音的管理员级别密钥。拿到这些密钥的人理论上可以读取所有R1用户的对话历史、更改所有设备的语音设置、甚至用Rabbit的官方域名发送邮件。Rabbitude确实发了一封——内容是"抱歉我们被黑了但我们是一群胆小鬼继续否认着"。而Rabbit在私下收到漏洞报告后超过一个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直到媒体曝光。* E5 H5 T& K( ^# a5 e8 q: X
; s2 D- @, |# g+ L据第三方估计,约10万台已售设备中日活跃用户可能仅5000到3.3万人。至少70%的购买者已经把那个橙色小盒子放进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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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幻觉的五种零件' \8 S6 [/ m$ D: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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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硬件的崩塌不是两个产品失败的故事。它暴露了一个被整个行业集体相信、集体投资、集体推动的错觉——我把这称为"入口幻觉"。它由五个零件组装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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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能力想象。ChatGPT让世界产生了一种直觉:AI能听懂人话、能回答问题、能执行指令,那么人机交互的最佳方式应该是解放双手、随身佩戴的设备。这个推理在PPT上无懈可击,但它跳过了一步:手机已经能听懂人话、能回答问题、能执行指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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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手机疲劳。智能手机发展了近二十年,屏幕越来越大、App越来越臃肿、注意力越来越碎片化——这些不满是真实的。但"对现有方案不满"不等于"需要一个新硬件"。大多数情况下等于"希望现有方案变得更好"。买一枚699美元的胸针来替代手机,并不能让你少看屏幕——它只是把查看的内容从6英寸屏幕转移到了手掌的激光投影上。而那个投影在阳光下看不见。2 A) I, _2 G$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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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入口焦虑。每一个科技巨头都害怕错过下一代平台。微软错过了搜索,Google错过了社交——没人想错过AI。这种焦虑从大公司蔓延到投资人再到创业者:如果不投AI硬件,万一它真的是下一个iPhone级别的平台呢?FOMO是硅谷最有效的募资话术。8 p" `0 R3 _, q6 b, g
; D0 w$ o; w$ T- Z/ e# ]+ s6 P第四,媒体放大。TED舞台、黑色高领毛衣、乔布斯式的发布仪式——这不是产品演示,是叙事构建。当Chaudhri站在TED舞台上把胸针从口袋掏出来的那一刻,他说服的不是消费者——消费者不在现场——他说服的是媒体和投资人,那些负责"让世界相信这个东西重要"的人。而当媒体开始用"后iPhone时代""下一个计算平台"来报道时,叙事变成了市场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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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l9 V$ h% F5 J$ Y3 U7 R第五,资本驱动。Humane融资2.4亿美元,Rabbit预售额超过2000万美元——不是因为商业模式被验证了,而是因为叙事足够性感。钱来得太容易,创业者更可能被自己的叙事反向捕获——"既然这么聪明的投资人都投了,那我的方向一定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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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z) h+ Z, [5 d t& B) l$ `这里的资本逻辑值得更仔细地拆解——因为它暴露了大模型时代投资策略中的一个系统性盲区。Humane的投资方包括Sam Altman、Marc Benioff、微软、软银、老虎环球——这不是一群容易被PPT骗到的天真投资人。他们投的不是"Humane AI Pin这个产品会成功",他们投的是"万一AI需要一个新硬件入口,我们已经在桌子上了"的期权。这是一种对冲逻辑——不是为了行权,是为了万一方向对了不被甩下。但这种"期权式投资"对创业公司来说是一把双刃剑——它让公司在产品验证之前就获得了独角兽级别的估值和资源,从而解除了"产品必须好"的生存压力——因为投资逻辑不依赖于产品成功。但当产品上市后被真实用户投票否决时,"期权价值归零"的速度远快于任何传统估值模型的调整速度。从8.5亿到1.16亿——这不是"因为产品不好所以打折",这是"期权到期,一文不值"。8 V, ]% i+ _5 V& o/ v, M% E
! d. C k3 x6 J0 k8 j新硬件成立的真实条件, s- j9 \3 x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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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能力需要新硬件——这个命题在技术史上被验证过很多次,但成立的条件比看上去严格得多。2007年的iPhone满足了这些条件:它整合了电话、电脑、音乐播放器、GPS,在一个设备里提供了旧手机完全无法提供的核心价值。所以它建立了新入口。8 n [) {, V/ i% B6 _
& b' I A8 _# y6 e) p# r但Google Glass没有——它回答了"技术能做什么"而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把电脑戴在脸上"。VR没有——沉浸式体验是特定场景需求,不是日常需求。智能音箱在厨房和卧室找到了真实生态位,但也只是手机力不能及的场景中的补充,不是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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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mane和Rabbit连智能音箱那样的生态位都没找到。智能音箱至少便宜——几十美元——而且有一个明确的使用场景:做饭时满手油想换首歌。AI Pin卖699美元+月费,提供的所有功能都在你口袋里的手机里免费躺着——且屏幕更好、响应更快、续航更长。) p) m, h: L* O* n! Z6 U4 q
! @% d7 K! Q- Y V这就是入口幻觉最深层的病灶。不是"AI没有未来",而是AI能做的事,已经被旧硬件上的App覆盖了。AI作为一种能力,它最好的载体很可能就是已经在全球50亿人手中运行的那块6英寸屏幕——因为它已经在那里了,不需要你额外花699美元,不需要重新充电,不需要忍受5秒延迟。( @; p1 E4 F: U( P" w$ y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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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里有一个更微妙的反讽值得追问:如果说AI Pin和Rabbit R1败在"过度入口化"——把AI能力包装成一个需要新硬件才能获取的专属体验——那么它们的反面,手机上的AI App,是否败在"过度去入口化"?当AI只是一个App图标,被淹没在主屏幕上与天气、日历、计算器并列时,它是否失去了某种"存在感"——那种让用户持续意识到"我现在可以和AI交互"的环境提示?AI Pin和Rabbit R1的错误可能不是"想成为入口"——而是"想成为专属入口"。它们的问题不在于"做硬件",而在于"做只有AI功能的硬件"。它们没有提供手机上完全做不到的任何事。如果AI硬件想活下来,它需要回答的不是"能不能替代手机",而是"能不能做到手机完全做不到的事"。目前没有AI硬件回答过这个问题。5 U! ~3 S4 U7 ^ i3 K
- v" J5 K% {& E; m8 P二十多年前,史玉柱在珠海盖巨人大厦,图纸从38层改到54层再改到64层最后定在70层。每次走上工地看到钢筋水泥在往上长,他就觉得"还能再加一层"。Humane的创始人每多融一轮资就觉得离"后手机时代入口"更近了一步——在TED舞台上,在Pitch Deck里,在每一轮融资估值的Excel中。TED舞台上的掌声替代了工地上的钢筋水泥——它们都能让人产生一种"这次一定行"的眩晕。巨人大厦最终没有成为中国最高的建筑,成为了最著名的烂尾楼。AI Pin从TED封神到永久变砖,15个月。! z4 u8 {/ R0 I8 b0 K- w( x. _;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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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为什么Humane失败了"——而是"为什么这么多极其聪明、经验丰富的投资人同时相信了同一个叙事"。Sam Altman、Marc Benioff、微软、软银、老虎环球、高通、LG——这个名单几乎覆盖了全球科技投资领域最顶级的判断力。他们不可能同时被"PPT太好看"骗了。; ^/ W# x" e1 d;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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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合理的解释是:他们投的不是Humane的产品——他们投的是"AI需要一个新硬件"这个命题本身。他们投的是FOMO——万一下一个iPhone真的出现了而我没有在桌子上怎么办。他们投的是对冲——如果大模型最终需要一个硬件载体,那么提前布局至少不会全盘错失。他们投的不是"Humane AI Pin会成功",而是"后手机时代AI硬件的期权"。而期权的价值不在于它能行权——在于万一行业方向朝这个方向走,你有一个便宜的先手。2 b4 k& @2 d#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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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当投资逻辑从"这个产品能成功"滑向"这个方向万一成功了我不能缺席"时,被投公司的估值就不再基于商业基本面——而是基于一种金融期权定价。"万一成功了值1000亿,所以现在值10亿"——这类逻辑只有在退出渠道明确(IPO、并购)且有足够多的后续买家相信同一套逻辑时才能维持。而一旦产品上市、评测崩溃、"万一成功"的可能性从10%跌到接近0%——期权价值归零的速度远快于任何传统估值模型能反映的速度。从8.5亿到1.16亿的88%蒸发——不是"商业失败"的折扣,是"期权到期一文不值"的定价。/ |, S% e; Y E- T%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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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硬件浪潮留下的最持久的教训可能不是关于硬件的——而是关于"入口叙事"在技术史上的重复模式。每一次重大技术范式的转换都会产生"入口叙事"——蒸汽需要铁轨,电力需要电网,互联网需要调制解调器,移动互联网需要智能手机。但不是每一次都有一个新的物理入口。很多时候,新技术只是悄悄渗透进旧入口的内部——就像移动支付没有产生"支付硬件",而是渗透进了已有的手机;流媒体没有产生"音乐硬件",而是渗透进了已有的手机和电脑;短视频没有产生"视频硬件",而是渗透进了已有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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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k" A6 B7 y8 g/ e. L. e1 S大模型很可能也是这个模式——它不需要一个专门的新硬件,它需要渗透进已有的50亿台手机里。但"渗透进旧入口"是一个在商业叙事上远不如"创造新入口"性感的故事。它不会让你登上TED舞台。它不会让你成为"后手机时代第一人"。它不会在Pitch Deck上把TAM画成一个全新的市场。所以创业者有强烈的叙事动力去讲"新硬件"而不是"旧手机上的新App"——即使后者在技术上更可行、在商业上更可靠、在用户端更不需要额外的699美元。AI硬件的败局在某种意义上不是技术的失败,而是叙事的失败——叙事太强大,以至于它说服了创业者、投资人和媒体去相信一个在用户真实生活中从未被验证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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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败局可以化简为一条公式:新入口的叙事诱惑,撞上老生态(手机)不可撼动的成熟惯性,再乘以高昂价格,除以几乎为零的"必须用胸针而不能用手机"的刚需——结果趋近于零。 二十多年前史玉柱在珠海把巨人大厦从38层加到70层,每加一层都觉得离天空更近一步——但天空不会因为楼高而托住地基。AI Pin从699美元的TED高光时刻到2月28日中午12点永久变砖,中间只隔了15个月。! G) r( `; u5 Z+ K8 y%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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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硬件最大的幻觉,不是以为技术不够好——是以为只要把模型戴在身上,人类就会立刻换一种生活方式。生活方式不是胸针,不能别在衣服上。它长在肌肉里。6 Z1 z" @. k l5 ?/ v7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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