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20-4-8 1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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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论情之薛涛——锦江红笺,前世今生( Q9 f& ?4 ?8 Y6 i% f/ ^/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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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 n# }! m6 r序幕:望江楼,望江流7 O3 [, \% ^5 X+ t6 }+ ?1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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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6 g1 J3 O8 Q- L# O! O+ `成都东门外,锦江拐了一个温柔的弯。江水在这里放缓了脚步,仿佛也怕惊扰了岸上那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楼,四层,高不足三十米,朱柱碧瓦,鎏金宝顶,上两层八角,下两层四方,北方的稳健与江南的秀气在同一座楼身上达成了和解。它建于清光绪十五年,也就是公元一八八九年,离薛涛死去,已经过去了一千零五十七年。 # }* Z) I$ D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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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名崇丽阁,取的是左思《蜀都赋》里那句"既丽且崇,实号成都"。可成都人不这么叫它。成都人只叫它望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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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X+ {! J0 g v* U& C4 x$ R2 b5 Q5 l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a$ D/ ]0 z, P, M: o; l
这二十个字,是悬在中国对联史上的一座孤峰。上联水陆相叠,"楼"与"流"同音相犯,千百年来难倒了无数读书人。后来有人以园中另一口古井对之: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对仗是工整了,可懂行的人摇头,那口印月井,配不上这一联望江楼。真正配得上它的,是楼下这一片园子里所有的名字:浣笺亭、吟诗楼、濯锦楼、枇杷门巷、清椀室,还有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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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 @7 E; b, A* k: I, p井旁立着一块石碑,三个大字:薛涛井。
: r \) X `3 m- o- K' M这其实是一桩千年误会。此井原名玉女津,井水甘冽,异于江泉。唐朝的时候,薛涛从来不曾在这里取水制笺,她制笺在城西的浣花溪畔,与这里隔着大半座成都城。明朝的蜀藩王在玉女津设造纸作坊,取井水仿制唐代那一种名满天下的小彩笺,进贡朝廷,当地人遂把这口井附会成了薛涛旧物。清康熙三年,一个叫冀应熊的人写下"薛涛井"三字立石,误会就此铸成了铁案。连与薛涛同朝为诗人的唐人都不曾见过这口井。它只是一口明代的水井,借了一个唐朝女子的名字,活成了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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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j; a. x9 r% `可误会有时候比真实更长寿。井是真的,石碑是真的,数百年间文人到此必题咏也是真的。井旁有一副联,清人伍生辉所题,题在"枇杷门巷"的坊额下:
4 X9 \! T) ]: s* Q1 J- f1 P古井冷斜阳,问几树枇杷,何处是校书门巷;+ Z) ~6 D0 f! ^: ]
大江横曲槛,占一楼烟月,要平分工部草堂。
& Z) V, ~ K5 {# n6 k3 o0 {上联发问,下联作答:这一楼烟月,要与城西那座杜甫草堂平分秋色。 / C. Y5 y# L) _+ Y2 k
: V$ ^! A, J- t( q+ s8 W. {! T一个乐妓出身的女子,身后一千多年,被抬到与诗圣杜甫并肩的高度。这不是成都人感情用事。杜甫在蜀中的诗,写的是安史乱后一个王朝的伤口;薛涛在蜀中的诗,写的是藩镇阴影下一个女子如何用六十余年的性命,与整个时代谈判。她留下的诗不足百首,却让元稹、白居易、刘禹锡、王建、杜牧同时代的整个中唐诗坛,都不得不以"校书"呼之;她制的笺纸,让晚唐的韦庄写出"也知价重连城璧,一纸万金犹不惜,薛涛昨夜梦中来,殷勤劝向君边觅"这样的句子;她死后,一位曾经入相的节度使亲自为她题写墓碑,碑上刻着"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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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六年,公元八三二年,夏。六十三岁(这是后世考订者张蓬舟给出的享年,此外还有五十二岁、六十四岁、七十三岁诸说,聚讼至今)的薛涛,在成都碧鸡坊的吟诗楼上闭上了眼睛。她一生历事十一镇节度使,身经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六朝。她见过韦皋如何以二十年经营把西川经营成帝国的西南屏藩,见过高崇文的铁骑如何踏平刘辟的叛乱,见过武元衡从这里回朝拜相、又在长安街头被刺客砍下头颅,见过南诏的铁蹄如何在大和三年的冬夜蹂躏成都千里,也见过李德裕如何在废墟上筑起一座筹边楼,然后登楼远眺,把整座王朝的边患都收进八窗秋色里。 9 @& ]/ @6 v1 E6 q2 t3 i
+ N/ F; ^- g/ |* P( p/ P2 f她不是这一切的旁观者。她是这一切的记录者。只是她的记录方式,不是奏章,不是史书,而是那一叠亲手染制的深红小笺,和笺上一首首被后世称为"无雌声"的诗。 - [* V0 B% H! q' M; ~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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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由红笺写成的前世今生。它的开端,要追溯到七十年前,长安城一座庭院里的一棵梧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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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5 p7 O$ l* U1 q9 e第一折:井梧之谶* [- S5 `! \1 m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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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4 M+ n# g' Z- Z% o大历年间,长安。 . |5 b% j, I- }- T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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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乱已经过去,帝国的伤口在表面结了痂。曲江的水重新有了游船,朱雀大街重新有了冠盖。京兆薛氏的门庭并不显赫,家中有一位小吏,姓薛名郧,学识渊博,秉性方正。他有一个独生女儿,取名一个"涛"字,字洪度。 ( V5 l4 D9 C) G" c9 L
8 b- ~/ {. q6 m- e3 x关于这个孩子的来历与这个家庭的模样,正史没有留下一行字。唐人的记载只淡淡说了一句:"本长安良家女,随父宦,流落蜀中,遂入乐籍。"(《全唐诗》卷八百零三)这篇小传是薛涛一生最早的官方素描,一共二十几个字,却已经概括了她的全部命运:良家女,随父宦,流落,入乐籍。四个名词,四级台阶,一级一级,通向深不见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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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3 F" S6 T$ [5 h父女在长安的日子,留不下史料,却留下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第一次见于文字,要到宋代:北宋人章渊在《稿笺赘笔》里,明朝人田艺蘅在《诗女史纂》卷八里,钟惺在《名媛诗归》里,先后记下同一个场景。薛涛八九岁时,有一天,父亲薛郧坐在庭院里,指着阶前那棵老梧桐,随口吟出两句:
1 T {1 ~3 L7 T' W/ `4 m7 m$ K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
9 E/ _( c3 ]0 v4 c2 Y他让女儿续。女孩应声而答:
. ~; f$ ?9 T7 q+ R3 ?4 w. M" P- }' q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 X% [9 e6 {1 h1 N% M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续得对仗工稳,声调铿锵,天衣无缝。梧桐树在古诗里从来是高洁的象征,凤凰非梧桐不栖。女儿却偏偏看见了枝与叶的另一种用途:迎鸟,送风。迎来送往。薛郧听完,"愀然久之",脸色沉了下去,好长一段时间缓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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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读这个故事的人,都愿意相信那是谶语。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这分明是倚门卖笑、送往迎来的生涯,父亲在女儿八岁那年,就预读到了她的一生。这种"才女诗谶"的叙事模式,中国文学史上数不胜数,李季兰六岁咏蔷薇"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她的父亲说的也是同一句话的另一个版本:此女聪黠非常,恐为失行妇人。 . w. A1 k" b. J) z0 M5 R. K8 M,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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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让我们诚实地面对史料。《井梧吟》不见于任何唐五代文献,最早出自三百年后的宋人笔记,而薛郧这个人的形象,除了这个故事之外,在历史中像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湮没无闻,他的家世、他的官阶、他的性格,研究者翻遍典籍,也只能约略扒出零星的、不足以复制出一个完整人物的资料。那两句诗是不是出自一个八九岁的女孩之口,那声"愀然"是不是真的存在,没有人能担保。中国古已有之的传统,就是给每个后来的名人安排一段预示命运的童年插曲。薛涛诗谶,大约也是按惯例行事。 7 Y2 R1 d5 E. s2 U; ~1 Q
# r# y; V/ P0 ^然而传说之所以能够层层堆积,是因为它悬浮在真实的地基上。那地基是:薛郧确实带着全家离开了长安,去了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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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次离开,《全唐诗》小传只有四个字:随父宦,流落。后世的通俗传记把这个过程演绎成一场政治灾难,说薛郧为人正直,敢于说话,得罪了当朝权贵,被一纸诏书贬谪到瘴气弥漫的巴蜀。这个细节同样查无实据,唐代京官外放的理由千千万,一个无名小吏的去留,史书懒得记。但有一点是确凿的:大历末年到建中年间的蜀地,确实不是安稳的地方。长安的庙堂之上,宰相元载刚刚被赐死,杨炎与卢杞的倾轧正在酝酿;蜀地的庙堂之下,节度使换得像走马灯,崔宁被召回朝中,随后蜀中兵乱连年。从长安到成都,一千八百里栈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李白喊过几嗓子,但薛郧却用脚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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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一个没有留下年份的夏天,薛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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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传记说他是因为出使南诏,染上了瘴疠,客死他乡。这个说法同样无法核实。南诏与大唐的外交在那时候刚刚经历吐蕃离间的风雨,使节往来是有的,瘴疠也是蜀地南下之途的常见死因,但一个长安小吏是否真的被派出使南诏,没有记载。我们只能确定结果:父亲死了,母亲病弱,孤儿寡母,流落异乡,家无积蓄。这一年薛涛多大,通行的说法是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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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g# d! Z ` s2 k5 u+ N% k顶梁柱塌了。剩下的两个人,要在锦官城里活下去。
3 W; A" D, ~! s+ b唐朝的成都,是剑南西川节度使的驻节之地,帝国的西南首府。这里有万里桥边往来的商舶,有蚕市药市的花会,有官署宴集上永不停歇的歌舞。官妓制度如一张覆盖全城的网:各州府置乐营,乐人隶乐籍,由官府供养,职司便是在官员的宴席上侍酒、劝饮、奏乐、唱歌。乐籍是贱籍,入了乐籍,子孙世代不得脱;脱籍要么等长官开恩放免,要么自赎。对孤贫人家的女儿,这是命运的窄门,也是命运的深井。 ( q! F$ s& o3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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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涛走了进去。《鉴诫录》,五代何光远写的一部蜀地轶闻录,记下了那个时刻:"自韦皋镇成都日,令入乐籍,呼为女校书。"
6 `" c, \# `( R* d! A韦皋镇成都,是贞元元年,公元七八五年。按张蓬舟的年谱,这一年薛涛十六岁。十六岁,及笄之年,寻常人家的女孩正在议亲,而她凭着一副"容仪颇丽"、一条"辨慧工诗"的才调、一副"通音律"的嗓子,入了乐籍,成了一名营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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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1 L9 B8 m/ p" q9 |* T关于她入乐籍的精确时间,后世还有另一派意见,有研究者认为要到贞元十二年前后,韦皋才把她召入幕府。两说之间差着十年。但无论哪一年,性质是一样的:一个京兆长安的良家女儿,因为父亲之死,因为无以为生,把自己交给了官家的乐营。她的笑靥、她的才情、她的诗篇,从此都被标上了官家的价码,成为达官贵人宴席上的佐酒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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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 ]4 X5 i$ j那条通往深井的路上,没有人听见过她的声音。直到几年之后,在剑南西川节度使府的一场夜宴上,那声音才第一次被整个蜀中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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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m' U7 T0 @那是一次即席赋诗。命她赋诗的人,是韦皋。 ; ]( m+ I$ d+ Q: h* z- `: G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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