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样、新三样、新新三样与参与感

晨枫

外贸一直是中国经济的支柱之一，外贸还是中国相对于世界的竞争力最显眼的标志。中国外贸有老三样的时代，老三样是服装、家具、家电，其实还包括玩具和鞋帽，都马马虎虎打入服装了。

在很长时间里，老三样是中国出口主力，也是中国崛起的集中象征，甚至成为人们对中国制造的刻板印象。今天，越南、印度正是想从服装、家具、家电重蹈中国崛起的成功之路。美欧打贸易战也是因为刻板印象而误以为中国经济和科技依然在老三样的时代，可以用高关税、反倾销之类的名目围堵，用美欧的市场和投资把中国制造推拉结合逼到越南、印度等国家，实现“友岸化”。结果发现能转移的只是劳动力密集、低附加产值的产品组装这一部分，供应链和资本品方面依然高度依赖中国，实质性去中国化还是遥遥无期。

实际上，相比于最早的服装、鞋帽、玩具，家具、家电都是产业升级了，毕竟一百万个沙发换一架波音比一亿件衬衫还是升级了，但依然是劳动力密集产业。家电（包括笔记本电脑甚至服务器）则是数字化、网络化时代的产物，是老百姓最接触得到的高科技了。

这也是数以亿计的农民走出田头、走进工厂的时代，血汗工厂也比田头赚钱多。无数打工仔、打工妹用勤劳和汗水打造了新生活。这也是就业门槛较低的时代，在很多工厂，识字与否都无所谓。

老三样是“全球化的初级阶段”，还是美欧技术和制造向中国转移的时代。新三样就不一样了，这是以新能源为主题的中国特色，主要为EV（包括全电汽车和混动）、锂电池、光伏。值得注意的是，新三样是中国原生产能，但未必是中国原生的经济生长点。特斯拉是全电车的先行者，丰田Prius更是混动车的先行者，只是中国后来居上了。光伏方面，技术原创是美国，欧洲是光伏发电的先行者，但中国也后来居上了。锂电池是差不多的故事。

与老三样不同的是，新三样在美欧也属于中端科技（mid-tech）的前沿技术，属于“未来的增长点”，只是被中国把“未来”一把拉到眼前了，而且一下子成了增量和存量的绝对重心，几乎到了“阻挡”欧美进步的程度，因为中国制造的成本和性能优势太大。这是中国男篮和美国男篮的差别，正好中美对换了。

新三代已经是资本密集产业了，劳动力不再密集。EV、光伏、锂电池的制造已经高度灯塔化和黑灯化，光靠勤劳和汗水有点使不上劲。现在中国出口强劲，新三样一马当先，2025年新三样出口1.3万亿人民币（略高于1800亿美元），占出口约4.3%。增势还在继续，预计新三样出口在2026年上半年占5.6%。2026年前8个月，长三角就新三样出口超过5600亿人民币，增长59.4%。

但社会上缺乏参与感的焦虑在增大，就是因为领先产业的高速增长与就业增长脱节的原因。一方面，优质工程师和高级技工还是有很大缺口，另一方面，普工需求量急剧降低。但千百万打工仔和打工妹依然追随着父兄叔伯的足迹，还在离开田头，但投入的不再是血汗工厂，而是“灵活就业”。是否比田头赚钱多有点说不清楚，但貌似“进城打工前景总是更好”的思维惯性依在。

这也是全球化进入“反向流动”的新阶段，不再是中国挂靠美欧的全球贸易体系的借船出海，而是中国主导的造船出海。西方深深感到工业革命开启的领导地位的流失，但还是在努力竞争一下，甚至想把中国关进“小院高墙”。但这是在用羊圈思维对待大象，大象不需要愤怒，不需要冲撞，不需要跳跃，泰然地走出去就完事了，该去哪还去哪。

但是不知不觉中，中国已经进入新新三样时代了。人们依稀有感觉，但还是不大确定，但新新三样时代已经来了，这就是AI、机器人、生物制药。如果说新三样还是在拼“制造业唯一超级大国”的实体制造和供应链优势，新新三样已经在拼底层技术创新与原创研发了。中国不是后来居上，而是就在起跑线上。不夸张地说，这是工业革命以来第一次有欧美之外的力量站在世界的底层技术创新与原始研发的绝对前沿，而近几十年积累的实体制造和供应链优势确保这个绝对前沿可能很快被中国主导。原因不复杂：再先进的科技也需要变为实体产品（在这里软件也马马虎虎算作实体产品了），这就需要实体制造和供应链。

这也是中国制造从价廉物美、以量取胜的中低端路线走向高技术、高附加产值的转折点。2025年，中国创新药的对外授权交易总额超过1300亿美元。根据全球AI模型API聚合平台 OpenRouter 的最新数据，中国AI大模型的周调用量已连续22周领跑全球，大幅超越美国。当前中国AI大模型周调用量约 62.22万亿Token，美国约 14.2万亿Token，中国大模型的周调用量约为美国的 4.38倍，此前部分周甚至达到过10倍以上差距。中国工业机器人的产量和部署长期领先世界，现在人形机器人方面也大幅度领先了。马斯克正在长三角寻找Optimus的供应商呢。

这也是美国all in的前沿领域，中国并没有all in，因为中国还有更多的领域需要赶上世界的绝对前沿，而去工业化的美国已经没有其他领域需要多花心思了。没够很焦虑，如果新新三样像新三样一样被中国领了先，Pax Americana的科技底座就瓦解了。

但在中国，问题也在增大。在参与感方面，农民还有自己的土地，“灵活就业”群体就很少能参与了。其实连大量本硕博都有严重的参与感焦虑。

值得注意的是：且不说新兴的新新三样，新三样在中国经济（尤其是出口）中依然只占很小的份额。也就是说，中国制造在高中低端通吃。但产业和技术升级对人力资源的要求在急剧提高。必须说，AI、机器人、生物制药的从业门槛比服装、家具、家电高得多。新三样时代开始的参与感焦虑升级了，连已经入职的白领都开始担忧工作岗位了。

如果中国社会上出现某种MAGA情节，应该不奇怪。中国的情况当然和美国完全不一样，中国的“MAGA族”不是因为经济的金融化和去工业化，而是因为特别庞大的就业年龄人口和自动化、机器人化、AI化带来的制造业少人化、无人化。需要的是极大扩大需要人类创意的行业，在这方面，“灵活就业”在思维上是有用的转变，不再追求稳定、长线的发展，而是依靠创意和灵活适应。

这也对教育提出新的挑战，学位只是知识的积累，不代表对调动知识、创造更多知识和产品的能力。在AI时代，掌握知识不再是门槛，而只是工具，掌握如何运用知识才是重要的。在机器人制造机器人的时代，在AI自我改进的时代，在创新药攻克越来越多的人类疾病苦的时代，参与到进步的大潮里，比什么时候都重要，但门槛也比什么时候都高。

老三样是低收入、广就业的时代，新三样是收入分层、灵活就业的时代，新新三样在极大强化新三样开始的趋势。如何在快速进步的同时提高人民的参与感是新时代的新挑战。

但也必须认清的是：人需要追上时代，而不是要求时代等人。反进步主义要不得，成为阻挡进步列车的螳螂的命运更悲惨。社会主义从来不意味着反进步，也不是平均主义。分享时代的进步红利只有参与进去，广泛的高等教育只是必要条件。广泛提高收入的前提是广泛提高劳动生产率，而不是反过来。

赫然

新新三样，AI、机器人、生物制药，这些可是美国现在all in的东西呀，不惜赌上未来三十年国运呀。现在几乎美国所有的战略投资都在AI、生物制药，和机器人了。感觉日子也不打算过了，就像赌徒把兜兜里所有的钱都压上了。要是输了，晚上的面包也没有了。

晨枫

赫然 发表于 2026-9-28 15:13
新新三样，AI、机器人、生物制药，这些可是美国现在all in的东西呀，不惜赌上未来三十年国运呀。现在几乎美 ...

这正是新新三样的重要性。要是新新三样被中国抢了先，美国就真没有日子可过了。以前只知道AI和机器人方面美国已经在用守孟良崮的劲头了，现在看来，生物制药可能才是莱芜战役。

testjhy

想想波士顿动力，当年在我们圈内多牛皮，就是发展不起来产业，本田的机器人当年也红极一时，只有在中国，科研、应用创新、产业发展形成一条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