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有人口才有消费市场的问题

晨枫

在说到人口焦虑的时候，有一个很流行的观点：不要从生产力出发，从“有人口才有消费”出发。必须说，这个视点很吸引一些人的注意力。

没错，一切生产最终都是为了消费，而一切消费最终都是人的消费。人口没了，消费确实消失了。

但这里有两个问题：

1、中国人口不再增加，甚至下滑，并不是消失。人口如何稳定在某一个低位，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人口下滑也从不线性。以俄罗斯为例，1992年人口约1.486亿至1.489亿，苏联解体时大量俄罗斯族人从各加盟共和国回迁，俄罗斯实际上达到达到近代历史上的峰值。过去10年里，俄罗斯人口稳定在约 1.435亿至1.461亿，数据差异是因为俄罗斯统计局和联合国的统计口径不同，一般认为比1992年下降了250-500万人，被认为是和平年代人口下降最严重的国家。

中国会发生人口下滑吗？很有可能。考虑到中国人口是俄罗斯的10倍，简单化地外推，中国人口在30年后可能下降2500-5000万人。实际上，由于中俄总和生育率的差异（俄罗斯在1992年到2025年从1.55下降到1.40，中国在同期从2.01下降到1.0），中国人口下降可能更多。非常不科学地拍脑袋猜想，下降1亿？2亿？那中国人口还有13亿或者12亿。

这样的人口少吗？并不少。中国人口在1970年约8.3亿，1975年约9.2亿，1980年约10亿，1990年约11.4亿，现在约14亿。在历史上哪一个时间点，都没有觉得中国人口“不够用”，相反，就业压力一直很大，现在依然如此。中国需要一直保持“至少14亿”人口吗？好像没有这样的“需要”。

2、中国老龄化非常迅速。寿命提高是好事，历史上生了那么多人，现在变老了，所以老龄人口是人口结构里的“常数”，或者说实际上改变不了的现实。但有一个说法，年轻人才是花钱的主力。1980年中国65岁以上的老人占约4.5%，也就是4500万人。换句话说，“年轻人”（就消费力而言，65岁以下统统算年轻人了）有9.55亿。2025年中国65岁以上的老人占约15.9%，也就是说约2.2亿人。换句话说，“年轻人”有11.8亿人。用1980年是因为那时刚过文革和“两个凡事”的动荡阶段，比较可比。

也就是说，这45年里，中国有消费力的“年轻人”增长约25%，这是挺大的增长，但低于全人口约40%的增长。那在这45年里，中国人均消费增长超过25%吗？相信用膝盖想都能想明白这个问题。

按照官方CPI，1980年到2005年增长约15-18.5倍。也就是说，按找国家统计局历年公布的消费物价和商品服务价格累计折算，1980年的10元钱购买的代表性商品和服务，到2025年大约需要花160~195元才能买到。

那消费呢？同样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在1980年到2025年间，城镇居民人均消费从412.4元增加到35869元，增长86倍；农村居民从162.2元增加到20259元，增长124倍；全国平均从210.7元增加到29476元，增长139倍。全国平均增长比城镇和农村增长倍数都高师因为1980年农村消费太低，扭曲了计算结果。数据没错。

也就是说，这45年里，人均消费增速远远超过物价上涨增速。

这与人们的体感也是相符的。

不管怎么说“消费降级”，今天的人们全家到街头不大不小的饭店吃一顿，不是什么难事，都不需要什么理由，就是今天不想做饭了。不少年轻人天天吃外卖，这是变相的下饭店，只是饭店送到家门口了。

现在也不大有“过年过节添一件新衣服”的说法了。真还有这么干的，只是出于仪式感，而不是必须把一年的钱攒够了，才能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拼一把”。

这些在1980年是不可思议的。也就是说，按照人均消费增长139倍和物价上涨15-18.5倍计算，现在的人均消费能力比1980年增加7.5-9.3倍。增幅够大吗？不够。钱越多，约觉得不够花，否则也不会有“消费降级”的感觉了。但还是说明问题：增加消费的关键还是大幅度增加人均消费，而不是单纯依靠庞大的人口。印度、尼日利亚什么的例子就不用再举了。

如何增加人均消费力呢？不是靠政府撒钱。政府是变不出钱的。一切鼓吹“人民币是信用货币所以政府想引多少就可以印多少”的人，要么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说什么，要么别有用心。一切听信这样胡说八道的人，都该检查一下自己的智商。

巧取豪夺是可以增加人均消费力的，但也是不可持续的。历史上和现实中的例子太多了，不用举。可持续的办法只有一个，也是笨办法：增加人均劳动生产力。

在工业革命时代，机器的效率大大超过体力，劳动生产率猛跳一个台阶，率先进入工业革命的欧洲领先了世界 400年。工业革命带来的坚船利炮也给欧洲带来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的“机会窗口”，但把欧洲崛起简单看做掠夺殖民地的结果，那是误读历史了。殖民地时代的殖民地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以掠夺。

在工业2.0时代，美国和德国一跃而起，至今依然在吃红利。在工业3.0时代，美国一骑绝尘，欧洲和日本也只有吊车尾的资格。但到了工业4.0，轮到中国一跃而起了。这一次很可能是中国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美国在拼命坐稳在马车上，欧洲、日本能不能吊住车尾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工业4.0将极大增加劳动生产率，“机器代替人”从体力劳动扩大到简单、重复的脑力劳动。今天的AI看起来脸不那么简单的脑力劳动都能很厉害地拿下，实际上，比起人类的领先智力水平，还是很简单的。

问题是，有多少人能达到领先智力水平？单靠绞尽脑汁，这只可能是很少一部分人。但和“机器代替人”的时代一样，人类比机器能干，不是靠自己的体力，而是靠驾驭机器的能力。现在也一样，人类需要学会驾驭AI这个人类自己发明的“怪物”，就像当年学会驾驭机器这个同样由人类自己发明的“怪物”一样。

这不仅是把AI从玩物变成工具的问题，更是从教育和对知识本身的认知开始的全社会问题。

在过去的45年里，中国从有限工业化、大体农业化的国家发展到现在高度工业化国家；在未来45年里，中国很可能进一步发展到高度智能化的国家。这也意味着劳动生产率的极大提高，相应地，也意味着人均消费力的极大提高。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均等地收益与这样的提高。世界从来不是平的。要至少追上平均，就需要至少追上人均。在AI时代，脑袋成为知识的仓库是不够的，那顶多是个物流中心，见单发货。AI时代的脑袋需要以知识为建材，成为创意的中心，用人类的创意去只会AI代理，去完成具体、琐碎的工作。只会熟读唐诗三百首作为个人修养可能还是很重要，但作为知识去炫耀，可能要被AI嘲笑了。呃，AI不会嘲笑，那是“AI创造者”在嘲笑。

反过来，“给快递小哥和网约车司机留一条活路吧”，这是很能赢得同情的呼吁，但也是很没用的呼吁。快递小哥和网约车司机不可能靠体力跑赢AI，也别指望政府征收“AI税”把他们养起来，只有用脑瓜和创意跑赢AI。灵活就业是不是福利，这留给有兴趣的人去争论。重要的是，灵活就业也意味着在“体制外”，而AI的冲击对“体制内”和“体制外”一视同仁。谁都需要求生存。在大浪到来的时候，要么学会冲浪，要么逃到高处。这里没有捷径，而且大浪正在逼近。

还有一个说法，日本衰落是因为老龄化。只能说，日本衰落与老龄化同步，但两者并不互为因果。

1980年，日本名义人均GDP9659美元，2025年34713-35970美元（受日元涨跌影响），按美元计价增幅约2.7倍；CPI以2020年为100，从1980年的74.5增加到2025年的111.9，增幅50%。也就是说，人均收入还是跑赢物价上涨的，但45年了，增幅只有这点，体感就和呆滞差不多了。但日本的发展呆滞是由爬错科技树、《广场协议》戳破日本经济泡沫、中国崛起夺走日本市场多方面的因素。要说老龄化，日本老人还在继续工作的比例可能是世界上最高的，以对生产力的贡献为基准，还真不能简单推断老龄化对劳动生产率的影响。

同期，日本人口从1.168以微增到1.231亿。人均消费增长2.7倍不算高，老龄化从1980年的9.1%暴增到2025年的30%，但对消费没有过度的负面影响。

另一个衰落的国家是英国。在1980年到2025年间，人口从5628万人增加到6955万人，主要增长来自移民，移民人口主要是低收入群体，可以粗略看做高消费人口在这段时间里大体没变。老龄化也没有太大变化，65岁以上人口占比从15%增加到19.7%。人均收入从10734美元暴增到57608美元，整体物价水平增加5.51倍。换句话说，以美元计价的话，人均GDP基本上没有跑赢CPI增长，还略有退步。

英国是真衰落了，尽管老人化程度并未太大的变化，高消费人口也没有太大变化。

同样，英国的衰落与老龄化无关。

以中国老龄化加剧必然引起中国衰落，这在中国和国际上都缺乏数据支持。2025年的中国老龄化程度极大超过1980年，但2025年的中国绝对对1980年的中国更加强盛。日本和英国都衰落了，但日本的老龄化只是与衰落同步，英国的老龄化根本没有太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