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毛泽东是否可能启动改革开放

晨枫

看来，毛泽东不可能启动“邓式改开”，已成成识，但可能启动“毛式改开”吗？换句话说，在“打左灯向右转”的“邓式改开”路线之外，是否还存在“坚持公有制为主、无产阶级专政”的“毛式改开”路线？

这很重要。中国发展到现在，成绩和问题同样巨大。很多人怀念改开前的时代，既有带上玫瑰色眼睛看“遥远”过去的因素，也有对现实不满的因素。如果“毛式改开”路线是比“邓式改开”路线更好，现在换道不仅来得及，而且可能正是时候。

“毛式改开”vs“邓式改开”的核心在于两件事：

1、所有制
2、抓革命vs促生产

毛泽东热衷于“一大二公”，“毛式改开”在所有制层面应该以公有制为主，全民所有制为主，容许集体所有制，私有制如果不被压制的话，至少是不受鼓励的。

公有制包括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首先的问题是公有制是否需要与计划经济相连。在信息越来越发达的现在，计划经济依然有信息不完整、不及时的问题。不仅经济的复杂性极大提高，计划经济也不可能跟上冲动消费。但不计划经济，鼓励公有制自己互相竞争，岂不“挑动群众都群众”？

股份制不算集体所有制，因为股份可以转让、可以集中。但股份制也与传统概念上的私有制不同，这算一定程度的公有制，还是一定程度的私有制？属于被鼓励的，还是被压制的？

公有制最大的好处就是生产资料公有，所得也公有。但现实中，公有制的生产资料是领导权“代管”，全民无权置喙；所得既非按需分配，也非按劳分配，而是按级分配，而级别是由“领导”决定的。这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符合公有制的本意，是值得商榷的。只是“生产所得不归资本拥有”是不够的。实际上，生产所得还是归“资本”拥有，只是这里的“资本”不由资产决定，而由权力决定。

在改开之前，国企领导人由上级任命，现在央企依然如此。在理论上，上级代表全民利益，这只是间接民主；在实际上，现在政商已经相当分离了，依然反腐任重道远，政商一体更是腐败的金光大道。

回到上级任命，安徽的全民所有企业按说江苏也有一份，但江苏对安徽的全民所有企业的领导人人民无权置喙，反过来也一样。这也是所有权与管理权的脱节，使得全民所有实际上不全民所有。

全民所有制为主还有一个多为主的问题。按照“支部建在连上”的原则，应该从上到下尽可能（如果不是清一色）全民。但“一大二公”的历史表明，这既不可能也不现实。那全民与集体与私人的界限在哪里呢？

有人提出，在生产端应该全民为主，在零售和服务端可以私人。但电商化后，平台是很强大的资本，这应该全民化，还是容许私企？教育、医疗、银行、保险都是服务，科技咨询和法律服务也是服务，这里哪些需要/可以划入公有vs集体vs私有？

其实，“邓式改开”最后把命脉级的行业还是抓在国有手里，但其中很多是私有资本吃不下的，或者不容许外资控制的。说到底，还是“能放的都放了”。换成“毛式改开”的话，应该是换成“能不放的都不放”。

但这还是只看到存量，没有看到增量。这几十年来，不算无数鸡毛小店，大型民企（叫私企可能还是触神经）越来越多，在国民经济中的占比越来越大，DeepSeek、大疆、宇树、华为、海尔、比亚迪、宁德时代、福耀、长鑫都是公有制下很难产生的，这还没有算入阿里、腾讯、京东、百度等。

个人认为，“能放的都放”是释放巨大创造力、进取心的关键，“能不放都不放”不大可能引向现在习以为常的经济和科技活力。

在抓革命vs促生产的方面，“毛式改开”vs“邓式改开”的主要差别在于：前者强调“先抓革命，只有革命搞好了，才能可持续地促生产”，后者强调“先抓生产，只有生产搞好了，才谈得上继续革命”。在很大程度上，“发展是硬道理”就是“生产优先于革命”。现在知道，“发展是硬道理”对中国经济带来实质性的阶跃式提升。无法证实或者证伪的是“永远革命”事后会最终也带来阶跃式提升，只能从文革中后期经济越来越差作为间接证据。你可以说从这里的延长线可以看出未来趋势，也可以说时机未到、你不知道未来是否会出现突然的转折点。

不过进一步延伸，这也是政权为谁服务的问题。“为生民服务”是很容易曲解的口号。谁是人民？

曾经有一个时候，工人农民才是真正的人民，小资产阶级只是可以团结的对象。但是，在现代社会，谁是工人农民？办公楼打工族算人民吗？教师医生算人民吗？机关干部算人民吗？工程师、科学家算人民吗？经营小店自食其力的小老板算人民吗？其实，按照“严格”定义，这些都属于小资产阶级。但“为人民服务”里不包括他们，那是不行的。

那靠自己的勤奋和才智把企业做大做强的任正非、梁文峰、李书福、王传福、马云算人民吗？他们都算人民的话，还有谁不算人民？他们不算人民的话，属于可以团结的对象，还是需要提防甚至镇压的对象？要是他们“变质”了、从人民变为非人民了，他们还有多少动力经营和发展自己创建的事业？这对中国的发展是推动还是反动？

这些问题不解决，“毛式改开”路线很难被证明有可能优于“邓式改开”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