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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 把日子接下去 ——陈忠实逝世十周年重读《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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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 签到天数: 227 天

    [LV.7]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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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13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xiejin77 于 2026-7-1 11:44 编辑   Q( M7 S$ A9 E/ ~# j, ^' B

    ( c. L2 _, V' d* B9 T6 }, j把日子接下去
    : m6 Q, z1 Q, l( e; g! F——陈忠实逝世十周年重读《白鹿原》, r. J4 h& e' D! g9 E

    ( n: j$ P# p/ v
    $ ~6 p) c% _3 n9 V: F  F

    # z9 W# w  W( R8 m: K5 H7 k, ]" R# L( u* F% v. I. y3 i7 y) K/ s
    陈忠实去世十年了。

    7 {. i% \+ U: g/ E' u1 R
    十年以后再读《白鹿原》,我仍能在脑海中看到白嘉轩挺直的腰杆,看到朱先生飘然出入于乱世之间,看到祠堂、乡约、族规、祖坟和原上升起又落下的一轮轮日月;也仍然会记得那些后来被人反复转述的箴言,记得关于天道、报应、仁义和人心的种种判断。
    ! V' Y, d5 }0 a# N% n% S( I* ~
    然而,真正使人久久不能平静的,似乎从来不是这些。

    & D4 B# A+ d0 s: q
    不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也不是白鹿显灵、冤魂索命或者圣贤预言。那些话固然构成了《白鹿原》的文化表层,却远不足以解释这部长篇为什么能够穿过时间。
    0 G  e: D; N, r* Q5 L( x: t5 ]! |6 s
    真正让人动容的,是箴言沉寂以后仍然留在原上的那些人:是灾荒过去以后重新走进地里的人,是亲人死去以后仍要替他收殓的人,是屋舍被毁以后重新垒墙的人,是男人们忙着争夺天下时仍在生火做饭、养育孩子的女人,是被命运踩进泥里以后,心里仍存着一点"我要活得像个人"的念想的人。

    5 N. D/ f; g: Y, T& Z
    陈忠实真正写活的,不是一套完整的文化伦理,而是一群在历史重压之下挣扎着生活的人。
    $ e& P  y, H) o! }5 F/ i
    只是,他写出了他们,却没有完全说出他们。

    % S' |; ?6 `0 |. h
    他看见了白鹿原上的人民,却仍习惯于用圣贤、族长、礼法、乡俗和报应来解释他们;他触摸到了这片土地上最深沉的生命力量,却没有最终将这种力量从宗法伦理和文化乡愁中解放出来。于是,《白鹿原》最伟大的部分,常常隐藏在作者自觉的思想框架之下:人物已经走到了比作者更远的地方,生活已经说出了比箴言更深刻的话,而小说却仍在天理人伦之间迟疑徘徊。

    1 j# x7 \8 L9 A2 X* [2 F5 m: o
    十年以后纪念陈忠实,也许不应只是重复他已经说过的话,而应该沿着他写下的人物继续走下去,推演下去;把那些他感受到却未能真正升华出来的东西,重新辨认出来。

    # r$ M5 _" ]0 y! K1 |) s
    , p5 m( W% S: R4 {
    《白鹿原》最深沉的底色,不是仁义,而是生存;不是报应,而是生活永远要被重新接续。
    / h  s& A% o9 H( I8 X' X. t
    在白鹿原上,历史从来不是书本上的名词。辛亥革命、军阀混战、农民运动、国共冲突、抗日战争,这些后来被写进历史教科书的宏大事件,落到普通人的身上,不过是粮食被谁收走,壮丁被谁抓去,家门被谁踹开,地还种不种得成,孩子能不能养活,死去的人还能不能安稳入土。
    2 e( f9 P! N% L. o& [& z8 V. f5 S( }
    朝代可以一夜改换,旗帜可以顷刻变色,口号可以从村口一直喊到县城,可庄稼不会因为天下有了新主义就自行生长,饥饿也不会因为新的政权宣布成立便自动消失。无论谁赢得了天下,第二天清晨,总得有人起来喂牲口、挑水、下种、做饭、照料老人、安葬死者。

    ( B, w9 w" L9 Q. ^
    历史事件可以由少数人发动,历史本身却要靠无数普通人维持。
    , c% W# l7 Z4 w3 U; J* O7 N
    这才是《白鹿原》中最震撼人心的东西。
    4 {5 `" a  T3 j5 ]3 v
    然而,如果我们仅仅停留在这一层面,便只是感动,还不是理解。追问必须更往前走一步:为什么维持历史的恰恰是那些不被历史记载的人?为什么文明的延续不依赖于它最光辉的篇章,却根植于它最沉默的劳动?

    ' x# h8 O* ^5 g1 [7 f5 c
    答案或许是这样的:历史的连续性从来不是一个自然事实,而是一种必须被不断重新生产出来的社会成就。庄稼不能自己播种,婴儿不能自己长大,死者不能自己入土,房屋不能在战火之后自行修复。所有这些看似"本该如此"的事情,背后都站着一个又一个具体的劳动者。他们不被称为历史的创造者,他们被称为"老百姓"、"乡民"、"妇孺"、"草民"、"小人物"——可历史一旦缺少他们,便不是改朝换代,而是文明本身的终结。

    - k9 Z, \" h4 o8 j; w
    瘟疫来了,原上的人惊恐、逃散、求神问鬼,也彼此猜忌;但瘟疫过去之后,仍要有人重新打开门窗,清理院落,扶起犁铧。饥荒来了,人性中最卑微、最残酷的部分会暴露出来;然而饥荒过去以后,剩下来的人还得把种子埋进土地。战争来了,男人死了、逃了、疯了,家庭破碎,伦理失效,可仍有人把孩子抱紧,把灶火重新点起来。

    6 o5 Q* ?4 k: t
    这里面有一种哲学,虽然它从未以哲学的形式被表达:存在先于观念。不是因为人们首先相信了什么道理才继续活下去,而是因为他们首先继续活了下去,道理才有可能被重新讲述。文明不是从经书生长出来的,经书是从文明生长出来的——而文明的根须,是劳动、养育、照料和日复一日的生活实践。
    # j2 L4 R- ]# r' N4 T1 O+ ~
    这种力量不是英雄主义。它没有宣言,没有旗帜,甚至常常没有明确的自觉。它只表现为一句最平常的话:

    3 M$ @5 r' {. O9 N, ?. r
    日子还得过。

    4 s! I* C% x# d: u6 ~
    这句话听起来近乎卑微,却是文明最坚固的根基。

    ! Z; m' @0 `3 ?7 o1 Z, P; {6 D
    我们总习惯于把中华文明的延续归功于经典、制度、圣贤和文化传统,仿佛只要经书还在、宗庙还在、礼仪还在,文明便自然不会中断。可是,真正使一个文明在无数灾难之后仍然能够重新生长的,从来不是书架上保存下来的训诫,而是普通人一次次恢复生活的能力。
    & g/ `' \$ d5 X- d$ A/ G3 e! q
    他们重建家庭,重新安排生产,恢复交换和互助,抚养失去父母的孩子,埋葬无人收殓的死者,把已经破碎的人际关系重新缝合起来。文明并不是被宣布延续的,而是这样一点一点重新做出来的。
    1 D  R' Z7 Q) f4 C' u" x( y* P1 Y
    所谓华夏大地人民"骨子里"的东西,因而不能被理解成某种神秘的血缘天性。它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民族基因,而是千百年来在耕作、灾荒、战争、迁徙和共同生活中形成的历史能力:人们知道个人会死,王朝会亡,房屋会倒,世道会乱,但土地还要耕种,孩子还要长大,死者需要安葬,活着的人还要彼此依靠。

    # m/ n: h: x5 f" C
    这种能力不能被简单称为"韧性"。韧性是物理学的比喻,暗示着一种被动地恢复原状的属性。可人民在灾难之后恢复的,从来不是原状——他们每一次重新组织生活,都暗中改变了旧的关系:逃荒时互相扶持的陌生人建立了新的联结,战后失去家长的家庭发展出新的分工,瘟疫以后活下来的人用新的方式面对死亡和卫生。历史不是循环的,是螺旋的。每一次"接续日子",都包含着一次微小的变革。

      P1 b$ L9 V/ R0 o7 n
    这不是消极忍耐。

    2 X3 ?  ~8 f, m8 n
    忍耐本身并不值得歌颂。许多忍耐只是无路可走,甚至可能成为压迫得以延续的条件。真正值得敬重的,是人在没有选择的时候,仍能从废墟上重新创造选择;是在一切秩序都失效以后,仍能组织起最低限度的生活;是在巨大的历史暴力之后,仍然不让人间彻底荒芜。

    " B5 g1 i/ Q" z  t1 ?5 L
    而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人民的生活一次次被打断?为什么那些弯腰下种的人,总是被迫在废墟上而不是在安稳的土地上重新开始?
    " ?5 y4 m0 a6 s+ d; r
    如果灾难只来自天,那么人只能承受。可历史中的大多数灾难并非天灾:粮食不是不够吃,是被谁拿走了;人不是不能安居,是被谁赶走了;日子不是不能过,是被谁打断了。人民一次次展现出接续生活的能力,可这种能力被调用的频率本身,便是对他们所处秩序的控诉。
    ! f* v7 q* [/ z8 k+ m: H  A1 c
    陈忠实写出了这种能力,却常常把它误认作传统伦理的坚韧。
    + y& e5 J! Y1 x" d" |
    事实上,真正坚韧的从来不是祠堂,而是生活。

    1 x; Q* ?' I/ b/ g( G+ d2 W. P
    祠堂会被烧毁、改建、挪作他用。匾额会被摘下。族规会被改写。然而只要有人继续劳作、养育、安葬,生活就不曾真正中断。那些供奉祖先牌位的人和那些不被允许进入祠堂的人,在维持文明这件事情上,做的是同样的劳动。
    - B: G* g6 U* O% g
    黄色的土地吞噬劳动者血肉的速度远远超过黑色的钢铁。这不只是诗意的感慨,更是一个被遮蔽的历史事实:农业文明的壮丽景观之下,掩盖着最大规模的、最持续的、最不被看见的人的消耗。
    $ a: ^9 I# z7 v1 Q, E

    # ~- \  t  R: b
    白鹿原上的土地,也从来都不是一幅只供人怀旧的乡土画卷。

    9 h: _( n8 c5 v7 |3 [
    中国的历代文化中弥漫着一种田园想象,将土地等同于宁静、质朴、自足和永恒。这种想象往往来自已经离开土地的人。真正与土地终生相处的人知道,土地既是养育,也是囚禁;既是生活的根基,也是人的限度;既给予人一种稳定的时间感,也可以把一个人固定在命运之中,使他永远只能是他出生时被指定的样子。

    ) R2 R- t5 H& h6 w* k/ v* a  m
    土地真正沉重的地方,在于它将人的生命置于一个远比个人漫长的时间之中。人在土地上出生、劳动、生育、衰老,最后又回到土地。一代人的一生,不过是几十轮庄稼;父亲种下的树,也许只有儿子才能乘凉;前人修出的水渠,要由后来人继续疏浚;一个人今日的偷懒、贪婪和挥霍,也许会成为后代不得不承担的债务。
    9 B: i0 n( v* A: f
    这种时间感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存在论经验。在现代城市中,人可以把自己想象为一个独立的、自足的个体,生命的意义在此世此刻便可以完成。而在土地上,人始终处在一条纵深的链条之中——前有祖先,后有子孙,左右是同代的邻人——他的存在从来不是孤立的。
    4 F$ A6 D3 d0 V6 |3 ?! g) L+ ^) `& X
    土地由此教会人的,不只是服从和守成,而是一种最朴素的历史责任:
    ! o) @& d  K" F
    人不能只为自己活。

    , S' T0 v5 K; V0 f6 v6 r7 e
    这种责任后来被宗法伦理所占有,被解释成光宗耀祖、延续香火、服从族长、维护门风。但它更原始也更深刻的意义,并不在血统,而在代际之间的相互承担。人从前人那里继承了土地、工具、经验和生活条件,便不能把这一切耗尽在自己手中;他必须为还没有出生的人留下一点可以继续生活的东西。
    9 G8 P! Q4 `  K) \( `
    这种意识包含着一种深刻的唯物主义直觉:人不是从虚空中走来的,他的一切都来自前人的劳动积累;他也不是走向虚空的,他的一切都将成为后人的生存条件。人的生命因此从一开始便是社会的、历史的、关系性的,而不是抽象的、原子化的、自我指涉的。

      R3 z- y0 r, m% o6 y4 M
    白嘉轩身上真正有分量的,也并非他熟记了多少礼法,维护了多少族规,而是他始终相信,人不能把自己活成一段孤立的欲望。

    & k+ |+ v3 a+ M
    他重视土地,重视信用,重视承诺,重视一个人对家庭和后人的责任。这些东西确有其庄严之处。与鹿子霖的趋利钻营、白孝文的见风使舵相比,白嘉轩身上存在一种难以轻易否定的人格重量。那种重量不完全来自道德修养,更来自一种长时段的生命感受——他从土地上学会了一件事:人的一生不是一个孤立的计算问题,而是无数代人共同生活中的一个环节。
    9 I  N. b2 V$ d5 _' A( s& |' p' Y% q
    但《白鹿原》的局限,也恰恰从这里开始。
    * Z$ X3 a8 r: Z
    陈忠实把人的历史责任与宗族权力紧紧捆绑在一起,于是,对未来的承担被置换成了对祖宗的服从,社会的连续性被简化成了血统的延续,人的自我克制则变成了族长惩罚他人的资格。
    2 }( w6 y" K6 q2 l+ _
    白嘉轩能够约束自己,却也因此相信自己有权约束所有人;他愿意为共同体承担责任,却也相信共同体必须按照他认可的方式存在。他的克己一旦外化为权力,就不再只是人格,而成为制度;他的正直一旦变成裁决他人命运的依据,便可能成为最坚硬的暴力。
    # ?# A8 r7 p: G# O4 v. ], ]8 E
    这揭示了一个远比《白鹿原》的故事更普遍的政治哲学问题:美德如何转化为权力?或者说,一个人的自律,在什么条件下会异化为他律制他人的合法性来源?

    # x- _4 y6 c0 ^1 Q% u
    历史上一切父权的、家长制的、精英式的统治,几乎都依赖于同一个逻辑:因为我比你更有德行、更克制、更明智,所以我有资格替你决定你的生活。白嘉轩如此,历代的仁君圣主如此,一切"为你好"的权力都如此。
    0 g7 E4 g2 z. O' Z8 A4 `% B5 m
    这也是传统伦理最深的矛盾:它确实能够塑造有分量的人格,却不能稳定地产生公正的制度;它可以要求强者自律,却无法保证弱者不被那些自认为高尚的人牺牲。
    ' r$ `0 P; j) s+ z- v( r
    更根本地说,它把社会秩序的正当性建立在个人品质之上。只要族长是好的,这个制度就显得可以接受;可一旦族长不好,人们只能期待下一个好的族长出现。在这种逻辑里,人民永远不能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只能寄希望于统治者的偶然善良。
    : H- L: }1 q- P' {5 S* N, K$ x+ a
    白嘉轩值得尊敬的,不是他代表了一个完满的旧秩序,而是他身上保存着一种现代社会同样不可缺少的责任意识。但这种责任必须从族权、父权和名分中剥离出来,转化为人与人之间平等的承担。
    # k8 v( r9 J5 K- [1 d4 B! p6 a
    否则,土地给予人的厚重,最终只会变成祠堂压在人身上的重量。

    5 g% S5 y; K3 t% p( K
    而真正的革命——如果这个词仍然有意义的话——恰恰意味着把人对人的责任从等级结构中释放出来。不是上位者施恩于下,不是长者教化幼者,不是有德者引导无德者,而是平等的人之间相互承担、共同决定。这种转化不会自动发生在旧秩序内部。它需要一次断裂。

    ) M, C2 i3 M* M/ a- E4 [8 D, R7 d; F3 N
    《白鹿原》中真正伟大的人物,也不是那些从不犯错的人,而是那些被生活摧毁以后,仍然想恢复"人样"的人。

    - N8 H: n6 ^0 Y. x% r, Q8 m
    黑娃的一生就是如此。

    3 s+ q7 x$ r1 ~" f7 ^! E
    他是长工的儿子,从出生起便被安排在秩序的下方。他进入白家做工,仰视那些天生拥有土地、名分和尊严的人。他爱上田小娥,既是情欲,也是一个卑微者第一次试图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生活。然而,他的反抗很快被旧秩序逼入绝境,继而又在动荡的历史中不断变形。他成为土匪,成为军人,在不同力量之间辗转,似乎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可以真正安放自己的位置。
    ( p9 O. c; L* _* {0 v2 J
    黑娃的困境,本质上是一个关于人的主体性的哲学困境。

    ' A# q6 v6 l0 d
    一个人如何能够真正拥有自己?当你的出身决定了你的位置,你的名字携带着你父亲的身份,你的每一次选择都被别人解释为"长工的儿子能有什么出息"的印证——在这种情况下,你的自我在哪里?你反抗,可反抗本身也是被压迫所规定的:你只是在否定施加于你的东西,而不是在肯定出自你自身的东西。你成为土匪,成为暴力的使用者,可暴力并没有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它只是让你从一种被支配变成了另一种——你从被白鹿原的秩序支配,变成了被自己的处境支配。

    1 p. p, ?8 j: B. q! e
    黑娃后来拜朱先生为师,开始读书习礼。将这一变化简单理解成"浪子回头"或者"皈依传统",其实低估了这个人物。

    1 q$ Z6 P$ F+ D) b4 i, Q
    黑娃真正渴望的,不只是被祠堂重新接纳。

    " I3 ^+ c- ?8 Z$ a
    他是在寻找一种不由出身决定的人格。他不愿意永远只是"长工的儿子",不愿意永远被叫作"土匪",不愿意一生只由别人替他命名。他经历了反抗、暴力、放纵和漂泊之后,开始要求自己拥有判断、节制、羞耻和担当。
    5 a% S: l& G# r) [* [7 u( F* p
    他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件被历史推来搡去的物品,而是一个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人。
    ' ^- R8 u7 s; P. y$ U' T
    这里面隐藏着一个极为深刻的洞见:真正的解放不仅仅是摆脱外部的枷锁。一个人可以打碎身上的锁链,却仍然不是自由的;他可以不再受人奴役,却仍然不知道如何自主地组织自己的生活。黑娃打破了旧秩序对他的限定,却一度发现自己陷入了更深的空虚:当外部的规训不再起作用时,他拿什么来构建内在的秩序?当他不再是别人定义的那个人时,他又是谁?

    4 p, f0 d  ^5 k: E# j
    黑娃读书习礼,不是简单地向旧秩序投降——那个旧秩序本来就从未接纳过他——而是一个从混沌中挣脱出来的人,试图为自己建立内在的尺度。他需要某种超越本能和处境的标准来衡量自己: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可耻的,什么是值得追求的,什么是应当拒绝的。
    0 x$ r& x  M2 R2 P% `
    这就是《白鹿原》中极其动人的东西:人在被物化以后,仍然要求成为主体;在被侮辱以后,仍然想恢复尊严;在做过错事以后,也没有彻底放弃重新做人的可能。
    # b# [0 c# B2 L) j' w6 o/ |
    这种愿望并不是朱先生赐予他的。朱先生只是为他提供了一种当时能够接触到的语言。真正推动黑娃改变的,是他内心早已存在的要求:一个人不能永远活成命运随手塑成的样子。

    2 F; l1 j+ \/ @, `/ D" l- j
    陈忠实把这种人格觉醒写成了向传统伦理的回归,实际上,它包含着比传统更现代、也更普遍的意义。
    1 {, [" o& k3 D9 y, u# Z) F0 M
    它意味着每一个人,无论出身如何、经历如何,都有重新塑造自己的权利。人的过去可以构成他的历史,却不应成为永远囚禁他的判决。

    6 T; Y5 Z4 w4 [+ j, }6 Z
    然而,这种觉醒的悲剧性在于:在黑娃所处的时代,他能够获得的人格资源几乎全部掌握在那些统治他的人手中。他想做一个"有教养的人",而教养的定义权却在地主、乡绅和文人那里。他想获得尊严,而尊严的认证却要通过宗法制度来完成。他不得不借用压迫者的语言来表达自己被压迫者的要求。

    % U  K; v+ I5 ~: [- L
    这不是黑娃个人的困境,而是一切被统治阶层在精神上面临的困境:他们要争取做人的权利,可"人"这个概念本身已经被统治秩序定义过了。他们要获得文化,可文化的内容和标准已经被既有的权力关系塑造过了。
    % u: M. _7 i6 Z& u0 @& a
    真正的解放因此不可能只是"学做人"——因为"人"的标准本身需要被重新定义。它必须同时是社会结构的变革和精神内容的创造:不是让长工的儿子也能进入祠堂,而是创造一种不需要祠堂来认证人格的社会。

    , Z$ M, \7 A: B# r
    黑娃最后的悲剧,也因此格外沉重。一个人好不容易从外部强加给他的身份中挣脱出来,建立起一点内在的秩序,新的权力却又可以重新定义他的过去,宣布他究竟是什么人。
    ) d8 x; j8 t6 I0 e# O1 Z8 [- A
    这不仅是黑娃个人的悲剧,更揭示了中国现代历史中反复出现的一种暴力:掌握现实权力的人,往往同时取得了解释他人一生的权力。一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建立起来的自我认知,可以在一份文件、一次运动、一个新的政策面前化为乌有。"你是什么人"——这本应由自己的行动和良知来回答的问题,却一次次被外部力量强行改写。
    % J- Z: [0 l* Z9 l' m
    而人民真正深沉的要求,恰恰是把自己的生命从这种解释权中夺回来。
    . j/ _; ^5 R( e$ t% {' e
    我要自己知道我是谁。

    % L  R6 W  D+ X; [4 B2 p3 V  |
    我要活出一个人样。

    . Y4 P9 a! y8 S- o4 C! f
    这比任何关于善恶报应的格言都更有力量。
    6 K9 k( u# g( e7 D) {' k1 k+ b
    这个要求——让每一个人成为自身存在的主语——事实上是一切正当的革命的终极目的。革命如果不以此为归宿,便只是权力的更替,而非人的解放。9 O/ E5 L8 h1 R  R0 \6 f" ^
    # i& O+ H4 @% g  i# @) J
    未完待续
    $ w3 r5 @3 P! B) g; r8 P


    . ?, H1 a, j9 O3 ?3 X4 V插句话,这是应邀在知乎上写的回答,纪念陈忠实逝世十周年的问题,也欢迎大家来捧场。  f- o, G* f, E8 y

    ' v' T7 c8 m% W. J知乎的回答链接- E- l/ g3 I2 ^" L/ C2 f6 U

    ! m+ f: [& R/ T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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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013 天

    [LV.10]大乘

    沙发
    发表于 昨天 11:33 | 只看该作者
    谢兄力作不断,赞一个!~4 Y. h4 }9 \" J. h
    ; S# x' m9 Z% p( |2 b6 ?

    & J* e, Q% x/ H$ p: [ 可惜字体较小,读起来比较吃力...
    * }. c5 d' \+ c! k3 @, F$ n1 r3 l' s$ h2 ?# F; M0 R# e: M
    ) x  v; Z$ p5 {4 D; P" R4 y' p
    瘟疫来了,原上的人惊恐、逃散、求神问鬼,也彼此猜忌;但瘟疫过去之后,仍要有人重新打开门窗,清理院落,扶起犁铧。饥荒来了,人性中最卑微、最残酷的部分会暴露出来;然而饥荒过去以后,剩下来的人还得把种子埋进土地。战争来了,男人死了、逃了、疯了,家庭破碎,伦理失效,可仍有人把孩子抱紧,把灶火重新点起来。7 @% S2 ]6 c. V% e$ F2 b
    & O, G" e7 v0 |! ]
    0 J% p1 y5 h4 T% x; J) Z% |
    这一段特别有力!  也想借着这一段聊两句! a% S" \. t7 E0 X1 G

    , U, i1 N- y& Q. ]& @- A6 J- o- l人有两种属性:“生物性和社会性”。   人的生物属性和其他动物没有区别,在面临灾荒的时候总是想着生存下去,并找机会繁衍来维持种族。
    " F2 c- i, I9 V3 k% P$ y; \6 Y3 K0 \5 H( x) r' p  D
    电影《超体lucy》里有这么一段台词:"For these primitive organisms, life seems to have only one purpose: to win time... To achieve this goal, the cells that make up Earth's creatures and humans have only two choices: ‌immortality or reproduction‌."$ p' n2 r, ~0 U) k: ?( z2 v3 L
    3 U8 A. ^& O- i: l, _) B/ J
    这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所有生物都是如此。“日子还得过...”就要继续生存和繁衍
    9 T5 a/ E& H/ I  b7 Q+ J& Y0 ?% M( s/ V2 l
    人与其他动物的区别,在于有思想,有机会的时候不但想着生存和繁衍,还要想着思想的延续,甚至可以为了思想的延续而放弃生存。   这是其他动物不具备也无法理解的,这也是真正的人类可贵之处$ [! k. R7 M$ N( w6 t6 X9 w) p
    : @, m8 q' m+ B4 D: `  B0 R- s  f
    / _" m1 p0 V5 w; V7 ]7 Q
    比如《白鹿原》书中,黑娃带领群众闹事时砸碎了祠堂的刻有“仁义白鹿村”字样的青石碑。白嘉轩打算重新刻一块新碑,但姐夫朱先生坚决反对。朱先生主张保留这些破碎的石板,将其拼接后镶嵌在墙上或底座中,以此铭记历史的创伤与教训。徐先生一边写字,一边发出深沉的感叹:“人心还能补缀浑全吗?  @8 w$ e1 x  A$ I8 @

    0 U8 C% l( @) Z. ~/ c! c: ?* t4 i2 B这一段在我理解是两层意思:  G" c; M4 n- |9 j" m
    1.思想的传承,这是人类区别与动物的核心特征
    6 u  Q( r: {/ A) K. a2.牢记教训,也是思想的演进,而不是简单的重复
    0 U& b$ O3 }' e+ ?3 Z9 ~- W8 ?, N9 R$ G4 h5 w, z
    备注:在此不是为了那些乡约条款辩护哈...! ?; l$ {/ P6 V

    6 v6 }1 e) R" Y( }1 Z: v6 w& S, d6 ^+ E4 A: P# f) c4 d
    1 x1 [- ^! [+ ^
    关于谢兄这一句:“他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件被历史推来搡去的物品,而是一个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人。”+ [5 R) M$ ?+ j# A8 @  g+ E* C
    7 }7 D6 b3 G( m) E3 d0 e

    + e$ R* h) M! q# Q, v0 ?% f黑娃原来没有自己的思想,和广大农民一样被别人推着走;后来他觉察到这种被动,不断通过历练和学习,开始了自我觉醒:要追随自己真正认同的道理,而不是盲从。 他做了选择,而且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做选择。
    . y, T. B+ m) l1 u' k
    1 G( i, U7 p* I* k* E, y0 I* Z人最开心的事情,就是不盲从。基于自己内心真正的选择,即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这一刻,黑娃变成了真正的人。  所以最后黑娃的死,我不认为是悲剧,而是一种献祭。这才是“真正的解放” , d1 K& a! E3 E3 [7 c8 L! s' g4 S' V9 E
    5 k- J! q* A+ Y# d
    甘心献祭,是幸福的。理解了这一点,就能深刻理解那些为了信仰献身的人。否则从世俗的利益角度去看,怎么都是可惜,他们也未必开心。: I9 Y) k; X$ H
    1 K2 G; C0 W- M
    “"你是什么人"——这本应由自己的行动和良知来回答的问题,却一次次被外部力量强行改写。”  D+ N% j1 V3 v1 i
    - R0 a' W  s7 X/ B% Q6 G. x
    生而为人,有大脑有手脚,自己的路自己选。社会达尔文主义也是事实,愿意被外部力量改写的是大多数人,也许可以说他们不知道,但不可以说他们都曾经付出了足够的努力去对抗这一点,大多数人不愿意。) x) T, t7 _6 O' R

    % p" h& @( q1 O# V- z, X外部力量永远只能改变物质上的,但无法改变精神上的。  
    6 b0 z+ ~4 F- H
    . ~, x- h& s7 C$ F% j; R# h) o除非自己愿意
    5 e; K, {; R1 S9 F" ~2 ~
    $ L6 e- O8 d$ b: @2 J+ s
    / |. E6 `8 s5 P3 \# h2 g2 i2 P$ b8 h* f% o* F

    / x* ?( s1 J7 O. P) N9 e+ @+ a
    . A$ R7 V+ R, }) z, ~- X: t: }
    + w# D* w9 b& T. o
    " A0 T7 T* v8 J) q1 V, @
    + H, T7 D3 p3 k! F, t" I! ^1 l0 g
    + ?, A6 n% U3 m- y以上个人愚见,若有不妥还望海涵,请随意拍砖哈!4 @  U( v# t. V- x1 [0 O4 |* K

    , ?! Y5 N) m- w3 ?6 T' f. u!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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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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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分神

    板凳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2:03 | 只看该作者
    老票 发表于 2026-7-1 11:33
    % C8 j2 Q2 l* P7 I5 A谢兄力作不断,赞一个!~

    , r9 t+ w: ?! U: o' f6 y) M每次写此类文章,大都能收获票兄的真心评论与珠玉新知。
    ; Y2 Y  Q+ ]/ Q6 J5 l" @. y" J) b5 S- Y) C/ Q- H: O: D* E  W
    这可能也是我非常愿意把一些写的内容发到坛子里的原因之一吧。0 A& x$ `2 H$ s# u

    9 z# v1 Y$ W, g3 W和有趣的人讨论有趣的事,也是人生乐趣之一。
    ; j% W! x6 _2 U
      J3 g# K' A- F我的这段关于人类生存的阐述,其实最想表达的是我对陈老这部作品的一个理解。- j7 n. e( T  f! ~0 j7 @" f, G: L

    % z3 O& U) N' _: @$ u3 O; D陈老写出了原上人民的乡土与自然,而在其中蕴蓄的是最朴素的华夏民族的生存智慧之一。但在这个白鹿原上的乡土世界中,陈老对于社会性的描写却陈腐了一些。生物性之上直接衍生的社会性,有点像是大刘在三体里所说的兽性;但人类社会绝不仅仅只有这样的形态。封建千年的秦法制之下,思想在传承的同时也打上了烙印。而革命也正是改变这些烙印,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相互作用下形成新的社会体系形态的必然。) N4 h) G+ A; u: {" _0 s. l. S
    ) @9 Q% @- m" A0 g* J
    白鹿原在这方面做的不够,或者说存在局限性;砸碎的仁义,补起来连上乡约;我以为那不是演进,最多只是守护——虽然也有很动人。但对于黑娃来说,他的成长其实就是在一次次的砸碎和打破中,逐步认识到了传承。他两次加入革命队伍,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含义天差地别;这其中的成长与变化,乃至最后被镇压。都是可以写的很立体的人物心路。可惜这不是陈老能力体系之内的了。
    : I( Z4 Y" H: o6 P6 _9 y% A
    8 m# m& V5 f, O6 t5 O. c我在后面会专门有一张写革命者,鹿兆鹏鹿兆海和白灵。1 x+ a8 C) i$ Y3 _6 p5 ~
    3 _- r5 X1 Y' [, O; E/ A
    私下里说句不太客气的话,陈老对于革命者似乎并不感冒。但就算这样,白鹿原上的革命者也是活灵活现的。
    ( o* h0 c8 i: I6 f/ c9 g" R( v, [  c2 k; {7 o$ ^
    这是为什么,因为人物立住了,他的行为和内容已经自然的生长起来;不需要再由陈老去决定该怎么阐述。. b/ Y) J, f3 b% R0 i

    1 H/ f) X* m) }2 f票兄,待我慢慢写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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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昨天 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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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Master]无

    地板
    发表于 昨天 14:49 | 只看该作者
    三十多年了,几乎忘了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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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 签到天数: 227 天

    [LV.7]分神

    5#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8:59 | 只看该作者
      i* q0 M% @% A7 e
    田小娥身上最令人心碎的,也不是所谓欲望的放纵,而是她所要求的生活实在太少。

    & j# I/ q( P2 x4 u! ~  j3 z
    她没有宏大的理想,没有一套关于女性解放的理论,也没有要摧毁整个白鹿原的野心。她最初不过想离开一个将她当作器物的男人,跟随自己选择的人,住进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获得一个被承认的身份,过普通人的生活。
    * G$ \: M' v; o5 \. T
    可白鹿原连这一点也不肯给她。
    8 z- B. j8 M6 B/ P9 u* I
    一个人想过日子,本是最平常的愿望;但对于不被名分承认的人来说,这个愿望本身就构成了对秩序的挑战。

    3 C, j! |" K7 Q, `4 z6 W
    这里面包含着一个被掩盖的政治学原理:秩序并不依赖于所有人的认同,而恰恰依赖于一部分人被排除在生活之外。祠堂的庄严,部分地建立在某些人不能进入祠堂这件事上;白鹿原的"仁义",部分地需要田小娥这样的人作为"不仁不义"的对照物。没有被排除者,秩序便无法划定自己的边界;没有不配进入的人,"准入"本身便失去了意义。
    5 }5 R  T  {4 I" T
    田小娥不能进祠堂,不能成为被共同体认可的妻子,不能获得稳定的生活资源,也不能以一个完整的人进入公共生活。她只能不断被别人定义:在郭举人那里,她是供人使用的身体;在黑娃那里,她是爱情,也是负担;在鹿子霖那里,她是报复白嘉轩的工具;在白孝文那里,她既是欲望的对象,又被当作堕落的证据;在白鹿原的伦理中,她最终成为灾难和污秽的来源。

    + K6 y" ?- W# k7 E9 Q
    每一个人都从她身上索取东西,却没有人真正承认她也有自己的生活。
    7 G8 _- X9 L$ H1 A; ^# }7 G
    她是所有人故事中的角色,唯独不是自己故事的主人。
    / ^/ q4 q+ G+ v( E& K( L# x7 A' a
    田小娥最深刻的意义,因而并不在于她象征了肉欲,而在于她向整个白鹿原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 B$ ~7 n  K4 v1 Y. Z( G
    像我这样的人,有没有资格过日子?

    0 R  E7 H9 H1 w  O
    这个问题的尖锐之处在于:它不是一个伦理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伦理可以永远讨论一个人是否配得上某种生活,可政治必须回答:谁有权决定哪些人配得上?凭什么?
    . h! f& ~9 k; |
    一个共同体是否仁义,不应看它供奉了多少圣贤、讲诵了多少道德文章,而应看它是否允许那些没有土地、没有名分、没有父兄庇护的人,也能获得最低限度的生活尊严。
    " n2 }3 y" H' E# u
    田小娥证明,白鹿原的伦理只保护那些已经被伦理承认的人。对于被排除者,伦理本身就是刑罚。

    , }) f7 u- t6 Y* b! I% g
    这是一切前现代共同体的共同缺陷,也是一切声称以"文化传统"为基础的秩序必须被追问的地方:你的传统保护谁?你的文化排除谁?那些被你的仁义所覆盖的人,是否恰好是你的规则不能触及的人?
    8 T9 r, H. U' m" b8 a
    可惜的是,陈忠实在深切同情田小娥的同时,又将她重新放回了传统文化的象征系统。他让她与性、孽、瘟疫、鬼魂和报应纠缠在一起。一个普通女人争取生活资格的悲剧,最终又被神秘化为冤魂返回和因果循环。
    $ s; ^. J, u+ Y0 t! F- j: ^& y) K
    田小娥的鬼魂并不是天道显灵。
    - w7 p# s0 v# w" W
    真正缠住白鹿原的,是一个被杀死的人没有得到承认的生命。

    # Y  u. b1 v2 c0 D; m6 j% U, x
    每一个不被承认的生命,都会成为秩序内部的裂缝。它也许以迷信的形式出现——鬼魂、灾异、瘟疫、不祥——但它真正指向的,是一种无法被正式语言表达的不安:这个秩序杀死了一个不该被杀死的人,可它无法承认这一点,否则它就必须否定自身。

    " y: @* Z- N' `  u! Q* t8 p
    鹿三杀死田小娥以后精神崩溃,也不应只被解释成杀人偿命、恶有恶报。鹿三并非冷酷无情的人,恰恰相反,他勤劳、本分、忠诚,相信自己所熟悉的是非。正因为他深信田小娥败坏门风、祸乱家庭,才可能把杀死她理解成清理污秽、维护秩序。

    0 o# x1 Y# H+ w- i$ F" H, l  @
    可是,伦理可以为他提供理由,良知却没有因此消失。

    ) A& c& R+ M% r( U6 ^# a! `5 j
    他的意识可以把田小娥叫作"祸水",他的身体和精神却仍然知道,自己杀死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所谓附体、疯癫和鬼魂索命,不过是一个人无法用抽象名分彻底压倒具体生命的证明。

    6 D8 z8 A' \+ Y) x! P2 M7 b
    这是一个极为深邃的哲学命题:人的伦理判断能否完全覆盖人的存在感知?当观念告诉你一个人该死,而你的手、你的眼、你的记忆却仍然记得她的呼吸和体温——这两者之间不可消除的裂痕,就是良知。
    * P+ @0 E" u  ~$ D5 P
    良知不是一种道德学说,不是经过教育和修养获得的品质,而是人作为一个感知着的存在对另一个存在的最底层承认。它比任何伦理体系都更古老,也更顽固。你可以在理论上把一个人宣布为非人,可你杀死她时,你的身体知道你杀死的是人。
    5 n1 }% ?' v& n, S: t$ I
    人可以在观念上把另一个人宣布为该死者,却未必能够在内心真正抹掉她的面容。
    * o0 n5 _2 Y; b; F( D
    这不是天理的神秘力量,而是人的感受力没有被伦理彻底杀死。

    7 z3 p) A! y2 {- G' x2 j
    《白鹿原》在这里已经抵达了一个极深的地方:任何以正义自居的制度,都无法完全取消人对另一个具体生命的感知。遗憾的是,陈忠实最终又用民间报应的形式,将这一现代意义上的良知冲突重新包裹起来。

    , k/ t$ U- e  j; |$ M
    他写到了人的良知比伦理更深,却没有把这句话真正说出来。
    * |0 Y$ D) Z; f# C( F5 ]
    而这句话一旦被说出来,便会指向一种全新的伦理建构:不是从天理出发规定人应当如何,而是从人对人的具体感知出发,重新思考正义、秩序和共同生活的基础。
    8 Q* P7 L0 G; z" x& x
    正义不能建立在观念对生命的胜利之上。正义必须首先是对每一个具体生命的承认。
    ; z' w0 z& X& p
    这也是真正的革命伦理与一切暴政的根本分界线:革命以扩大承认为目标——让更多的人被看见、被听见、被当作人来对待;暴政则以缩小承认为手段——不断宣布某些人不配存在,不配被当作人来对待。

    , d# g' T# {: @& z; ]4 ?: W
    田小娥的故事因此不仅是一个关于旧社会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一切时代的故事:任何社会,只要它仍在制造"不配过日子的人",它就仍然没有完成自己的革命。
    2 x2 W: f1 K& ]0 t! Q2 I( E

    3 X  _" E3 v+ p: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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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6-1-16 13:22
  • 签到天数: 95 天

    [LV.6]出窍

    6#
    发表于 昨天 23:46 | 只看该作者
    xiejin77 发表于 2026-7-1 18:59
    6 o3 A! P" F5 I7 [4 }- T; t+ x+ d9 _. D: y" E
    田小娥身上最令人心碎的,也不是所谓欲望的放纵,而是她所要求的生活实在太少。$ u% {' H' i6 }: k* W$ B" R
    她没有宏大的理想,没有 ...
    ! Q* M5 e, W& m$ Z& v5 s# ?5 E
    谢兄这句话很好“这也是真正的革命伦理与一切暴政的根本分界线:革命以扩大承认为目标——让更多的人被看见、被听见、被当作人来对待;暴政则以缩小承认为手段——不断宣布某些人不配存在,不配被当作人来对待。”. s. B& h$ ~; W& Y, C
    , z$ L; L" k1 y1 K+ ^$ L; a' c. x
    有出处吗,还是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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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013 天

    [LV.10]大乘

    7#
    发表于 4 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xiejin77 发表于 2026-7-1 18:59* V) H! j) `+ s6 H% P( e4 l
    : o( |4 g  X5 H9 q- Z
    田小娥身上最令人心碎的,也不是所谓欲望的放纵,而是她所要求的生活实在太少。$ O: S9 u& y* ?
    她没有宏大的理想,没有 ...
    " O' z* T& K# n8 o
    从田小娥到鹿三谈谈人的渐变性---继续给谢兄添乱哈~~   
    + U  Q8 [4 z& W8 S, R) k1 `$ U3 ]9 B" s1 B1 ~6 t: ~. l

    2 a, N- G( l8 b. L8 O( H旧社会的不公是客观存在的,这也是造成田小娥悲剧的外部环境;但同时也必须要重视一些根本因或者细节,以免为田小娥分辨的言语会沦为女拳分子的论据。
    + D1 J( E4 y6 T) h" F7 }6 B. m2 N. q2 D- u
    作为一个妾,田在郭举人那里,她不仅是供人使用的身体,也是一个不必支付薪水的住家保姆;但在黑娃这里,她不是初始的爱情,更是肉欲的出轨对象。 是她主动勾引黑娃--这个懵懂不通男女人事的小青年。   此时完全和爱情无关...  事发后被退回娘家,黑娃找上门俩人相聚,更像是一个弥补当时身体冲动的事后无奈的选择...此刻都有接盘侠,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么?
    7 l! o% L% x3 d. }. b/ a
    / |2 E9 a/ c0 z7 P3 I) f& t% T. v黑娃会爱上这个女人么? 俩人更像是相依为命的过了一段日子,然后迅速的被革命洪流分开。  在上文我们谈到,黑娃的自我意识觉醒是在两次参加革命以后开始的,他最后一次回到原上要求进祠堂祭祖的时候,甚至都没向那座镇压田小娥的塔看上一眼。  
    , ~. d3 D+ W! {) V) J6 {/ f% H: ]4 ^" ^& ^
    没有自我觉醒很难谈到爱情,黑娃这辈子真正爱过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教书先生的女儿,他唯一明媒正娶的妻子。3 L. l$ e4 d4 e9 [

    / f! O  D/ M0 I8 Y, w# b/ H# _2 |在黑娃逃走后,田小娥的生存也离不开她最擅长的手段---继续诱惑别的男人。 在去求助鹿子霖时,她不知道鹿是什么人品么?  在接受鹿的指引拖白孝文下水的时候,她有过犹豫么?    在白孝文一无所有仍然去找她的时候,那一瞬间也许田小娥对白孝文产生了一些爱情,也许更像是母爱或者怜悯。
    % F" g& c; R2 L, h+ i: f
    * N( M% ~) _& p9 o! m* A% f" [; A. P田小娥既是所有人故事中的角色,也一直是自己故事的主人。 她从未放弃要去主动抓住自己的命运,不断去尝试,去抗争;即使在做鬼附身在鹿三身上以后,也是一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拳师样子。4 }/ x. X: W! h' B2 n: W0 \
    8 J. v: l) y: D, S9 w
    有没有人怀疑过,她为啥始终不怀孕呢?$ a. W' c! d% E( r/ l, G- y5 G# y

    , X1 B3 o9 n4 A9 `) k# f9 {
      F3 p2 q" q* X) Z9 c田小娥起初是被财富吸引,嫁到了郭家做妾;然后听从身体的肉欲引导,勾引了黑娃。如果没有黑娃,估计也是张相王相。  后来和鹿子霖,再和白孝文,再后来谁都行...肉欲、生存欲的持续放纵,她的人性不断在扭曲的道路上飞奔,直到成了鬼,言辞中真正体现了她的本我。   陈忠实先生在这一瞬间,把他对田的怨气,都化成笔墨写成了鬼魂的怨念。
    , r% h9 x" Z# y7 H
    , e; j3 K) N, G! x/ a4 R7 O8 x  Q比起那些灾荒年间依然恪守伦理,甚至于付出生命代价的女人(比如白孝文原配,比如仙草),田小娥没有资格去抱怨白鹿原的伦理,她只是为了生存或肉欲,就可以很轻易的放弃这些。
    3 u8 a8 M: W  l( n: [5 G5 z, S) f( A8 w( E- B
    说这些不是为了批评这个人物,而是客观指出:田小娥的脑海里,兽性远大于人性。这类人在那时候的村落里其实挺普遍,当今也是。
    ; S" T. W6 o& O/ j/ E  k/ o9 Z$ a; t1 ]

    , n: |7 l4 {5 u; ~" N
    - Z; e+ H) V9 K+ [+ m0 l& G, S' @; n6 Q- D# [6 r5 n
    鹿三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忠诚勤勉,恪守伦理,一生中他的自我觉醒意识只爆发过两次:第一次是主动站出来带领农民抗租,第二次就是拿着红缨枪头去杀田小娥。   
    4 a  j& \! }" V5 c* ~
    : x% |. B0 W, ^3 p5 Y0 v2 }; D; w1 G; S' O
    这两次都让他真正感受到人的尊严,但可惜的是后一次,他内心的愧疚让自己精神崩溃。  这句话是借他濒死的妻子说出来的:那是娃媳妇,你怎么下得了手...  鹿三忽然明白了:即使田小娥如此作恶,他也没有资格去夺取一个人的生命,何况那是自己的儿媳妇
    " d! p7 I: O7 H& Q
    & `( C& _4 ^2 F9 n/ W& Z鹿三的精神人格独立性,还不足以承受如此大的愧疚,于是他疯了(这也是他的报应)。 陈忠实是非常喜爱鹿三这个人物的,甚至于用鹿三来做白嘉轩的镜子,也是白嘉轩无论在多么困苦的环境下都能坚持伦理的忠实后盾。 鹿三就是低配版的白嘉轩,白嘉轩就是有文化的鹿三;最后让这个人物发疯并且死去,作者一定是很痛苦的。谢兄说的对,人物一旦立住了,就由不得作者自己了。; X3 X* \8 I5 }. ?

    4 O1 O/ q& `, w7 g' W因此我一直认为这本书是一部悲剧。 也只有悲剧,才具备更震撼人的力量。   鹿三死后,白嘉轩的一半肉体也同时死了,但他还在坚持撑着。; H4 Z$ w! Z& v6 ~

    7 f  z% J; e, i1 M# p: K因为这本书写的就是坚持。 坚持是华夏文明延续和演进的最核心力量。" q; z& L& s. X  y" `, I
    ) k0 i' B: I& H/ A
    无论是否陈旧过时,坚持之后,才谈得上演进。
    ) t! L+ t5 i4 N0 J2 J$ x# t  H; g4 `8 L! P( T4 F1 z
    1 }/ B; ^$ @& P
    % i0 V- ^! b+ I  Q3 @
    / z' y# `; M, w4 }. I0 T

    , e; }3 y) X0 T* W1 E( w/ g!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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