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20-4-8 1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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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嫁王昌——唐诗论情之崔颢之一, N# j0 Y) n5 I. L5 P&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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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论情系列写了一个中唐的元稹,一个晚唐的罗隐和一个初唐的杜审言。最关键的,也是唐诗之中黄金时代盛唐的诗人却没有涉猎。可能是因为盛唐的诗人研究者颇多,八卦者却很少。戏说唐诗者因为这一片沃土之中发掘不到多少“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标题”,而不少都是俗烂的老调重弹。所以写唐诗论情的盛唐诗人俺还是斟酌的写了这个一首七律黄鹤楼变流传千古的人物。除了这一首黄鹤楼,估计大众对于崔颢的事迹也就没有什么印象了。但实际上,作为盛唐诗坛的一个重要代表人物,崔颢其实是很有分量的。而且崔颢其人的历史事迹不甚详尽,反而是史书直接给了定论,而且此定论与我们从流传下来的诗文中读到的诗人情绪不同。当然诗不如人其实也是正常的,但是因为史书给崔颢下的定论相当的八卦,而读崔颢的诗文却远远体会不到这样的情况。所以我也做一个大胆的推演,看看是不是能更合乎逻辑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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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颢生年不详。作为一个盛唐诗人。闻一多先生把他的生年暂定在704年,也就是武则天年号的长安四年。这个估计很有可能是将崔颢作为一个年少成名的人物,而从他进士及第开始直接前推二十年得来的。但是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毕竟谭优学先生考定的崔颢诗《奉和许给事夜直简诸公》,其中许给事为许景先,此人在开元前几年做过给事中,且有张九龄诗为旁证。而据此推算。如果生年是704,那么开元初之时,崔颢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似乎没有资格也做不出这样的诗。所以,崔颢很有可能是更早,也就是695年之前的生人。仅据此一例就可以看到学界对于崔颢的认知有多模糊。大多还是从他所流传下来的诗文来推测他的生涯。我这篇文章没打算写崔颢年表,所以也就不再梳理,只是举上述一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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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L G; R! n2 k. c3 m不过,以唐诗论情的角度来看,崔颢值得写的原因还没有明说,简而言之其实就是从新旧唐书来的所谓正史上的八卦,而且这个八卦是感情方面的。按道理说,二十四史是正史,臧否人物往往是太史公言的国史角度,可以说是颇有一言九鼎、盖棺定论的味道。而这样的史书之中。描述起崔颢来,却纯然是一套小报的文风。上原文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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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 R! m: B* H( h# `/ W
, c& r$ l7 g/ q4 O1 a s崔顥者,登進士第。有俊才無士行,好蒱博飲酒。及遊京師,娶妻擇有貎者,稍不惬意即去之,前後數四。累官司勲員外郎。天寳十三年,卒。 新唐书0 @' C/ _- K4 d) R! e
4 D8 G8 G6 [8 c! c! f0 U- @崔顥者,亦擢進士第,有文無行。好蒱博,嗜酒。娶妻惟擇美者,俄又棄之,凡四五娶。終司勳員外郎。初,李邕聞其名,虛舍邀之,顥至獻詩,首章曰:「十五嫁王昌。」邕叱曰:「小兒無禮!」不與接而去。 ' n4 S5 q# C5 Z7 `9 H$ p( B. F* o
按照时间顺序,旧唐书在前,而且在李杜之前单独立传;新唐书与王昌龄一起附在孟浩然传之后。公允程度也是旧唐书好些。新旧唐书所言同是喜欢赌博,却一个是饮酒一个嗜酒;字里行间的意思立判。所以后面的那个关键的八卦评论,论断起来也是有差异的。旧唐书所说,是择有貌者,稍不惬意即去之,前后数四。新唐书所言是“娶妻惟擇美者,俄又棄之,凡四五娶”。这个里面的意思,一个是相貌党,婚后不和谐就离开了;另外一个是只选漂亮的色中饿鬼,始乱终弃。一个是数四,一个是凡四五娶。也许事实确有,但隔着这千年的文字都能感到新唐书的深深恶意。也许这个和新唐书成书时理学的影响逐渐扩大有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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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9 P" ^$ y/ b& R! I+ W/ p) e5 Y所以呢,以这两部堂堂正史为依据,目下喜欢八卦唐诗的诸子就开始给崔颢扣上了一个浮华浪子诗人的头衔开始臆造。殊不知,如果读一读崔颢的诗就会明白,所谓的浪子,很有可能也是主观判断的味道足些吧。新唐书的后面那个流传千古的小故事也因此而被《唐才子传》添油加醋的传的脍炙人口。$ ?" `5 w* U% D6 C( C
) x! Q5 m+ X% G; y1 M其实以崔颢的出身,虽然说是汴州(今日开封)人,但是近年出的墓志明确崔颢自称博陵崔颢。要知道博陵、清河是当年号称魏晋海内四姓“崔卢王谢”之首的崔氏大族所在。所以说崔颢出身虽然不载史书,但也肯定不是寒门士族,应该是具有相当的地位。这样的人物,又颇有才具;自然不会枯坐家中,之前所引的《奉和许给事夜直简诸公》便是此时的酬唱之作,拿来细观之,可以揣摩一下崔颢中举之前的心境和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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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p0 A* I" m5 w3 x/ E9 L, p奉和许给事夜直简诸公(唐·崔颢)
% k3 k/ E m& j3 |) M五言排律 押先韵
! O) X8 i C1 t, K8 w8 ^. j' e3 N西掖黄枢近,东曹紫禁连。地因才子拜,人用省郎迁。
( n, b4 r* Y/ S8 C5 g+ O夜直千门静,河明万象悬。建章宵漏急,阊阖晓钟传。3 K- v% v7 z. q
宠列貂蝉位,恩深侍从年。九重初起草,五夜即成篇。/ A: P+ c+ @$ }7 P! W4 n
顾己无官次,循涯但自怜。远陪兰署作,空此仰神仙。 / y8 _$ G: N* b& G. j
这首诗所用典故不多,这里的貂蝉指的不是三国美人,指的是皇帝近人达官显贵。表达的意思也很充分,还原一下场景,根据张九龄的同名诗,其实就是当时作为给事中的许景先写了首诗,散给各个部省的郎官看,而大家纷纷应和酬唱表示赞许。古代官名不好理解,唐代给事中相当于中办秘书——而且是直接跟领导的大秘书,负责文牍处理。这和明朝的六科给事中不同,要清贵的多。然后当时门下、中书、尚书三省的郎官也就是相当于现在的司长级别人物纷纷表示赞许,最后传到了年轻文人最多的中书省所属的兰台(秘书省)也就是诗中所谓的“兰署”,年轻的文人们也纷纷写诗唱和。而此时的崔颢并无官位——“顾己无官次”,但又和秘书台的年轻文人相熟,所以也写了一首诗作为唱和,表示一下仰慕。* J8 q0 q) y; w2 y0 e! U5 x) I
+ u4 n* D% W' J- o) T' y4 ^2 b整体而言,这首诗作为排律来看技术手段还是很纯熟的,叙事华丽,辞藻优美;作为一首表达仰慕的拍马诗算是很不错的了。但是从其中读出的,是颇有野心的崔颢对于清贵文人生涯的艳羡,对于权力的渴望。这个时候的崔颢,似乎并不只是好赌好饮的浪子,而还是一个向往进步的年轻才子。但是,崔颢一生的经历,做官远未显达,终其一生也不过只是一个司勋员外郎,一个从六品上的闲职,还不如蹭蹬一生的杜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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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相比于排律,另外一个也就是新唐书所说的那个小故事表面上看来似乎更能说明崔颢浮华浪子的属性。那个小故事其实也是崔颢名诗之一《古意》的出处。( f/ Q* a. X+ a/ k
初,李邕聞其名,虛舍邀之,顥至獻詩,首章曰:「十五嫁王昌。」邕叱曰:「小兒無禮!」不與接而去。
) o% }+ }0 Q9 E李邕就是书法史上驰名的李北海,算是个鼎鼎大名的端方文人长者。而这个故事之中,崔颢贸然献的那首诗就是《古意》' V8 V) H5 G8 x8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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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画堂。自矜年最少,复倚婿为郎。2 P) k9 {4 G2 e7 {9 I& z
舞爱前溪绿,歌怜子夜长。闲来斗百草,度日不成妆。 - `$ g) p0 {/ r8 [9 w: @+ Y* S
这首诗,李北海只看了首句就怒斥未免武断。崔颢的这首五言律诗,当得起风致宛然、乐而不淫的评价,而且古意入律很有上承乐府下继格律的味道;很是不错。6 t* f' e+ T) m s/ d7 K
) N6 T' z+ s- }+ K1 Q& S7 q; ]这个事情后人所说的论断大抵有几类。一类是李北海端方人设,闻不得此类艳词;但是如果这首古意可以归类为艳词,那么李北海自己的《铜雀伎》中有语:“丈夫有馀志,儿女焉足私?扰扰多俗情,投迹互相师。”大约也差不多。所以后人说这是方枘圆凿。 `6 S* ~2 f8 H( p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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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类是俺颇为喜欢的《诗薮》作者胡应麟的奋激之语,大意是李北海学识不够,看不懂崔颢诗中的六朝乐府古意。但是李邕是《文选》的学问大家,这个推论也就是骂一下解恨而已。8 G* h K- v% K$ [2 [
最后一类颇为诛心,所持之论是崔颢以此诗作为美人香草的自况,试图借此攀附李邕作为进身阶梯。但李邕不认,以为侮辱,所以一声“小子无礼”便骂将出去。这个说法我觉得从之前的那首酬唱诗看,崔颢不是不会冠冕堂皇的拍马屁,断不至于这么弄巧成拙的挨骂。
: ^9 M# F6 @; T所以这个故事被另外一个考订唐人诗家的学者傅璇宗先生以为是妄言。根本就是编来胡说八道埋汰崔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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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个人的看法,这里的新唐书所言,是所有后来故事的源头。而很有意思的是所有的说法都瞄准了李北海。也许作为名人来说,这种碰撞更有戏剧效果吧。但是,如果是崔颢未中举之前,李邕此时的名位并没有如何显达,而且还被贬多年,所以傅璇宗先生论断为谣言的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那么李邕是李北海吗?还有人叫李邕吗?* d9 h# `; c8 m% h
, z9 {! J+ t: Z% S O3 E, }1 Y其实唐代李邕的名号,不需注释就能直接使用的,李北海只是其中之一。就像文名显赫的李益曾经被称为“文章李益”而有别于太子的庶子一样。其实还有一个帝胄的李邕存在,而且是有虢庄王爵位的。旧唐书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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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龍初,封鳳嫡孫邕為嗣虢王。邕娶韋庶人妹為妻,由是中宗時特承寵異,轉秘書監,俄又改封汴王,開府置僚屬。月餘而韋氏敗,邕揮刃截其妻首,以至於朝,深為物議所鄙。貶沁州刺史,不知州事,削封邑。景雲二年,復嗣虢王,還封二百戶。累遷衛尉卿。開元十五年卒。 8 m$ V+ {( r0 j, R- @
这个李邕的经历很有意思,祖上是李世民的弟弟李凤。在唐中宗时代,李邕投机娶了著名的韦后妹妹为妻,一下子荣华富贵随之而来,甚至封为汴王——这个很有可能就是崔颢中举之前的活动区域。而召崔颢来献诗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行为。最妙的是,如果结合这个李邕的事迹,对于崔颢献的那个十五嫁王昌的诗句有这么大的反应似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很简单,李邕在韦后之乱后,自己手刃了妻子也就是韦后的妹妹来划清界限。而崔颢的古意其诗结合起来看就是莫大的讽刺,怒斥为小儿无礼也就是正常反应了。而反过来看,崔颢这时候的献诗,其实更像是用嘲弄讽刺来表示自己的不屑。- D9 y# t" n0 w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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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王昌,其实在唐诗之中是一个泛指的美男形象。但是之前就有人考证过,王昌形象的来源之一曹魏的王昌,曾为东平相;而且所娶妻子正是宗师任城王曹彰之女。这个和虢庄王李邕,娶韦后之妹的情况也颇有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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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结合之前写的正经的唱和诗看起来,崔颢其实更像是捉弄这个并非是李北海的汴王李邕。这个时候的崔颢,简单的画一下人物形象,一个出身不错的世家子,经常出入宗室的圈子。这个判断其实也有诗作为佐证的。譬如这首:
! c# q; E& i3 M( f; r岐王席观妓(一作卢女曲)(唐·崔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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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来半,宫中日渐长。柳垂金屋煖,花发玉楼香。 t% j! p3 E6 I' c. Z
拂匣先临镜,调笙更炙簧。还将歌舞态,夜夜奉君王。 % E" Z6 C$ d2 x. r# b; A
这首诗中的岐王就是李范,而且这个名号简直如雷贯耳,小学的课文都学过杜甫的诗“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这个其实和崔颢出入的岐王府是一个地方,当年的杜甫在岐王李范的宅子里经常见到李龟年,大约也没少碰见崔颢。只是诗圣当年不过是十岁左右的少年,估计入不了崔颢主要看美女的视野。这句诗里面的崔九其实就是崔澄,玄宗的宠臣,祖父崔仁师是定州安喜人——定州其实就是博陵,可以算是崔颢的族人。所以岐王的宅邸之中,崔颢可以从容地观看歌姬表演并写诗诵之。这首诗写的不可谓不美,也是五言律诗的典范作品,味道也很有古意。但是说到艳诗还真谈不上,描述的是相当的正经,几乎可以说是正襟危坐的观众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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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o1 s& { I6 @! U很难想象,这样的崔颢会在应对汴王李邕或者李北海的时候由于紧张而犯献错诗的这种郢书燕说的低级失误,这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所以立体的看崔颢,更有感觉佐证我之前的判断,这个出入高级社交圈子的颇有文名的年轻诗人并非是个浮浪无行、不知进退的浪子,只是对于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对待方式。对于他觉得清贵的给事中和秘书省青年官员,表达的是艳羡;对于日常交往的社交圈,表现的还算是矜持有礼,而只有对于他认为道德上有瑕疵的汴王李邕,才会用暗讽的诗句去讥刺……这一点还算是很有正义感的,至少也不是新唐书所言的那般主观诛心吧。 X6 n& {5 w/ C% I7 c
V, x) F2 G& \* Z: {3 ^+ a1 O0 n又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堆,但是好歹算是吧崔颢中举前的形象和情感做了个描述。后面再说他的其他经历吧,要知道,作为一个诗人,他倒是个边塞、美女和冶游诗的多面好手,经历与诗文都格外有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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