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我眼中的三甲

鹤梦白云上

常言道武无第二，文无第一，可见评价文章的优劣是非常困难的，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但是到底什么文章算好，什么文章不好，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标准可言。实际上，对于这个问题，古今中外已经形成了一系列庞杂的理论，这就是文学理论了，或者说文学批评理论。在文学批评史上，各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是如果我们综合百家所言，查看是否有一个共通之处，查看是否有一条标准为大多数批评家所认可的话，那么还是有一定的脉络可循，那就是，一部文学作品首先应当是一个有机整体。这就是肇始于亚里士多德的有机整体论。

小说的有机整体论可以分两层看待，一层看情节本身的有机整体性，这是从单纯叙事的角度去看的；另一层是从情节、人物、主题这三个要素之间的关系看有机整体性。有机整体论要求叙事完整，没有多余的和累赘的内容，没有不足的和欠缺的空间，要求叙事的逻辑链完整而合理，要求情节服务于塑造人物和表现主题，要求人物形象突出于情节并拱卫于主题。总之，有机整体论要求作品中的部件或元素的整体要象一个动植物的躯体那样是有机的，即有完善的机能，有鲜活的生命，而不是一个呆板的死物。我们中国古诗有起承转合的说法，就是一种最基本的有机整体论的原型。在学校里老师教议论文也是强调文章要有论点、论据、论证、和结论的有机结合，这些也是有机整体论的初步反映。画家、雕塑家、音乐家的劳动成果也无非是一种有机的整体。不管作品的内容和形式到底如何，有机整体性是文学作品最起码的一条基本原则。

% |4 @3 B' h  }) ]符合有机整体原则的作品未必就是一定足够好。譬如一个玉器，形状、颜色、刀功皆一流，是否就是上上之选呢？未必。雕刻中的形、色、刀功，好比文学作品中的结构、情节、人物性格、笔力，这些都是有机整体论提出的要求，但这些还不够。一块好玉，好到绝伦处，一定会让你生出别样的感受，你可能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这块玉上散发、流露出来，似乎是一种柔光，或是一种温度。神学家阿奎那提出并被乔伊斯继承了三条原则：一是完整性，二是和谐性，三是放射性。前两者基本归于有机整体论，偏重于形，后一条仿佛说的就是一块玉的温润与光华，侧重于神。放射性之于文学作品，也可说是艺术之光，似乎带有某种神秘心理色彩，其实不外乎是对心灵的艺术感染力，只不过说得更玄乎些吧。所以文学作品在满足有机整体原则的基础上，须直面生命存在，深挖人性因子，才能在人心的底层产生美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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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5 ^1 _6 u, ~9 @5 y& d. O一篇具体的作品，到底有没有艺术之光，到底何为艺术之光，对于这个问题读者们可能有所共识，也可能有所分歧。因此，一个人说这个好而另一个人说那个好，未必是一个对了而另一个错了，很可能都是对的。传统的文学批评注重对作者用意的重现，仿佛作者就是立法者，仿佛作者的意图才是文学批评和欣赏的标准答案；二十世纪上半叶出现了新批评理论，把文学批评的注意力集中于作品本身，在对作品充分细读的基础上玩味文本的形式、结构、修辞、喻意等种种美学要素；到了下半叶，又出现以读者为焦点的接受美学和读者反应批评论。从接受美学和读者反应批评论的角度看，我们评判文学作品，不必完全重现作者意图，读者完全有可能感受到作者意图之外的东西；也不必读者之间强求一致。读者的感受和他的阅历和性格等等个人因素有关，当前的阅读派生联想、唤起共鸣时，就会抬高对当前作品的评价。以下所选三篇，便是主要在接受美学和读者反应批评的框架下谈一下感想。

《电梯》是一篇敢于直面惨淡人生、敢于正视淋漓鲜血的佳作。相较于在生活面前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这种对现代社会当中人类异化的直陈显得格外有力。因此从《电梯》我便立即想到了《肖申克的救赎》所探讨的人性的制度化（institutionalization）。制度化就是一种异化，一种困境，一种程式化生存，刻板，机器化。人们常常不是死于疾病和衰老，而是死于制度化和异化。这就是《电梯》放射的光芒。

! y0 w1 t" y  P. h《金毛犬》中的关纽所在就是金毛犬坚持用鼻子多次地“拱了拱”珍妮床头的电话催她拨打，从而把主人公的命运带向关键性的转折。这只犬显然是象征性的，从内在说，算是代表内心的意念，从外在说，算是代表命运吧，dog（犬）反过来就是god（神）。内在与外在并不是截然对立的，这篇小说让我想起比较神话学家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的一句话，这是他通读全世界诸子百家后总结的一条核心的人生哲学：Follow your bliss and the universe will open doors where there were only walls。意思是：听从你内心的喜悦，那么世界就会在原先只有高墙的地方大开方便之门。Bliss不只是喜悦，还是一种特别的喜悦，一种真正属于你自己内心深层的喜悦，坎贝尔建议人们谛听自己内心的召唤，看清了自己的内在，外在便会打开方便之门。《金毛犬》中的那只黄金犬便是这种内在bliss和外在方便之门的双重显形。

《生活，还要继续》中多次出现一个“静”字。这个“静”尤其具有特殊的意义：一个性格安静的主人公，在平静的生活中，在对丈夫的等待中，内心起了波澜而又复归于静，这就是这篇故事的主要内容。在这个静字上作文章，情节、人物、主题完全是和谐统一的有机整体。这个静是《道德经》中“致虚极，守静笃“的那个静，也让我想到艾略特《East Coker》中几行非常玄奥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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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我的灵魂说，静下来，就在无望中等待，
6 U8 }8 W% D8 h+ l0 X$ ^* z! R因为希望将会是对错事的希望；就在无爱中等待，
因为爱将会是对错事的爱；信心尚且存在，
但是信心、希望和爱全都处于等待。
就在无思无虑中等待，因为你尚未准备好去思考：
! K; L) N* A7 z/ d因此黑暗也就是光明，静止是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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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徐来

专业文学评论家。

李根

These walls are funny. First you hate them, then you get used to them. After long enough, you get so you depend on them. That's "institutionaliz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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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禾平

鹤梦兄的评论相当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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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s! ?- e. J) M我的一些想法留到我写综述的时候再写。

飞烟

很感谢你这么评价我那篇小文，很惭愧。我常觉得生活是很无奈的，所以起那个名字：生活，还要继续。自然界庞大又丰富多彩，每个人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我们会遇到很多挫折，但是不管怎样的困难都会过去，生活还是一样要继续。就像郝思佳说的，tomorrow is another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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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y+ S: c. S, J1 b借地说说我的前三甲（按发帖的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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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g& D1 g4 u: q7 h6，过年夫妻：看我猜作者的评论－“这篇给我的印象是：男作者，东北人，中文专业或近似专业的”。 阿葛（葛姐姐在这儿申请以后称呼你阿葛）这次让我跌碎一地眼镜。

) ?/ L, ^/ v; c45，兄弟书：我当时的评论：－－ “好文！语言精炼，历史背景纯熟，感情压于琐细的小事，风格跟伊诺有些象。”

+ |: o6 F1 u) `" t& F7 Q) T/ }, A85，电梯 －－ 这篇风格合我的口味，它的黑色幽默，让我读的时候就想到了毛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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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S2 L4 B( Y$ e4 H; g这三篇写作风格完全不同，我说不出我更喜欢那篇，就并列第一吧。它们都让我有同样的思考：活着，真是不容易。

graceusa

飞烟 发表于 2013-11-13 09:12
& Q8 n8 R& c5 O0 H- J$ x很感谢你这么评价我那篇小文，很惭愧。我常觉得生活是很无奈的，所以起那个名字：生活，还要继续。自然界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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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请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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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书和电梯是我的 top 2.

飞烟

graceusa 发表于 2013-11-13 11:22
, q7 |% I/ B- @5 A4 b% F. ?- r1 T申请批准
' M, }/ R; `/ n' C  u7 U
. y- c0 C  I& L1 T兄弟书和电梯是我的 top 2.

* r6 z5 Q$ V8 q  S6 D3 v: u& y' Y我们品味满象的，让我想起清谈的岁月，我抛砖，引出你的玉。^ _ ^

graceusa

飞烟 发表于 2013-11-13 10:02
我们品味满象的，让我想起清谈的岁月，我抛砖，引出你的玉。^ _ ^

我那是步你后尘

说起清谈，你不记得了吗？西西妈她们都叫我阿葛的。

山菊

其实能让我感受到‘柔光‘的作品很多，最后的斟酌主要便落在前两条了～～～我单子里的铁票是：兄弟书，金毛犬，电梯。排名不分高下，各有其特别动人之处。

如若

飞烟 发表于 2013-11-14 01:12
7 w- ?( h+ m5 u8 O) s很感谢你这么评价我那篇小文，很惭愧。我常觉得生活是很无奈的，所以起那个名字：生活，还要继续。自然界庞 ...

的确，这不戴眼镜儿的，葛姐姐让偶把眼珠子也跌了一地。

过年夫妻，文笔老辣。偶也猜是男的写的。因为故事里。情和性分得很清楚，且拿捏到位。一般女性的写法，情和性常常是混为一谈的。偶投了这篇一票。还有电梯，兄弟书，金毛犬，生活还要继续，和平沙的。。其他的记不清都投了什么了。。后面tuiq出的，偶都没看，所以只好惭愧地对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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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U' }8 E& B' r! f5 I不过偶猜作者，可是命中率很高啊。。金毛犬虽然开始误入歧途，但终于是没一错到底啊。。

可惜，后面的很多都机会拜读，对不住那些倾心创作的哥们儿姐们儿了。

. u( l  ?+ R- |% {  o- M看不见的手，偶要是读了，肯定能猜出来。

7 }# T+ t5 e* a. O居然投了叶子两篇。。

飞烟

如若 发表于 2013-11-14 18:24
' h$ }" v2 u: G1 _7 f# e的确，这不戴眼镜儿的，葛姐姐让偶把眼珠子也跌了一地。

过年夫妻，文笔老辣。偶也猜是男的写的。因为故 ...

' ~5 @, d3 {* C: Q7 ]我们互相熟悉对方的文风。你的风格非常特别，文笔很美，非常哲理。那天我跟宁宁就这两点达成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