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中国智库的问题

晨枫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从发改委划归社科院，揭示了旋转门腐败的问题。确实，把智库当成“退而不休”的太上皇小朝廷，这不是智库应该的定位，卷入贪腐更是要严惩。

但中国优质智库不是多了，而是少了，智库还应该大力发展。政府有自己的智囊，从这几十年政府决策来看，总的来说水平应该很高。但单一渠道容易带来思路闭塞、路径依赖的问题。这正是中央在2013年就提出建设“中国特色新型智库”的初衷。

智库的权威不在于“永远正确”、“唯一正确”，而在于从数据、论证到结论的严谨，尤其是基于严格模型和仿真的定量研究。从不同角度看同一问题，关注不同数据、得出不同结论很正常。不同智库提出不同思路，正是智库存在的价值。

但智库的另一作用是教育公众，这也是常被忽视的方面。越是意义重大、影响深远的问题，越需要智库对舆论正确引导。

现在，中国的高端智库大多对内，不对外。舆论引导留给新闻媒体和自媒体。这是不够的。

新闻媒体的专业知识不够，自媒体更有大量缺乏节操、只顾流量的荒唐。谁都有“家里人谁都不听的，但网络上说什么信什么”的问题，凸显舆论正确引导的重要性。

在这方面，美国智库可以作为借鉴，尤其在与中国的战争问题上。

在中国问题上，美国舆论受到智库的影响很大，美国公众的文化傲慢和美国媒体的妖魔化离不开无良智库的煽风点火。但在美中战争问题上，美国智库正在显示出越来越理智、冷静的一面。

哈德逊研究所刚发表报告：Flipping the Script: Redesigning the US Air Force for Decisive Advantage（https://s3.us-east-1.amazonaws.c ... ir+Force+Report.pdf），指出美国空军太平洋战区现有前沿基地太少、太集中、易受打击，严重影响台海战争场景的作战需要，已经不是增加预算就能解决的问题，需要建立“前沿”（Edge）、“脉动”（Pulsed）、“核心”（Core）三级力量。“前沿力量”高度机动，不依赖跑道；“脉动力量”以轰炸机和远程打击力量为主，从严密防卫的基地出发；“核心力量”依托全球体系和可持续增援，尤其是抗打击基地体系和反C5ISRT（Command，Control，Computing，Communications，Cyber，Intelligence，Surveillance，Reconnaissance，Targeting），来打败中国。

简单地说，已经不能从现有体系修修补补，需要重新战略思考。

其实这并不是新说法，只是个人的重新思考都不一样。一方面反映了问题的复杂性和艰巨性，另一方面也反映了谁都没有想明白。

Stimson中心2024年的报告（Kelly Greico et al，https://www.stimson.org/2024/cra ... c__heading-anchor-0）着重研究在日本的美国基地的跑道问题，认为中国攻击可以可靠封闭跑道12天，预警机、加油机需要的长跑道更是高达一个月，使得最初、最关键期间的空中行动完全瘫痪。

美国海军战争学院2024年报告（Clifton Sherrill，https://digital-commons.usnwc.ed ... ;context=nwc-review）强调摆脱对大型、集中、固定基地的依赖，转向利用分散、小型、机动的基地。

2022年兰德报告（Jeffrey Hornung，https://www.rand.org/pubs/research_reports/RRA393-3.html）指出，美国中导受到地区国家配合程度的严重制约，永久性基地几乎不可能，但临时部署的变数更多，使得中导成为靠不住的选项。

米歇尔空天研究所的报告（Mark Gunzinger and Heather Penney，https://www.mitchellaerospacepow ... Policy_Paper_64.pdf）指出要大力增加轰炸机，只有轰炸机和域外打击能力才能有效压制中国纵深的远程打击力量，影响战局。现在的轰炸机队太小，需要200架B-21，现有B-52要改装高超音速导弹能力。

美国空军的Stephen Blackstone在2025年空天作战回顾（2025 Air & Space Opertion Review，https://www.airuniversity.af.edu ... er-2/Blackstone.pdf）里指出，灵活作战部署（Agile Combat Employment，ACE）必须避免“单纯战斗机主义”，避免过度依赖后勤支援，要轻巧、敏捷。现有的核心-辐条模式很可能因为被中国导弹打掉核心而瘫痪，需要与海军陆战队的远征前进基地作战（EABO）和陆军的多域作战相结合，依托体系、提高结构和作战稳定性。

空军大学2025年文章（Amanda Molina，https://www.airuniversity.af.edu ... stributed-operatio/）则指出分散式部署的挑战，基地保卫是个大难题。

2024年海军学报（Michael Blaser，https://www.usni.org/magazines/p ... e-combat-employment）指出，ACE高度依赖美国空中力量的出动率高于中国杀伤链的效率，这当然是很大的“如果”。

Zachary Hughes在2024年《联合力量季刊》（https://digitalcommons.ndu.edu/j ... rly/vol115/iss3/20/）里强调，分散部署也降低效率，现代装备的维修和支援要求提高，使用单位要么接受更高故障率的代价，要么到处拖着庞大的“后勤尾巴”，还需要美国基地分散、众多到中国打不过来。

那么多报告（还有更多）都是公开的。老百姓不一定看，但只要想看，都是看得到的。大部分有相对扎实的数据和分析，很多还有定量分析和仿真。

这决定了美国新闻媒体或者自媒体在分析相关问题的时候，有一定的门槛，至少不能犯太低级的错误。这些报告未必阻止美国政府和军方的好战势力，但也迫使他们在回答相关挑战之前，不敢轻举妄动，也不能靠煽动公众来强推自己的主张。

在中国，还是有太多“干就对了”的叫嚣，好像战与和只是一个胆子的问题。

“我们的方针再正确，如果不被群众理解，也难以贯彻执行。如果群众不听，你就先跟着群众走，群众跳火坑，你也跟着跳下去。群众觉悟了，从火坑里爬出来，最终还是要跟你走。群众跳，你不跳，干群关系就疏远了。你一起跳，感情上拉近了，工作就好做了。”

这是很实事求是的，但也是有条件的。在可以跳下去再爬出来的问题上，可以这么做，实现党群同频；在跳下去有可能万劫不复的问题上，不能“先跳了再说”，比如中美打仗的问题。要想清楚。这方面，智库的数据、资源、研究工具都是民间不可比拟的，要发挥正确作用。

在更多的重大问题上，比如房改、税改、贸易战等，也是这样。

中国有不少公开智库，大部分质量低劣，充满胡说八道，难怪人民称专家为“砖家”。真正的专家在内库里，但他们不为人们所知，他们的影响也只是通过政策体现出来，人民是后知后觉的。应该把他们的声音也放出来，让人们从一开始就同频不好吗？

这也增加了中国的决策公开化、透明化。欧美常指责中国决策不透明。他们指责什么，不必在意，但很多时候，决策过程的透明化也是一种政策性的威慑。突然袭击有突然袭击的用处，公开威慑有公开威慑的用处。只有自己实力不够的时候，才注重突然袭击。越是大国强国，越是注重公开威慑的作用，避免对手错判，迫使自己也走弯路。

中国已经是世界上举足轻重的大国了，是时候拿出大国的样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