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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 浔阳四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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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 签到天数: 227 天

    [LV.7]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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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00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xiejin77 于 2026-3-27 16:53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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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这篇散文,主要是源于寒假里的庐山之行。其实浔阳江的事情,我在自己的七律中当做典故多次引用,主席的“桃花园里可耕田”耳熟能详,对于浔阳江上的琵琶行,浔阳楼的反诗,甚至还有谪仙在浔阳狱中的几篇泣血之作,也都颇有感触。但如果把这四个在时空之间交叠的影像放在一篇散文之中,也许会有一些中年人不一样的况味吧。3 P4 Q! o$ L2 M. y2 j/ j) _0 _5 u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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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我不善摄影,所以更多的时候,游走在风景名胜之中的时间,往往会忍不住思考溯源其历史脉络,而后如果有激荡内心之处,便免不了写点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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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浔阳四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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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江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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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先听一听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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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溪涧的淙淙,不是湖泊的拍岸,是大江的声音。那种从千里之外的雪山上奔涌而来、在三峡的石壁间被挤压得怒吼咆哮、出了峡口之后忽然一泻千里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泥沙,有暗礁,有吞没过无数舟楫和人命的漩涡,也有月夜里把一切都熨平了的、几乎令人落泪的温柔。你要先听见这种声音,才能懂得后面要讲的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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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之水,莫大于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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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从唐古拉山的冰川中醒来,一路向东,穿过青藏高原的荒寂,穿过四川盆地的富庶,穿过荆楚大地的烟雨,在一个叫作浔阳的地方,遇到了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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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次意味深长的相遇。庐山横亘在江水的南岸,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它不拦截江水——它拦不住——但它以自身的存在改变了江水的气质。在庐山北麓,长江猛然收束,随即又豁然开朗,与从南方漫漶而来的彭蠡泽——也就是后来的鄱阳湖——相吞吐、相激荡。江面在这里变得异常宽阔,天高水远,四望苍茫。晴天的时候,你站在北岸看南岸,庐山诸峰在水汽氤氲中若有若无,像是一排正在入定的僧人。阴天的时候,云雾从山间倾泻而下,连江面都看不真切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水声和风声,以及从某个看不见的方向传来的、不知是渔歌还是雁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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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浔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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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先秦以降,这片水域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春秋时吴楚角力,战国时楚越交锋,秦并天下后设九江郡以镇其要,两汉之交更是烽烟不断。三国时期,周瑜在这一带操练水军,为赤壁之战积蓄力量。东晋南渡,浔阳成为长江防线上最关键的据点之一——守住了浔阳,就守住了建康的西大门;失去了浔阳,东南半壁便如同敞开了胸膛。此后南北朝的每一次攻防,隋唐之际的每一次更迭,乃至五代十国的混战、宋元之交的鼎革,浔阳都不曾缺席。这条江面上驶过的战船,比商船还要多;江水中沉没的甲胄,比鱼鳞还要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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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浔阳之所以能够穿越时间的洗刷而不朽,靠的不是它的战略价值。战略价值是随着政权更迭而不断被重新评估的——今日的要塞,明日可能就只是一个荒凉的渡口。真正让浔阳从一个地理名词升格为一个文化符号的,是那些被命运抛到这里来的人,以及他们在这里写下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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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的文人,有一个古老而奇特的传统:他们最好的作品,往往不是写在春风得意的时候,而是写在穷途末路的时候。贬谪、流放、落第、丧乱——这些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经验,反而成了文学最肥沃的土壤。而浔阳,由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既不算太偏远(不像岭南、夜郎那样令人闻之色变),又确实远离了权力的中心(从长安或洛阳到这里,至少需要走上一个多月的路程)——天然地成了一个"不上不下"的所在。它像是命运为那些失意者准备的一间中转站:你还没有被彻底抛弃,但你已经被遗忘了。你还活着,但你的政治生命已经死了。你面前有一条大江,日夜不息地流着,仿佛在提醒你:时间在走,而你被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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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处境最容易催生文学。因为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悬置状态中,人被迫直面自己——不是那个身着官服、出入朝堂的自己,而是那个剥去了一切社会身份之后赤裸裸的自己。你是谁?你想要什么?你这一生到底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这些平时被忙碌和虚荣遮蔽的问题,在浔阳江畔的长夜里,会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像江面上的漩涡一样,把你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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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就有了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有了李白的浔阳狱中诗,有了白居易的琵琶行。甚至连小说家也不肯放过这个地方——施耐庵把宋江安排在浔阳楼上题反诗,让这个虚构的押司在真实的江景面前暴露了自己最隐秘的野心。两实两虚,亦真亦幻,四种人生在同一片水面上交错、重叠、彼此映照。他们的时代不同,身份不同,遭遇不同,但他们站在浔阳江畔时所面对的那个根本性的问题,却是相同的——
    面对命运的困局,你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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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渊明选择了放下。李白选择了赌一把。白居易选择了转化。宋江选择了——或者说,他什么都没选,他只是被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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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四种选择,几乎穷尽了中国文人面对命运时所有可能的姿态。它们像四根弦,被命运的手指拨响之后,在浔阳江的上空交织成了一曲复杂的合奏。有时候是独奏,有时候是对话,有时候是不约而同的沉默。而浔阳江一直在流,在所有声音的底下,提供着一个低沉的、永不停歇的持续低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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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们从最早的那根弦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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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渊明之归:在江声中放下的那把官印" D* g( m. b$ R- p+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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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路0 v# Q8 w. G5 }7 _3 A$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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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晋义熙元年。公元四〇五年。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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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小船从彭泽方向驶来,逆流而上,行进得很慢。船上只有一个中年人,和他为数不多的行李——几卷书、一张没有弦的琴、两三件半新不旧的布衣。江风刮过来的时候,他的衣袂单薄地鼓起又贴回身上,像是一面无人理会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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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叫陶潜,字渊明。今年四十一岁。八十三天前,他刚刚走马上任彭泽县令;现在,他正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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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他辞官的原因,后世流传最广的版本是这样的:郡里派了一个督邮来视察,县吏告诉他应当束带迎接。他叹了口气,说:"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于是解印去县,赋归去来兮辞,从此不再出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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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讲了一千六百年,每一次重述都在加固同一个形象——一个傲骨铮铮、不肯向权力低头的隐士。但真实的历史永远比传说更复杂,也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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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理解陶渊明的辞官,必须先理解他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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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氏的荣光与衰落: D" X. c- G  h% t"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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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氏之兴,始于陶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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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侃是东晋初年最传奇的人物之一。他出身寒门,父亲只做过吴国的一个低级武官,母亲湛氏更是出身微贱。在那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时代,一个这样出身的人想要出人头地,难于登天。但陶侃硬是凭着过人的军事才能和政治手腕,从一个县中小吏一步步爬到了荆州刺史、征西大将军的高位,都督八州诸军事,成为东晋朝廷最倚重的方面大员。他是两晋时代极少数以军功从寒门重入世族的人物,其崛起之路本身就是一部逆天改命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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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侃留给后代的,不仅是功勋和爵位,更是一种精神遗产——在这个被门阀垄断的时代,陶家人有过一次成功突围的先例。这个先例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后代子孙的心里:我们是陶侃的后人,我们曾经能做到,也许还能再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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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家族的荣光如同秋天的夕阳,看着尚有余辉,伸手却再也摸不到温度了。从陶侃到陶渊明,中间隔了将近一百年。在这一百年里,东晋的政局经历了多次剧烈的动荡——桓温北伐、淝水之战、桓玄篡晋、刘裕崛起——每一次权力的重新洗牌,都在改变着世族门阀的版图。陶氏在这些洗牌中并没有站对每一步,到了陶渊明这一代,家族在朝中已经没有了可以呼风唤雨的核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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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还有一个人——他的族叔陶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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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夔在陶渊明的政治生命中扮演着一个不太被后人注意、却至关重要的角色。他是陶渊明在官场上最后的凭依,是那棵已经枯萎的大树上最后一根还能承受些许重量的枝干。陶渊明几次出仕,背后或多或少都有陶夔的周旋和引荐。但陶夔死了。在那场围绕安帝复辟与桓玄篡位的惨烈政治角力中,陶夔为了迎接安帝重返江陵、再掌国权而殒命。他的死,表面上是一次忠义之举,背后却是各方势力你死我活的搏杀中一枚被牺牲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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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夔一死,陶渊明的仕途便断了根。不是说他再也找不到做官的机会——以他的家世和才名,谋一个县令、参军之类的位置并不困难——而是说,他再也找不到一个值得他"折腰"的理由了。过去,他尚可以告诉自己:忍一忍吧,族叔还在朝中,家族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但现在,这个可能性也没有了。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忍?为了五斗米?为了那个连一个正直的人都保护不了的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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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个故事,固然是真的——以陶渊明的性情,他确实做得出这种事——但它真正的底色,也许不是傲骨,而是心灰意冷之后的释然。当最后一根把他系在仕途上的绳子断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坠落,反而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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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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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条小船继续在浔阳江上行驶。江面开阔处,可以看到远方庐山的轮廓。暮云正从五老峰间涌出,像是山在缓慢地呼吸。水面上有三两渔船,网起网落之间,鸥鹭惊飞,旋即又落回水面。一切平静如常,仿佛这世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朝代更迭、权臣篡位之类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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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就是在这条船上,也许是更早一些,在彭泽县衙交出印绶之后的那个夜晚,陶渊明开始构思那篇后来被称为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归隐宣言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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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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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声呼唤,穿越了一千六百年的时光,至今读来仍觉振聋发聩。但它的力量不在于声音的高亢——恰恰相反,它是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个中年人在深夜辗转反侧之后的疲惫。"既自以心为形役"——我一直在让自己的心做形体的奴隶,做官场的奴隶,做家族期待的奴隶。"奚惆怅而独悲"——为什么还要为此惆怅悲伤呢?该悲伤的不是失去官位,而是这些年来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目标而浪费了的生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幸好还不算太晚,幸好我终于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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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个字里都有血,都有汗,都有一个四十一岁的人对自己前半生的彻底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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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归去来兮辞》最动人的部分不是反省,而是想象。当陶渊明在辞赋的后半段开始描绘他理想中的归隐生活时,文字突然获得了一种近乎飞翔的自由: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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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句写的是归途。船在水上轻快地行进,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急切地向路人打听前面还有多远,嫌天亮得太慢了。一个正在回家路上的人,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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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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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了。看见自家的屋檐了。他又高兴又激动,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的。仆人出来迎接,小孩子在门口等着。院子里的小路已经荒芜了,但松树和菊花还在。牵着孩子进到屋里,桌上有满满一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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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读这些句子的时候,几乎可以闻到那壶酒的香气,可以看到那些菊花在夕阳中的颜色,可以感受到那个刚刚回到家的人握着孩子小手时掌心的温暖。这不是一个隐士在做哲学宣言,这是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时,从心底涌出来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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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躬耕与饮酒. r' a" F; l0 O. V/ ~2 D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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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隐之后的陶渊明,过的并不是后人想象中那种诗酒风流、衣食无忧的闲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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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亲自耕种。"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天不亮就起来下地除草,月亮出来了才扛着锄头回家。"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种的豆子长势很差,草比豆苗还要茂盛。他显然不是一个好农夫。一个从小读经书长大的世族子弟,指望他像老农一样精通稼穑,本就不现实。但他不在乎。"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衣服被露水打湿了没什么可惜的,只要我的心愿没有被违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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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会缺粮断炊。《乞食》诗中写道:"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饿得受不了了,只好出门去讨吃的。走到了一户人家门口,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一个曾经做过县令的人,一个显赫家族的后代,沦落到要去邻居家讨饭吃的地步——这一刻的窘迫和尴尬,恐怕比在官场上折腰还要难堪。但他记录了下来,用的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语气,仿佛在说: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这就是选择自由的代价,我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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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孩子们资质平庸,令他忧心不已。在《责子》诗中,他逐一数落了五个儿子的不成器:"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大儿子十六岁了,懒得天下第一。二儿子快十五了,不喜欢读书。三儿子四儿子十三岁了,六和七都分不清。小儿子快九岁了,只知道找梨和栗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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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首诗被后人反复引用,往往是带着会心的微笑——原来大隐士也有这样鸡毛蒜皮的烦恼。但如果你往深处想,这种烦恼背后其实藏着一个更沉重的问题:他的选择会不会连累到下一代?在那个门阀决定一切的时代,他放弃了仕途,也就等于放弃了家族重新崛起的可能。他的儿子们没有了家族荫庇,又没有才学,将来怎么办?这个问题,陶渊明不是没有想过。但他还是选择了归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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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放下的代价——你放下的不只是自己的功名,还有后代的前程。你获得的内心自由,是以他们的未来为筹码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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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与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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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陶渊明写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宁静、最澄澈、最接近永恒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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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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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首诗已经被引用了千百万次,引用到了几乎麻木的程度。但当你把它放回到它被写出来的那个语境中——一个贫困的、孩子不争气的、经常要向邻居借粮的中年人,在一个普通的傍晚,在自家的篱笆边摘了几朵菊花,一抬头,看见了远处的南山——你会突然意识到这首诗的力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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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的力量不在于"超脱",而在于"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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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渊明不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中写下这首诗的。他"结庐在人境"——他住的地方就在人来人往的村子里。他能听到邻居的鸡鸣犬吠,能闻到隔壁炊烟的味道,能看到路上经过的行人。但他说"而无车马喧"——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些声音不再构成干扰。"心远地自偏"——不是地理上的偏远,而是心理上的距离。他在最日常的生活中找到了最深邃的宁静,在最平凡的风景中看到了最永恒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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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这是全诗的核心,也是陶渊明整个人生哲学的浓缩。他说:这里面有一种真正的意义,我想要说清楚它,但一开口就发现语言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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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故弄玄虚。这是一个经历了仕途的挫折、贫困的煎熬、家庭的忧虑之后,仍然能够在一朵菊花和一座南山之间感受到某种难以言说的和谐与美好的人,对语言本身局限性的诚实承认。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因为那种感受太完整了,任何语言的切割都会损害它的完整性。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一种充满了内容的沉默,一种比任何言说都更有力量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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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他又写了一篇更著名的东西——《桃花源记》。一个渔人误入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庄,那里的人从秦朝避乱至此,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他们过着自给自足、和平安乐的生活,与外面的纷争和杀戮完全隔绝。渔人出来之后想要再去,却再也找不到入口了。
    ) U% k: m& z, t$ X: |- w$ H
    桃花源当然不存在。陶渊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他需要这样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一个纯粹的梦境,一个没有门阀、没有战乱、没有压迫的理想国。这个梦境不是用来逃避的,而是用来对照的:你看,我们本可以活成那个样子;我们之所以没有活成那个样子,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我们走错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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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某种意义上说,桃花源就是陶渊明版的乌托邦。它和柏拉图的理想国、莫尔的乌托邦一样,是一面镜子,映照的不是它自身的完美,而是现实世界的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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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边的最后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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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浔阳江水从他位于栗里的居所不远处流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晴天的时候,江面上金光闪烁;阴天的时候,江面灰蒙蒙的,和天空连成一片。他有时候喝了酒,会走到高处去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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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也许是某个深秋的傍晚,他看到江面上有一条船正在向东驶去。船上的人也许正赶着去做官,或者赶着从做官的地方回来。帆影在夕阳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了水天相接的地方。他看到了,也只是看到了。就像江水看到岸上的一切,却并不因此改变自己流淌的方向。

    ) q2 c& |1 H0 N: @0 i3 K9 V; S
    他在《形影神》三首诗中做了一次深刻的自我对话。"形"代表肉体,害怕死亡,渴望通过饮酒来忘忧;"影"代表名誉,希望通过立德立功来不朽;"神"代表精神,认为一切都应该顺其自然,"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最终是"神"说服了"形"和"影"——不必贪恋肉体的享乐,不必追逐身后的虚名,只需要在这浩大的天地运化中随波逐流,该来的来,该去的去,不必为此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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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这八个字,是陶渊明一生的总结。也是他留给浔阳江的最后一道倒影——最静的倒影,静到几乎看不见,却比任何波澜壮阔的倒影都更加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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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人在九江给他立了祠、建了纪念馆、把他故居的遗址围起来标上了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民间甚至传说他能与鹿为友、能预知风雨、能在梦中出入桃花源。这些当然都很好。但他若是知道了,大概只会微微一笑,然后继续去喝他的酒、种他的地、在傍晚的时候到东篱下去看看那几株菊花开得怎么样了。
    & @  @. \& S8 M6 J. Y/ B
    因为他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所有的纪念都是后人的事。而他只负责活好当下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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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浔阳江畔的第一种人生:知其不可为而安然放下,在至简中抵达至深,在平凡中触摸到一种近乎神性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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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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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前天 18:49
  • 签到天数: 962 天

    [LV.10]大乘

    沙发
    发表于 昨天 17:19 | 只看该作者
    个人浅见哈:对于陶渊明的理解,始终在犹豫摇摆中:他究竟是主动看穿的放弃,还是被迫无奈的出世? 或者说这二者是一个有次序的过程?0 |( b) y( P+ N" J4 `

    % G8 _) t9 a2 _8 ]6 o% s7 K这要认真请教谢兄了
    " k8 D8 x, g- B
    ! ^6 T" a1 f7 d( F  \5 e
    7 e( ^- N7 b  k6 Y# V还有一个问题:第欧根尼的观点和陶渊明的本质区别何在?  前者有一种挑衅或者是对抗社会的趋势,后者更淡然,是否意味着看的更超脱一些?
    1 C: k  x* U' i' j" R
    0 A# l% e8 Q/ |. h6 w+ l6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这八个字是否达到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如是观?% f' x' O- _& D) ?1 M

      u2 m6 ~9 G( N- u) T/ U嵇康也非常淡然,但他激烈抨击世俗规范的行为,似乎更像第欧根尼?
    ; L% e8 i: o; f) Z% k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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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 签到天数: 227 天

    [LV.7]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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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9:20 | 只看该作者
    老票 发表于 2026-3-27 17:19
    6 x; u) K2 A) a- d1 c个人浅见哈:对于陶渊明的理解,始终在犹豫摇摆中:他究竟是主动看穿的放弃,还是被迫无奈的出世? 或者说 ...

    " f9 n5 l- O/ k& i' K( Q票兄的问题要么直击灵魂,要么就是一篇值得深思溯源的大文章啊。1 z! }. d& r- Z0 Q9 O0 W9 @,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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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说陶是被动还是主动吧,答案很明显,肯定是个有次序的过程,也很好理解,陶肯定不是青年时顿悟,然后一去不返。他的人生有明显的来回试探:出仕、失望、退出;又因现实压力重新进入;再失望;最后才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决绝。这说明他的归隐不是文学神话里的轻飘飘顿悟,而是经过现实反复检验后的结论。
    " P# L" T2 }& ?6 F1 }8 z: G2 _  [* w5 ~
    正因为他试过,所以他的放弃不是空谈。& h9 x- A8 s3 Y9 X
    正因为他犹豫过,所以他的坚定更有重量。
    # F4 s1 r$ z7 t) ~; r; p; s  K正因为他知道官场能给什么,所以他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 ?9 h8 F& O) ~% L2 X
      ^  F! ]& @7 u* M! I
    从这个角度说,陶渊明并不是“生而隐士”,而是被时代制造出来的隐士;但又不能停在这里,因为他并没有仅仅被时代打败,而是把这种失败重新铸造成了一种精神胜利。换句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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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n6 n' q" \8 K# X他先是被世界拒绝,后来是他拒绝了那个世界。: l0 V* L# T/ S3 p! t$ p" m
      u" [4 ~' }, k' v) M
    那么主动还是被动呢?是被动中的主动,主动前的被动;我的判断是:% I& l0 |0 r#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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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的“出世”,起点更多是被迫无奈;但在反复碰壁与自我审视之后,这种无奈逐渐升华为主动看穿。最终呈现出来的,不是消极退避,而是一种经过痛苦提炼后的清醒选择。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归去,而是在一次次不能不低头的现实里,终于明白:与其被世界慢慢改造成自己厌恶的样子,不如主动退出,保存那个还没有被毁掉的“我”。: Z& o2 S6 ~8 I0 k7 |

    ' W+ Z) U$ i% }. ?所以从精神本质的体系来看,陶的根子其实不像佛,而更像道。但是,他的环境又和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我文章中说到的陶夔,号称写了第一本福建地方志的人,就是典型的佛门信徒;他所追捧的释僧群,在高僧传中都有一号,为了不和鸟抢淡水而死……陶自己隐居的时候也和庐山的慧远留下了著名的虎溪三笑的佳话——虽然当时还有道家的陆修静,而且后来陶似乎对于衲子也并不感冒。8 Y5 L9 c$ ]9 Y) C/ O$ g! i% @
    & D8 k/ t. V$ x7 e6 Y
    既然说到这里,那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E/ w; V4 A  Q* {6 R9 f
    0 S2 ]& a) \+ V/ T  E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这八个字是典型的道家风范,底层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
    : @: P1 Z$ m+ w8 l$ I“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如是观,是大乘佛法的金刚经,说的是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这个思想的汉译本,是鸠摩罗什给后秦翻译的的版本;那个时候东晋的本地佛子,如慧远还都是方便净的净土宗,修的是佛立三昧,是一定要着相——也就是说一定要对于极乐世界有想象的。
    4 C& b6 }8 s+ A$ I! U. d
    8 [4 H! D/ A3 p. |: F所以,这二者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就算是想要硬性关联在一起也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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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R* ?! ^  {) r5 k1 a最后一个,我觉得是需要用回溯魏晋思想与古希腊的第欧根尼来完整回答的问题。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只说一点,其实第欧根尼的犬儒,与陶完全无涉;应要在魏晋之间找,嵇康确实稍有些影子,但我第一反应想到的却是祢衡。陶的颓废版应该是阮籍,而第欧根尼的犬儒,很难在我们的古代思想史中找到对应的人物。勉强算的话,最像的是祢衡,但是缺少哲学深度。而能在思想上匹敌的挑衅者,大概要算到明代的李贽了吧。
    0 n3 |$ \9 R. B: T0 u4 g
    6 ~+ u( K0 U) Q9 q这个话题找时间写篇文章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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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B% G3 S% n  G6 V5 @3 Q/ M4 O# c% n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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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昨天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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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擦汗
    19 小时前
  • 签到天数: 3273 天

    [LV.Master]无

    地板
    发表于 昨天 21:18 | 只看该作者
    xiejin77 发表于 2026-3-27 06:20
    8 S+ X2 k. o& L9 v! ^票兄的问题要么直击灵魂,要么就是一篇值得深思溯源的大文章啊。
    3 v7 d% o. x1 ?4 h$ v  w1 n' m! e, x8 f3 p5 M; o0 x
    先说陶是被动还是主动吧,答案很明显, ...
    7 ]) g0 `8 _# C7 Z6 j" o* l8 `
    你和票妹的对话太好了。。。有启迪有深度。。。
    ; O8 C9 @2 s9 x: U$ u, K1 }$ {) X0 P! p, A
    说到魏晋思想与古希腊的第欧根尼,觉得这是中华文化和西方文化在根上的不同。出世和入世,选择和逃避。。。也许这个和地中海与华北平原的气候差异关系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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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 签到天数: 227 天

    [LV.7]分神

    5#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 \% G* N' i7 u% c  N
    三、太白之殇:楼船上的最后一次豪赌

    0 p, t7 z6 l% R6 @* d从碎叶到浔阳
    / q9 a! ]( K: M  \6 j

    * G% U% f3 `' z" O; ?! v如果说陶渊明是在浔阳江畔轻轻放下了执念,那么三百五十年后的李白,则是在同一片江面上重新捡起了他本应放下的东西,并因此坠入了一生中最深的黑暗。
    & L+ h# K: }" p1 Z6 ^) w0 E( X: C% ^( h3 \0 u
    但要讲李白在浔阳的故事,必须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讲起。
      k/ p6 q5 f* @1 b6 ]5 ^) m3 ?! f: l2 O; [9 e/ B
    公元七〇一年,大唐帝国的疆域正处于它最辽阔的时期。在帝国最西端的碎叶城——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一个大约是商人家庭的孩子出生了。他的家族来历至今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李唐宗室的远支,因罪流徙西域;有人说他祖上是胡商,李姓不过是入中原后的攀附。这个谜团他生前没有解开,死后一千三百年也没有解开。但也许正是这种出身的暧昧,给了他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也赋予了他一种超出常人的表现欲——他需要不断地证明自己,不断地用才华来弥补身世的模糊。) r, [0 `) F7 b" q5 T

    * Z! o; R$ F9 p五岁时他随家迁居四川绵州,在蜀中的山水间度过了少年时代。蜀道之难、峨眉之高、锦江之清,在他幼年的心灵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他后来诗中那种磅礴恣肆、吞天吐地的气象,有一半要归功于蜀中山水的哺育。十五岁开始学剑,十八岁游历成都,二十四岁"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从此开始了一个浪漫主义者在人世间长达三十八年的漂泊。
    1 ^- @1 t6 D! r- s% T3 L6 z( B
    0 \+ t, ^9 J7 z) ^$ p1 Q& B他经过浔阳不止一次。从蜀中沿长江东下,浔阳是必经之路。每一次经过,他都会在此停留。庐山的瀑布让他写出了"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名句。浔阳江的月色让他产生了无尽的遐想。但在那些年里,浔阳对于李白来说只是旅途中的一个驿站,一个让他暂时停下脚步喝几杯酒、写几首诗的地方,然后他就又走了,去长安,去洛阳,去天下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
    , c- h6 V- H" ?! P* [* K; h) p) y+ i+ e' u
    他不会想到,几十年后,这个他曾经匆匆路过的地方,会成为他一生中最屈辱的记忆所在。3 ^  w! w! X4 X2 u& C3 r1 f6 b( ^

    ) j+ P: g# W3 V( f  o3 l9 }" z翰林院的黄粱一梦
    ' x6 @. W: h/ A' b) |
    4 M1 v) ]3 B, D' k3 p+ k# _3 Z
    天宝元年,公元七四二年。李白四十二岁。这一年,他等了大半辈子的机会终于来了——唐玄宗下诏,征他入京,授翰林供奉。
    + S  |2 m4 d4 p; O
    0 x5 V# }( B+ C; G/ _那是怎样的一段日子啊。"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句诗写的就是接到征召时的狂喜。一个在外面漂泊了二十年、四处干谒投稿、被无数人拒绝过的布衣文人,终于被天子亲自召见了。他骑着马进入长安的时候,一定觉得天下再大也装不下他的快意。# y, P6 ^. r" t2 W
    ) t* M& o( x( C" W- d9 E1 \
    然而翰林供奉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一个御用诗人,负责在皇帝宴饮游乐时写些应景的诗文。这与李白心目中的"济苍生"、"安社稷"相去甚远。更要命的是,他的性格完全不适合宫廷生活。他喝醉了酒让高力士给他脱靴,他在玄宗面前口无遮拦,他不屑于和其他翰林同僚周旋应酬。不到两年,他就被"赐金放还"——一个好听的说法,意思是皇帝给了他一笔钱,客客气气地把他赶走了。
    4 h9 A# G( K. t2 s
    ; K# X; {( f) O- q- \被赶出长安的李白,表面上依然洒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但他心底的失落和不甘,却在此后十几年的诗作中反复泄露。他漫游各地,广交朋友,纵酒高歌,写下了《将进酒》、《蜀道难》、《梦游天姥吟留别》等一系列惊天动地的杰作。但如果你仔细读这些诗,你会发现它们的底色并不是快乐,而是一种被压抑的焦躁——一种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始终找不到用武之地的焦躁。/ c) M; z! D2 V7 @/ t+ n
      l8 o0 c9 _8 V3 R0 e
    这种焦躁在他写给别人的干谒文中表现得尤为明显。"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这是他年轻时写给荆州长史韩朝宗的自荐信。一个刚刚还在喊"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人,转过头来就以如此恳切、如此卑微的姿态去讨好一个地方官员。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如果放在一般人身上,叫做虚伪。但放在李白身上,却只能叫做——真实。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傲慢和他的渴望、他的超脱和他的执念、他的出世之心和他的入世之欲,全都是真的,它们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的体内,像浔阳江的潮水一样此消彼长,永远也达不到真正的平衡。
    2 Q+ n7 w2 m# ]) R# t7 a9 S' m
    : W% i& _; N& N. x6 \& U紫极宫的一夜之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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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 ?0 ~/ U5 H0 ?6 O, C: N( V; \1 E安史之乱爆发前的某一年——具体时间已不可考——李白又一次来到了浔阳。这一次他是来找一个叫丹丘生的朋友的,但没有找到。他在浔阳城外的紫极宫住了一夜,那是一座道观。秋天的夜晚,北窗外有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他睡不着,于是起来写了一首诗。' a) H2 A7 @, Z5 f, K8 S& @

    + j6 O, X; N& f! ~这首诗叫《浔阳紫极宫感秋作》,不太有名,但在李白的整个人生中,也许是最关键的一首:# p" p3 ~+ v4 j- h& i8 _3 [

    3 v% l. ^: Q5 ]' Z. ]9 u"何处闻秋声,翛翛北窗竹。回薄万古心,揽之不盈掬。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白云南山来,就我檐下宿。懒从唐生决,羞访季主卜。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野情转萧洒,世道有翻覆。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 {/ j: n. S: L2 u

    0 |5 G8 J' ~, B. U7 @$ _这首诗写得太通透也太好了。通透到几乎让人不敢相信它出自不管是生涯还是心态都如此纠结的李白之手。
    3 @" |8 U1 N; `1 G3 _7 m4 d) r( F# g4 @
    "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安安静静地坐着,观照万物的奥妙,在孤独中享受一种浩然的自在。这十个字的境界,已经逼近了陶渊明的"心远地自偏"。这不像那个动辄要"举杯邀明月"、"呼儿将出换美酒"的李白,倒更像一个真正放下了的人。! p3 s7 d' n9 o: h' [+ ~5 Z
    7 `; `) Q( x; W
    "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过去四十九年的人生都是错的,已经过去了,追不回来了。这是何等决绝的自省。
    " a( q& C' _5 r/ q& M
    ( g) a9 f( V% ]1 ^7 v"野情转萧洒,世道有翻覆。"——我的心性已经变得萧洒旷达了,因为我看到了世道是会翻覆的。——这种认知如果是真的,那他应该已经明白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道理:在翻覆不定的世道中,任何政治投机都是危险的。
    5 C+ o' l/ o  g1 C9 Q# q9 \7 s5 i  ^
    最后他说:"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像陶渊明一样回去吧,乡下的酒应该已经酿好了。7 D& k: q5 G! R5 {; U, a' z# I
    * `/ c: q  ]# R: S
    他在这首诗里几乎已经完成了一个浪漫主义者向隐逸主义者的转变。如果他真的按照这首诗中的领悟去生活,那后面的一切——上楼船、下大狱、流夜郎——都不会发生。他会像陶渊明一样,在浔阳附近找一处地方住下来,喝酒、写诗、求仙访道,安安静静地度过晚年。以他的才华,即使不再仕途,也足以在文学史上留下足够辉煌的篇章。
    ; [5 \. r, A- v& j  w
    % D& K& s; i( V0 B但他没有。( a( x# i3 P8 A9 Z

    ! l$ J# G& P' P! ?4 y: x7 K' \那条不该上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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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 u( c* c0 y7 m至德元载,公元七五六年。冬天。安史之乱已经撕裂大唐帝国一年有余。
    ! X+ Q" b. o' Z! W: k% w# Z/ @! ~4 ~7 b* T" e4 `# S% K
    长安陷落了。玄宗逃到了蜀中。太子李亨在灵武自行即位,是为肃宗。而玄宗的另一个儿子、永王李璘,奉玄宗之命出镇江陵,节度江南西道诸州。但李璘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看到天下大乱,父兄都自顾不暇,觉得这是自己夺取天下的千载良机。他率领水军沿长江东下,名义上是"勤王讨贼",实际上是要自立为帝。: d: m) z; ^. F8 R* s

    9 U) Q& ]" A6 O9 [李白此时正在庐山隐居。和妻子宗氏一起,过着半修道半隐居的日子。按照他在紫极宫那首诗中的表态,他应该已经看透了"世道有翻覆"的道理,应该像陶渊明一样安守田园了。
    $ _8 k0 ?" a; E7 B7 K" ^" m, o0 p" n
    # J5 D: B1 p9 w" h但永王的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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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8 H# u* f; u' Q9 t那是一个冬天的深夜,浔阳江面上忽然旌旗蔽空、楼船如云。火光映红了半边江面,战鼓声从水面上传来,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庐山的山脚。永王的使者登岸,举着火把,去请一个天下闻名的诗人。* ?7 e$ L* K) D9 Z& D

    , \; @4 H2 v# _& [李白后来在写给韦太守的长诗中回忆这一幕时说:
    5 T) J" {5 f: J# Z
    + P! |1 G! Z9 r* M7 z4 W"仆卧香炉顶,餐霞漱瑶泉。门开九江转,枕下五湖连。半夜水军来,浔阳满旌旃。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徒赐五百金,弃之若浮烟。"
    3 Y( Y* t3 r/ k. I  @
    , W: m9 F% V" h; _8 d2 d他说自己是被"迫胁"上船的。五百金也没放在眼里,"弃之若浮烟"。+ ^! Q- w/ T9 l; r& }7 @/ B8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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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谎言。! c/ S) z2 v( |0 q
    ! T( J' K- c' A0 y
    不是说胁迫的成分完全不存在——永王手握重兵,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隐居文人,面对全副武装的使者来请,确实很难断然拒绝。但胁迫是一回事,甘心是另一回事。一个真正不愿意去的人,有一千种方式可以逃避或推脱——装病、躲起来、声称已经出家为道不问世事。而李白一样都没有做。他上了船。# X7 W# k. i: H8 u0 i9 M'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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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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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s" }6 C9 g- M1 g& _因为他就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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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o% S8 q; F) {4 \5 l) }3 W9 h那个在紫极宫里"静坐观众妙"的李白,那个说"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的李白,那个要学陶令归去来的李白——在永王的旌旗面前,全部溃散了。就像一个戒酒多年的人,忽然闻到了酒香。他知道不该喝,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该喝,但他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向酒杯伸出了手。2 C0 Z0 J- \. a9 Q9 F!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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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名就是李白骨子里的酒。他戒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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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n4 k0 l* s: |7 C/ ^2 U& g) U他上船之后还写了《永王东巡歌》十一首,辞采飞扬,把永王比作汉代平定七国之乱的周亚夫,把自己比作辅佐刘邦的谋士。字里行间充满了"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建功立业了"的兴奋。一个五十六岁的老人,在一条注定沉没的船上,还在做着少年时代的梦。
    ( c0 a* h* o9 N: {" x( T( Z' P2 e7 b* i6 S- X$ L
    这就是李白的两面性。它不是虚伪,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宿命的分裂。"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是真的,"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也是真的。"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是真的,"半夜水军来,浔阳满旌旃"之后的跃跃欲试也是真的。这两种完全矛盾的冲动在他体内共存了一辈子,谁也压不倒谁,只是随着时移世易此消彼长——像浔阳江的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 _- ?2 l1 ]" P$ G' y& |7 D! R, k) u  m4 L
    前几年大火的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对李白晚年的这一段讳莫如深。电影只用了几个简短的镜头匆匆带过了永王之事,把重心放在了"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潇洒结尾上。这是可以理解的。那部电影拍给的是怀才不遇的中年人,它需要的是一个永远在月光下举杯邀月、在瀑布前仗剑起舞的谪仙人,而不是一个在五十六岁时因为见猎心喜而跳上了一条贼船的落魄老者。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谪仙人的形象就坍塌了。文人的机会主义——这五个字好说不好听。
      ]6 R8 p& ?" c! a+ J# ~
    / D* K# s6 I* G: ^' j但历史不负责好听。6 V% C; f9 Z9 o+ ^$ j$ R0 h' p

    9 c, s: [3 B& u' ?% B* \- Z浔阳狱中
    7 G5 N1 q* ^9 _2 V

    5 A4 l9 X1 C+ o( K0 a5 T; N% O; Y永王兵败,自刎而死。李白以"附逆"罪被捕,下浔阳狱。
    . G! Y7 Y* {) i4 L
    5 U' R% ^; T3 l; i% m- t9 P浔阳狱。就在浔阳江边。他透过狱窗也许还能看到一线江面的反光。那条他曾经在上面写过"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江,那条他曾经在旁边的道观里感悟"世道有翻覆"的江,现在成了他囚禁之所的背景。这种讽刺,恐怕比任何刑罚都要残忍。4 _8 r: w# y# V, J
    2 l4 h' ?- e3 ~/ m% a
    狱中的李白写了几首诗。这些诗是他一生中最不像"李白"的作品,也因此可能是他最真实的作品。1 t2 O2 i4 {( f& q
    ' W: G, s6 x$ R" ~. ?- i, ]
    《万愤词投魏郎中》是写给直接审讯他的官员的。前面几句全是典故和比喻,把自己比作鲲鲸遇险、昆山玉石俱焚、邹衍冤哭燕霜——全是冤枉的、无辜的、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受害者。这种修辞策略是典型的文人自辩术:用密集的典故建起一道华丽的屏障,把真正的问题——你为什么要上那条船?——挡在后面。
    9 H4 s+ ~: a: T+ J1 M, c7 t" f
    ( k8 B4 D* t& u3 b1 q但到了后半段,他终于绷不住了:, O' w# ]5 }+ Y$ O! R3 D
    2 k' ?. v4 R( B* q( N7 t/ |
    "南冠君子,呼天而啼。恋高堂而掩泣,泪血地而成泥。狱户春而不草,独幽怨而沈迷。兄九江兮弟三峡,悲羽化之难齐。穆陵关北愁爱子,豫章天南隔老妻。一门骨肉散百草,遇难不复相提携。"
    8 B& y: K+ F: H" c, ?3 ^
    % A  F5 }! b9 D' }, N( J这一段读来,几乎可以听到那个老人在牢房里嚎啕的声音。"泪血地而成泥"——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成了泥。"狱户春而不草"——监狱的门前到了春天也长不出草来。兄弟天各一方,儿子在远处忧心,老妻在南方隔绝。一家人像百草一样四散了,有了难也没有人能互相搀扶。
    , v2 @- X" W9 C( o, b& C! |6 K' ~6 n+ n
    这哪里还是诗?这是一个老人的哭诉,一个祖父的哀鸣,一个在铁窗后面用尽了全部力气却连一个亲人的手都握不到的绝望者的嘶喊。比之后世任何一首监狱文学,这几句的力量都要强出十倍。因为写出它们的人,曾经是"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李太白。从那样的高处跌到这样的低处,落差之大,足以把任何人的尊严摔得粉碎。0 S5 _8 T4 U9 G7 D

    8 d; D1 o" \, j3 z) }& |9 h《在浔阳非所寄内》是写给妻子宗氏的。更短,更碎,更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伸出的最后一只手:, y9 ^4 l- E: |) n
    - A$ T5 [" b' B1 X* }
    "闻难知恸哭,行啼入府中。多君同蔡琰,流泪请曹公。知登吴章岭,昔与死无分。崎岖行石道,外折入青云。相见若悲叹,哀声那可闻?"' ?3 ^1 i: e% N

    8 r/ j/ A! }6 h  p"多君同蔡琰,流泪请曹公。"——他把妻子比作蔡文姬,把可能救他的权贵比作曹操。蔡文姬的故事是什么?是一个女人在宴席上跪下来,披头散发地哭着替丈夫求情。他希望自己的妻子也能这样——去向某个有权势的人哭泣、哀求、叩头,换来他的一条命。一个曾经"仰天大笑出门去"的人,到了这一步,所能做的只是祈求妻子去代为乞怜。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相见若悲叹,哀声那可闻?"——如果我们还能再见面,那哭声恐怕都不忍卒听吧。这已经是诀别的口气了。7 }! A7 z! o5 C7 w$ M" d, t
    9 f- ~, S- h! N6 e
    此时此刻的李白,哪里还有半点谪仙的影子?只是一个在看守所里等死的花甲老人,幻想着能再见妻子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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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崔相百忧章》写给当时的宰相崔涣,是一封求救信兼自辩书。通篇四言骈文,引经据典,诘屈聱牙,把自己说成是被卷入灾祸的无辜者。"鲲鲸喷荡,扬涛起雷。鱼龙陷人,成此祸胎。火焚昆山,玉石相磓。"——灾祸太大了,我只是被波及的。"邹衍恸哭,燕霜飒来。微诚不感,犹絷夏台。"——我像邹衍一样冤枉,哭得连天都变了色,但还是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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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是典故。全是比喻。全是精心构建的修辞堡垒。他用四言的骈文加上层层叠叠的历史典故来言说难言之事——说白了,就是在回避那个核心问题。这要是放在后来某些需要写深刻检查的年代,这么写检查是断然过不了关的。审查官会在稿子上批四个大字:"避重就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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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李白不是在避重就轻。他是真的说不出口。"空名适自误"——这四个字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坦白了。是空名害了我。是我对功名的渴望害了我。但他不能再往下说了。再往下说,就要承认自己不是被胁迫的,就要承认自己是心甘情愿上的那条船,就要承认一个写过"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的人,在面对功名的诱惑时仍然不堪一击。这种自我解剖,对于一个以"谪仙"自居了一辈子的人来说,比死还难。9 D/ N; D( Z1 c/ d

    % s1 V3 d4 }& L, N& |, ]所以哪怕在浔阳狱中受了如此磋磨,李白的那些自辩文字读来仍是一副并未全然了悟的懵懂苦手模样。他哀哭,他喊冤,他竭尽全力地证明自己的无辜,但他始终没有——也许是不能、也许是不敢——直面那个根本问题:你为什么要上那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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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5 j, t+ G8 A! n, b2 |4 r& d也许对于李白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残酷。残酷到他宁愿在狱中面对死亡的威胁,也不愿承认——他就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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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京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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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故事,读过唐史的人大都知道。李白被判流放夜郎(今贵州桐梓一带),走到半路遇赦放还。遇赦之后又漂泊了几年,最终在宝应元年(762年)于当涂去世。关于他的死因,有说是病死的,有说是醉后水中捞月溺死的。后一种说法当然更浪漫、更像李白,所以流传更广。但不管是哪一种,浔阳江都是他命运的转折之地。他在这里上了不该上的船,进了不该进的牢,写了他一生中最不堪、也最真实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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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趣的是,李白在流放途中写给韦太守的那首长诗,开头四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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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3 O! h4 s' f- |* g% ]( H& T/ E

      T+ `7 L  S% K' e* N8 n5 U4 f这四句后来因为古龙的武侠小说《长生剑》而广为人知。古大侠摘了这四句放在小说开头,仙气扑面而来,读者立刻被带入了一个剑光如雪、侠骨柔肠的世界。但如果你读完整首诗就会发现,这四句仙气之后,紧跟着的是长达数十句的辛酸往事——从年少时的壮志凌云,到翰林院的受宠与失意,到安史之乱后的颠沛流离,到上楼船、下大狱、流夜郎的一连串灾祸。4 u' D% j9 ^& q/ j8 y& n

    5 v8 H$ `6 z. G( ?- }4 |, i" V"天上白玉京"和"泪血地而成泥",写在同一首诗里。这就是李白。他的一生就是在白玉京和浔阳狱之间反复跌落和攀升,最终在某一次跌落之后,再也没有爬起来。, J4 f; }; n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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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龙只取了白玉京的那一面,因为武侠小说需要的是侠客的飘逸和洒脱。而历史把两面都留下来了,因为历史需要的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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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李白真的能够践行他在紫极宫那个秋夜的领悟——"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野情转萧洒,世道有翻覆","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他的人生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尾。但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那首诗证明他足够聪明——而是因为他太像他自己了。一个人可以在一首诗里想通所有的道理,却在面对现实的诱惑时把所有道理都忘得一干二净。这不是愚蠢,这是人性。而李白,恰恰是中国文学史上人性最充沛、最淋漓尽致、也因此最容易被人性所伤害的那一个。5 w3 U% M- W( X8 ?- s% l+ O

      T# U) {& Z5 X) {; ]2 g6 _+ q( [这是浔阳江畔的第二种人生:明知是火却仍然飞扑上去的蛾子,在最后那一刹那的光亮中,照见了自己全部的荒唐、全部的软弱,以及全部的、至死不渝的、令人心碎的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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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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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1-2 23:51
  • 签到天数: 2 天

    [LV.1]炼气

    6#
    发表于 1 小时前 | 只看该作者
    xiejin77 发表于 2026-3-28 15:426 k0 @( `" P% b5 w5 P, L* o& n, N
    三、太白之殇:楼船上的最后一次豪赌2 [; s2 N" ^6 d# I: G
    从碎叶到浔阳
    "闻难知恸哭,行啼入府中。多君同蔡琰,流泪请曹公。知登吴章岭,昔与死无分。崎岖行石道,外折入青云。相见若悲叹,哀声那可闻?"
    1 g! g8 ]( I#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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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是诗仙,太有才了,连被留置时写交代材料都写得这么帅。大唐纪委办事员有眼福啊 : v1 m& }5 c1 I! d# O5 U* Y& w

    2 _' p+ q, u. S, q, ]7 b/ Z这家伙写“一唱都护歌,心摧泪如雨”的时候,估计仅仅是随手借用一下《丁都护歌》的典故,完全没去体会丁夫人的弱女哀鸣。直到自己进去了,方知蔡文姬多么伟大。' I" w" r6 F1 G6 E! U+ S

    ! ~, G: i1 _& `' a, e3 Z幸好我大唐仍残留盛世气象。对李某白这种糊涂的文人拿得起放得下,也没太当回事,随便判一下体现法律威严就算了。  d* s; K7 Q5 u5 x- i
    ' n! @" _' L. a
    李总一辈子顺遂,痛饮狂歌,飞扬跋扈,最后玩了局剧本杀,结局竟然不错。
    ( q: @$ S9 p& x4 o# @/ @& Z, d2 m7 p# B. f) E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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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p; ^+ q) d0 h8 _6 z/ L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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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7 e6 l-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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