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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中日关系闹得厉害，我随便简单分析一下，不一定正确，与大家讨论。
先说方法论吧，我是工程师出身，所以分析问题喜欢分成底层逻辑+ 表面噪声。讨论问题不能只看表面的起起伏伏，那样很容易人云亦云，越看越糊涂。看问题要看透，就是能够剥离表面的噪声，看到是什么在推动问题的发展，这样就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发展，未来如何发展。 这个道理毛主席在《矛盾论》里形象地讲过：任何时期都要抓主要矛盾，抓住牛鼻子，牛就跟你走了。
看中日关系，离不开对政治家的讨论。 但是政治家都是一定程度的骗子，说的话，做的事，都会根据现实情况调整。时机不同，政治家的说法、动作甚至姿态都会跟着变，你要是跟着他的屁股后面去解读，只会越解读越糊涂。但是一旦抓住了底层逻辑，那些掩饰、妥协等等就都剥掉了，就像看到了他的剧本，不管他在舞台上怎么吹拉弹唱，你能看清楚他想要做什么。但是看清楚逻辑是很难的，我们都不是专门研究政治的人，更不会对政治家的成长经历，教育背景有什么深入的了解，那如何能剥开“骗子”们的伪装，看清楚他们的逻辑呢？
系统论里有个办法：系统太复杂的时候，就把影响系统走向的变量分成两类，一类是快变量，一类是慢变量。快变量是表层的，变化剧烈；慢变量变化慢，但是代表中长期趋势，也即系统最后往哪里走。看透底层逻辑就是抓住慢变量。这就容易一些了。
下面就用这个办法，回头看一下2025年开始的中日争端。
### 一、高市要什么
那么高市要什么呢？
高市早苗是右翼保守派，她的目标说穿了就三条，因为这三条是日本的慢变量：
1、国家正常化。核心是修改和平宪法，把二战以后麦克阿瑟强加给日本的和平宪法改掉，拿回交战权、宣战权。高市认为这是让日本摘掉"经济巨人，政治和军事小矮人"帽子，拓展战略空间的最终办法。
2、经济转型。日本经历了30年的资产负债表衰退，很多之前世界领先的制造业和服务业面临越来越大的挑战，现在吃饭的主要行业，又在被中国和韩国追着打。
3、解决债务。日本政府债务占GDP的210%左右，发达国家第一。虽然日本的债基本是日元债，理论上可以借新还旧，没有违约问题；央行可以兜底，也没有流动性问题。但是钱都拿去养债了，政府就没钱投资研发教育和发展，长期看对国家竞争力非常不利。
其实这三条一点也不新鲜，2000年以后的日本首相都想干这几件事。区别无非是往哪个方向解决，采取什么动作，以后引起什么后果。
### 二、修宪：缺一个敌人
高市的头号目标是什么？当然是修宪。麦克阿瑟制定的日本宪法的修宪门槛极高，必要条件是参众两院各三分之二通过，还要再加全民公投。就算高市拿到参众两院三分之二（目前只有众议院），全民公投依然很难。
对大多数老百姓来讲，改改机构名字，设个情报厅，都无所谓。但是修宪的成本很高，第一步就是花钱：增加军费，提高自卫队待遇，购买装备等等。日本军费长期低于GDP的1%，现在才到2%。 如果正常化，可能增加到3-5%。 增加军费就挤占民生的支出。
第二步是战争风险：现在美国打仗拉日本去帮忙，日本还可以搬出和平宪法做挡箭牌，毕竟这个宪法是美国人定的，也算是个理由。 如果和平宪法这块挡箭牌没了，美国让日本去中东当炮灰，你去不去？而收益（日本长期的战略选择空间），短期根本看不见，长期有没有也很难说。
多花钱有风险，收益还不一定有，修宪阻力是很大的。
那怎么办呢？日本政府历届的办法是找个敌人，吓唬一下老百姓，可以起到说服的作用。
日本找的第一个敌人是朝鲜。日本媒体炒了很多年：朝鲜特工绑架日本人，朝鲜导弹飞越日本，朝鲜核武器等等。总之就是想说朝鲜是条饿狼，随时会咬人，应该买根棒子！
可惜朝鲜分量太小。且不说日本人传统上就看不起朝鲜半岛，朝鲜海军破破烂烂，连艘像样的远洋舰都没有，美国爸爸在韩国还驻着近3万人，朝鲜怎么打日本？日本人也没那么傻。
所以宪法一直改不了。安倍前后两次执政将近9年，也没改成，最后只能绕道走：2014年用内阁决议改了宪法解释，2015年再通过新安保法。原来的解释是只有日本本土挨打，自卫队才能出动；改了以后，盟友挨打，如果威胁到日本存亡（所谓"存立危机事态"），自卫队也可以出动。这一招的好处有两个：一是门槛低，不用过两院三分之二加公投这一关；二是利用了日本人对日美同盟必须稳固的信念："美国人在日本附近挨打，我们不去帮，以后美国人也不会帮我们。"
高市的办法还是找敌人，只不过朝鲜吓唬不了人，她要找个更大的：中国。
日本人反华厌华差不多是世界冠军，群众基础是现成的。但是找敌人不能光自己满世界嚷嚷"中国是我们的敌人"，还得对方配合，有敌对行为，两方你来我往，这个戏才能唱下去，老百姓才会信。日本前任政府挑起了钓鱼岛，但是对中国的刺激不够明显，双方的小范围争执，吵了这么多年，日本人已经提不起劲了。为了让中国演她的戏，高市决定摸一下中国的逆鳞：台湾。
她的算盘是这样的：适度介入台湾问题，让中国对日本喊打喊杀，政治上搞得热热闹闹，军事上再吓唬一下日本，经济上维持小泉时代那种政冷经热。这个话题炒几个月，日本人情绪起来了，就可以用中国威胁说服老百姓，把和平宪法改掉。对高市来讲，这是最完美的剧本。
从这个角度，就不难理解高市一连串的操作了。 她上台前大家就知道高市反华，2025年10月韩国庆州APEC会议，大家认为习近平是不会跟她会面的。出乎意料的是，中国依然安排了习近平和高市的双边会谈，为石破茂任上刚刚重申的中日战略互惠关系，再努力一把。 结果双方会谈的时候，高市特意提出了一连串中方的敏感话题：台湾海峡、香港、新疆、南海、稀土出口管制。甚至第二天11月1日，高市马上见台湾代表林信义，照片贴到X上大肆宣传；11月7日国会答辩，抛开幕僚准备的标准说辞，说台湾有事可能构成"存立危机事态"，日本在法理上可以出动自卫队。
其实，她要的不是“保卫台湾”，是中国的过激反应。
### 三、经济转型：高市想要的新产业
经济转型也是个老话题了，日本从广场协议后，宏观的蜜汁操作，把整个经济拖入了长达30年的衰退。 每个日本首相都想把经济拖出来，近期比较成功的算是安倍。
1、安倍的三支箭
安倍的经济转型用的是宏观政策，也即所谓"三支箭"：第一支是货币，日本央行定下2%的通胀目标，搞大规模量化宽松（后来又加上负利率和收益率曲线控制）；第二支是财政，政府多花钱刺激需求；第三支是增长战略，也即结构改革，包括公司治理、放松管制、推动女性就业等等。前两支射得很猛，第三支一直被认为是最弱的。
整体上看，安倍是比较成功的。简单算一下帐：
（1）通胀：三支箭之前十年（2003–2012年）平均每年约-0.1%，妥妥的通缩；之后十年（2013–2022年）平均每年约0.8%。2%的目标始终没稳住，但至少把日本从通缩里拉出来了。
（2）股市：日经225在安倍2012年12月上台时大约1.02万点，2020年9月卸任时大约2.35万点，翻了一倍多；到2025年10月高市接任，已经涨到约4.93万点。
（3）企业盈利：安倍上台前五年（2008–2012财年），日本企业（不含金融保险）年均经常利润约4,600亿美元；安倍时期（2013–2019财年）年均约6,600亿美元，涨了四成多。（这还是日元大幅贬值、换成美元打了折扣以后的数）
但是安倍没有改变日本的产业结构。安倍上台前，日本出口前三名是汽车为主的运输设备、一般机械、电气机械，三项合计占六成左右；安倍卸任时，前三名还是这三个，占比还是六成左右。八年下来，一个新的支柱产业也没长出来。
2、病根是资产负债表衰退
为什么长不出新产业？这就要先说一个词："资产负债表衰退"，是野村综合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辜朝明（Richard Koo）提出来的。
打个比方：一个人买了100万的房子，贷款80万，30年还清。没多久房价大跌，房子只值60万，卖了还欠银行20万。人又不能破产，只能节衣缩食抓紧还债，免得银行收房。本来用于消费的钱都拿去还债了，整个社会的GDP当然上不去。而且就算债还清了，这个人也被吓怕了，以后花钱会不必要的谨慎。
日本企业就是这个人。日本的衰退把日本企业吓坏了，高杠杆的企业破产了，剩下的都是保守经营的企业。过去三十年日本企业一直在赚钱，但是不投资，现金躺在账上或者分红，新技术、新产业、新厂房都没有大规模投入。
在变化快的周期性科技行业，韩国和中国敢于在底部大规模逆周期投资，把日本原来的世界领先企业都淘汰了，比如存储，液晶面板，光伏。 其他很多行业，日本企业也都离开主流前沿，慢慢退守到稳定保守的领域去了。我们可以看看半导体的例子。
3、半导体：
2026年AI需求把整个东亚的出口都点着了。今年上半年，台湾总出口4,167亿美元，同比增长47%（其中近八成是AI服务器、芯片这些电子产品）；韩国9月一个月半导体出口首次超过600亿美元。日本呢，上半年半导体整体绝对值只有约270亿美元，韩国9月一个月差不多顶日本一年了
这不是说日本没有好企业。静态看，日本人还有家底：
（1）设备：东京电子（EUV涂胶显影几乎独家），SCREEN（清洗），国际电气（批量成膜），Disco（切割研磨），爱德万（测试），日立高新（CD-SEM量测），Lasertec（EUV光罩坯料检测几乎独家），NuFlare（光罩写入设备）
（2）材料：Ibiden（IC载板），味之素（ABF膜，全球份额95%以上），JSR、东京应化、信越（光刻胶），信越和SUMCO（硅片，两家合计全球一半以上），Resonac（CMP研磨液、封装材料），光罩：HOYA和AGC（光罩坯料）等等。
但是动态看，日本的企业是在退守的。
**半导体设备**
一个晶圆厂，半导体设备最大的几块是光刻、刻蚀、薄膜沉积和量测检测。光刻，90年代中期尼康、佳能合计占全球七八成，现在已经被ASML淘汰出局了，ASML一家占七八成，EUV更是独家。刻蚀，东京电子一直是追赶者，强项在介质刻蚀，但整体份额只有两成左右，Lam和应用材料合计六成；决定存储格局的3D NAND高深宽比通道刻蚀，基本是Lam一家的，东京电子还在追赶的路上。薄膜沉积是应用材料的天下，没什么有分量的日本企业。 而量测检测更比不过KLA。
半导体设备行业里，上面一串日本企业最近一个财年（大多截至2026年3月）的营业利润加起来约105亿美元（日立高新、NuFlare不单独披露，未计入），而ASML一家2025年的营业利润就约130亿美元了，应用材料自己就83亿美元。
**材料**
半导体材料是日本独领风骚的领域，偏偏不怎么赚钱，或者说体量太小。
（1）JSR，2024财年营收约27亿美元，核心营业利润只有100多万美元（主要被生命科学业务拖累），已经被有政府背景的JIC私有化了；
（2）东京应化，2025年营业利润3亿美元左右；
（3）信越化学算最赚钱的，截至2026年3月的财年营业利润约42亿美元，但是其中一大块是氯乙烯这种传统化工，光算电子材料板块约23亿美元； Sumco利润接近0。
（4）其他： Resonac半导体和电子材料大概7亿美元，Ibiden4亿美元， Hoya算高的，13亿美元
日本这些"卡脖子"的材料公司一年营业利润50亿美元。 而半导体制造：台积电2025年营业利润约600亿美元，SK海力士2025年营业利润约330亿美元。 日本卡的脖子，是整条链上利润最薄的一段。
说穿了日本就是吃老本。三十年投资的欲望不足，恶果已经展现了。 新科技的信息技术，生成式AI连个入场券都没有；面板，光伏，新能源汽车，日本企业已经被淘汰；曾经引以为傲的制造业也只能退守那些换供应商成本很高、可靠性要求高、但是整体市场不大的利基市场了。
4、高市的办法：祖传的产业政策
安倍的办法偏市场，是美国人的路子：开放股市，解决交叉持股（cross-shareholding）的老问题，让激进投资者（activist）去逼公司改善治理，提高资本回报率（ROE）。
高市的办法是把日本祖传的产业政策又请出来了，高市今年宣布了她的骨太方针。
日本的产业政策当年是全世界学习的样板：战后通产省（MITI）用外汇配额、低息贷款、行业卡特尔和"行政指导"等等手段，先后扶起了钢铁、造船、汽车、家电和半导体，1976年开始的超大规模集成电路（VLSI）项目，更是直接把日本半导体推上了80年代的世界第一。
高市2026年的骨太方针，基本就是这套打法的复活：划出AI与半导体、数字与网络安全、创新药与先进医疗、内容产业、合成生物、造船、航天、防卫、能源、关键矿产等"战略17领域"，到2040财年官民合计投资约2.4万亿美元，平均每年一千七百亿美元左右，其中AI与半导体一项就约6,500亿美元，占四分之一以上。我个人对她选择的行业还是很悲观的，但是要另一篇文章来写了。
皇帝不差饿兵，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高市的钱从哪里来？这就是第三件事了。
### 四、债务：已经止血，高市嫌慢
日本一般政府总债务约为GDP的207%，发达国家最高，大约是G7平均的两倍。
安倍的解决办法是推通胀。道理很简单：政府收税跟着名义GDP走，而债务的数额是名义上固定的，通胀稍微高一点，债务占GDP的比例就下来了。
举个简单例子：我借了100万，年收入10万，要还10年。结果碰上高通胀，干一样的活，名义工资很快涨到20万，5年就还清了。
国家的通胀一般没这么夸张，但是温和通胀，比如实际增长1%、通胀2%，名义GDP一年涨3%，二十多年就翻一倍，债务比例也就没那么吓人了。
安倍以后几任首相接力，日本的债务其实已经基本止血了：政府债务占GDP的比例，从2020年疫情高峰时的约258%，降到了现在的210%左右。2026财年中央政府的收入支出比也有所改善，税收等收入覆盖全部政策性支出以后已经有盈余，还能多出约110亿美元付掉一小部分利息，剩下七百多亿美元利息当然要借钱来付。但是700亿美元只相当于日本GDP的2%。 跟以前相比，日本政府的财政和债务其实有很大的改善。
但是高市嫌慢。她要继续推通胀，也要推日元贬值：日元一贬，进口减少，出口增加，GDP就涨得快；物价上去了，通胀起来了，债务比例又降得更快。
这三件事，就是高市这几年的底层逻辑，也是日本的慢变量。
### 五、中国的应对：政治上不陪高市唱戏，经济上施加压力
1、政治上，不配合高市的烂剧本
对于高市的挑衅，中国的应对是很克制的。除了薛剑总领事在X上发了一句"擅自伸过来的肮脏脖子，只能毫不犹豫地砍掉，你做好准备了吗"（很快删了），中国政府的态度就是：“你算老几，有什么资格在台湾问题上置喙？”。外交部召见大使，常驻联合国代表给秘书长递信，把台湾问题的立场说清楚以后，直接冻结了中日高层往来，不理你了。与此同时，军事上中国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
显然，高市要的是一个天天对日本喊打喊杀的中国，好让日本老百姓害怕，配合她修改宪法。结果中国罢演了，高市的这出戏还怎么唱呢？
2、经济上，施加压力
日本产业转型需要两样东西：原材料和市场。这两样中国都能让日本难受。
（1）原材料。2026年1月6日，商务部宣布禁止向日本军事用户，以及一切有助于提升日本军事实力的用途出口两用物项，稀土、永磁体、镓、锗、石墨都在里面。官方口径是只卡军用，实际执行中民用审批也一样卡；到2026年夏天，部分稀土品类对日出口已经连续几个月是零。美国出面替日本说情也没什么用，中国外交部照样表态：禁令不变。高市那17个战略领域，AI半导体、防卫、造船、航天，哪一个离得开稀土和这些关键矿产？面对中国封锁，高市当然可以反手限制日本对华科技出口，但是这样只会逼中国加快国产替代。
（2）市场。这一条主要靠的是产业竞争。日本企业转型最需要市场，中国企业早已不是吴下阿蒙。首先是汽车，汽车是日本的命根子：日系车在中国乘用车市场的份额，从2020年的约24%掉到2025年的约12%，直接腰斩；2023年中国已经超过日本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2024年出口约640万辆，日本只有约420万辆，中国车企正在世界市场挤占日企的市场份额。中国的高端五轴机床，本来是日本和欧洲企业的天下，但是2026年上半年，国产品牌按金额统计，首次超过50% （台数早就超过50%），日本机床企业很可能很快会面临日本汽车行业面临的竞争。
3、结果
高市想要的是政冷经热：政治上吵得热闹，经济上照样赚钱。结果中国演的对手戏正好反过来了：政治上军事上不配合高市表演，经济上偷偷的下狠手。
从目前来看，高市唯一的策略只能慢慢死等转机了，毕竟她有民望， 而受伤的产业界对她的反击，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万一能有个转机， 高市这出戏也许还能唱下去呢。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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