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20-4-8 1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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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的守夜人与他未能完成的任务——聊聊哈贝马斯的思想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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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T" y9 H* y8 P' R3 i0 q G# n2026年3月14日,施塔恩贝格湖畔,尤尔根·哈贝马斯去世了。一个活了将近一个世纪的人,一个从纳粹废墟里爬出来、用余生去追问"文明何以溃败又何以可能重建"的人,终于放下了那支写了七十年的笔。他留下的东西太多了——五十余部著作,翻译成四十多种语言,一整套关于现代社会如何自我疗救的理论方案,以及一个至今没有人能给出令人满意答案的问题:我们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5 [, Q* x/ ]: F+ u- a&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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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尔坎普出版社的讣告用了极为庄重的口吻。世界各大媒体的悼词纷纷冠以"最后的伟大哲学家""现代性的守护者""20世纪下半叶最具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之类的头衔。中国这边,从新华社到澎湃新闻,从央视客户端到《南方都市报》,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相当隆重的反应。这种全球范围的哀悼仪式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哈贝马斯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学术人物,他的名字所承载的,是一整个时代对理性、民主与人类沟通可能性的信念——或者说焦虑。8 n( W: A3 f6 j&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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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评价这个人,最大的困难不在于他的理论多么晦涩——虽然确实晦涩到让无数研究生在阅读《交往行为理论》时产生存在危机——而在于他是一个极为罕见的、在思想的每一个维度上都同时引发崇拜与不满的人。推崇他的人把他视为启蒙精神在战后世界的最后一座堡垒;批判他的人则认为他不过是为自由主义民主制度编织了一件最精致的哲学外衣,在这件外衣的遮蔽下,资本主义的结构性剥削得以更加安然无恙地继续运转。两种评价都不算冤枉他。但仅仅停留在这两种评价中的任何一种,都会错过这位思想家真正复杂的面貌。6 m3 l# J4 i1 b2 a/ A3 G*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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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废墟上长出来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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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创伤与语言的执念. T/ S, ^& a$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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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哈贝马斯,绕不开他的身体。这一点常常被学院派的研究者忽略,仿佛一个哲学家的思想可以完全脱离他的肉身经验而存在。但在哈贝马斯这里,事情恰恰相反。一个天生患有唇腭裂的孩子,在童年反复经历手术的疼痛与同龄人的嘲笑排斥,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比绝大多数人更深地触碰到了一个问题的内核:说话这件事,远不是把嘴里的词语传递给对方那么简单。说话是一种请求,是向世界伸出手去寻求回应的举动,而这种请求随时可能落空。当你口齿不清地努力表达自己、却换来的只是嘲笑和误解时,你就已经在体验一种根本性的孤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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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贝马斯晚年回忆这段经历时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言是"一种共同性的分层,没有它,我们作为个体就无法存在"。这句话乍听之下像是一个语言哲学命题,但如果你知道它背后的生命经验,就会明白它同时也是一句私人告白。他一辈子都在理论上论证"交往"是人之为人的根基,论证主体间性优先于孤立的主体性,论证理性的本质不是某个天才头脑中的独白而是平等个体之间的对话——所有这些理论建构的心理动力,都可以追溯到那个说话困难的小男孩第一次发现"被理解"有多么艰难又有多么不可或缺的时刻。3 j' Y9 m5 ?. Y3 z \9 _: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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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起点赋予了他的理论一种法兰克福学派其他成员所不具备的温度。阿多诺的文字冷峻刺骨,霍克海默的晚期文本弥漫着近乎宗教性的绝望,本雅明则在神学与马克思主义之间的裂隙中写出了最忧郁的历史哲学——他们都是卓越的诊断师,但他们的诊断书读完之后留给你的往往是一种窒息感。哈贝马斯不一样。他的理论再怎么艰深,底下始终涌动着一股对"人能够相互理解"这件事的固执信任。这股信任不是天真——它来自一个比大多数人都更深刻地体验过沟通之艰难的人。恰恰因为他知道沟通有多难,他才如此不肯放弃。' Y/ k: w! ^2 o6 f" f: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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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粹的阴影与历史的零点& m0 i9 n& A1 N( J# D8 r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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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8 X( N' Y$ E4 g' U如果说唇腭裂的经历让哈贝马斯领悟了沟通的脆弱,那么纳粹时代的成长经历则让他领悟了理性的脆弱——以及理性一旦崩溃,后果可以多么恐怖。1929年出生的他属于所谓的"希特勒青年团一代",在纳粹宣传机器的全面包围中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1945年战败,纽伦堡审判的影像和证词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此前所接受的全部世界观。他后来说,那一刻是他的精神"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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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零点"有必要仔细咀嚼一下。它意味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突然发现,自己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一切——那些关于民族复兴的豪言壮语、关于日耳曼文化优越性的自信叙事——全部建立在系统性的谎言与种族灭绝之上。这种发现所带来的精神震荡,不是我们今天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纳粹反思"就能概括的。它涉及的是一个人对自己所在社会的基本信任的彻底瓦解,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个几乎无法回避的问题:一个在科学、哲学、音乐和文学上都达到了如此高度的文明,怎么就能堕入那样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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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驱动了哈贝马斯一生的思考。他后来写的每一本书,讨论的每一个议题——公共领域的退化、工具理性的膨胀、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法律的合法性基础——归根结底都是在不同的层面上回应同一个追问:如何从制度、文化与理性的根基上防止那样的灾难重演?而他给出的回答,从最早期到最晚期,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民族主义的血缘认同,不是某个领袖或某个阶级的独断意志,而是人与人之间基于平等的、不受强制的理性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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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回答是否充分,后面再说。但我们必须先理解它的分量。这不是一个在安乐椅上空想出来的哲学原则,它是从整整一代德国人的历史创伤中蒸馏出来的。3 x) D5 [& g-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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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c+ Z2 Z) L+ N5 M二、理论大厦的基座:几部关键著作的底层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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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贝马斯的著述量大得吓人——五十余部著作,无数篇论文和演讲。但贯穿其中的理论演进线索是清晰的:从对资产阶级社会的历史病理学诊断出发,经过对实证主义认识论霸权的反击,到达以语言哲学为基础的交往理性建构,最后落实为法治与民主制度的规范性论证。每一步都衔接着上一步的未竟之处,每一步也都留下了新的裂缝供后人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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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L: \4 E! [ b. P* C4 a公共领域:一个被用烂了却从未被用够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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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9 U5 L" Q7 Y8 g2 [ ~《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写于1962年,那时候哈贝马斯才三十三岁。这部教授资格论文后来成了可能是20世纪下半叶被引用最多的社会学文本之一,"公共领域"这个概念更是渗透到了政治学、传播学、法学、文化研究的几乎每一个角落,以至于被用得面目模糊。但要真正把握哈贝马斯的意图,必须回到文本本身。) K. p/ D3 o K9 \1 y+ r$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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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Q3 C0 n O- P/ p9 ~哈贝马斯追溯了17到18世纪欧洲公共领域的兴起过程。随着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在国家权力与私人生活之间出现了一个新的空间——咖啡馆、文学沙龙、报刊杂志。在这个空间里,原本分散的私人个体作为平等的主体聚集起来,就公共事务展开不受审查的自由辩论。注意这里的几个关键要素:参与者的身份等级被暂时悬置,话语的效力只取决于论点本身的说服力,讨论的对象是普遍性的公共议题而非私人利益。这种批判性的公共舆论反过来构成了对专制国家权力的制约,为现代议会民主的诞生提供了社会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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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书只写到这里,它不过是一部优秀的历史社会学作品。真正让这本书具有持久批判力量的是后半部分的诊断。哈贝马斯指出,进入20世纪,公共领域发生了"结构转型",他用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词:"重新封建化"。这个词说的是,随着国家对经济干预的加深、大型利益集团的崛起,以及最关键的——大众传媒被资本与公关逻辑所俘获——原本以批判性阅读和理性辩论为基础的公众退化成了被动接受信息灌输的消费者。政治人物不再需要说服公众,他们只需要像封建领主展示威严那样,在电视屏幕上展示自己的形象。政治变成了表演,公众变成了观众,公共领域名存实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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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写于1962年的诊断,放在今天来看依然令人悚然。把"电视"换成"社交媒体",把"大众传媒"换成"算法推荐平台",哈贝马斯的分析框架几乎可以原封不动地套用。事实上,哈贝马斯本人在晚年也确实做了这种延伸。他指出数字平台虽然在表面上扩大了言论参与的广度,但实际上通过信息茧房和情绪极化机制,摧毁了公共领域赖以存在的理性审议基础。一个人人都在发言但没有人在倾听的空间,不是公共领域,它甚至比沉默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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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公共领域"这个概念也是争议的重灾区。最常被提出的批评是:哈贝马斯所描述的那个18世纪的理想公共领域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历史真实?女性被排斥在外,无产者没有资格进入,有色人种根本不在他的视野之内——这算哪门子的"平等对话"?哈贝马斯后来也承认了这些局限,在后续的著作中做了大量修正。但核心问题依然存在:他的公共领域概念,到底是一个用来描述历史的经验范畴,还是一个用来规范现实的理想类型?如果是后者,那它的规范力量又从何而来?靠什么来保证它不会永远停留在"理想"的层面?3 J) G5 x( v: u% \7 b#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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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种旨趣:对"知识中立"的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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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与人类旨趣》(国内的译本是《认识与兴趣》)是一部野心极大但在后来经常被低估的著作。它试图解决的问题是:批判理论的认识论合法性何在?你凭什么说你的社会批判是"科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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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60年代的西方学术界正笼罩在实证主义的浓雾中。实证主义的基本立场是:只有可以被经验观察和量化验证的知识才是真正的科学知识,社会科学应该效仿自然科学的方法,排除一切价值判断,追求绝对的客观中立。哈贝马斯向这种知识观发起了正面挑战。他的论点是:根本不存在什么"无旨趣的认知"。人类的任何认知活动都嵌套在特定的实践旨趣之中,只是实证主义者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愿意承认——他们自己的认知同样受制于特定的旨趣。$ l) m4 P# v9 a! ~! N(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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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z5 k4 L1 g$ a: v+ v他区分了三种认知旨趣。自然科学背后是"技术旨趣"——我们想要控制和预测自然环境。人文学科背后是"实践旨趣"——我们想要理解他人、在历史文化的传承中与同类建立沟通。而批判理论背后是"解放旨趣"——我们想要揭穿那些束缚人类自由的意识形态幻象与无意识压迫机制。三种旨趣不存在高下之分,但实证主义错误地将第一种旨趣绝对化,把控制逻辑包装成中立的科学方法,从而抹杀了另外两种认知方式的合法性。7 N: B3 f: D, G)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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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论证在今天看来或许不算特别新鲜了,"知识不是中立的"已经几乎成了人文社科学界的常识。但在1960年代的语境下,它的锋芒是很尖锐的。更重要的是,它为批判理论的存在理由做了一次根本性的辩护:你不能因为批判理论不符合实证主义的标准就说它"不科学",因为实证主义的标准本身就不是唯一合法的标准。这一步为哈贝马斯后来的全部理论建构打下了认识论的地基。1 o$ D3 G0 V' F3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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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v& i' n8 s R3 R8 U! X! q不过,哈贝马斯自己后来对这本书并不完全满意。他承认"解放旨趣"的概念太过依赖一种"准先验"的人类学预设——凭什么说人类在进化中必然形成解放的旨趣?这促使他在后来转向了语言哲学,试图从更坚实的基础上重建批判理论的规范根基。这一转向的成果,就是《交往行为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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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g) j+ C+ U9 o; z$ a) s交往行为:在绝望与希望之间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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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P3 F5 A, D两卷本的《交往行为理论》是哈贝马斯的巅峰之作,也是20世纪社会理论中最庞大的体系建构尝试之一。它要解决的问题,说到底只有一个:第一代法兰克福学派走进了死胡同,怎么走出来?4 w* K% L4 c!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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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o2 w. v, d# ^% M: @. O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在《启蒙辩证法》中得出了一个让人绝望的结论:启蒙运动以来,人类理性已经彻底蜕变为工具理性——一种旨在控制自然和统治他人的算计逻辑。理性的发展不是通向自由,而是通向极权。奥斯维辛不是理性的失败,恰恰是理性的"成功"——是工具理性被贯彻到极致的产物(想深度体验的话可以看看电影《万湖会议》)。这个诊断极其深刻,但它也堵死了出路。如果理性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那你还能用什么来批判现实?你的批判本身不也是一种理性活动吗?你用来诊断疾病的那个工具,本身就是疾病的一部分——这是一个真正的理论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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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k* C7 z0 F0 ]# D& k2 b哈贝马斯的解法是:你们说理性是有问题的,这没错。但你们错在把理性等同于工具理性。人类理性还有另一个维度,一个被你们忽略了的维度。这个维度不是主体对客体的单向控制,而是主体与主体之间通过语言达成相互理解的过程。他把这叫做"交往理性"。5 r% l& z- [( R9 w0 _0 E: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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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概念的哲学基础来自言语行为理论。哈贝马斯的论证是这样的:只要两个人试图通过对话来真正理解对方——而不是欺骗、操纵或胁迫对方——他们就不得不在言语行为中隐含地做出三个承诺,也就是三种"有效性要求":我说的在事实上是真的(真实性),我的言行在社会规范的语境中是正当的(正当性),我所表达的意图是真诚的(真诚性)。这三个要求不是谁规定的道德律令,它们是语言使用本身的内在结构。你可以违反它们——撒谎、欺骗、操纵——但你在违反它们的同时依然在预设它们,否则你的谎言连"像真话"都做不到。顺便说一句,这个基本原则也许可以用在现有的语言模型里,比3H的基线更有实际价值,尤其是当多智能体协作框架开始流行的时候。( @% q8 `0 Q/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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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在这个语言哲学基础之上的,是一个宏大的社会理论框架。哈贝马斯区分了"系统"和"生活世界"两个层面。生活世界是人们通过日常语言交流来进行文化传承、社会整合和个体社会化的背景世界——它是意义的家园,是我们之所以能够互相理解的那个前理解结构。系统则是为了应对复杂社会的物质再生产需要而分化出来的功能领域,主要包括经济系统和行政系统,它们依靠金钱和权力这两种"指导媒介"来运转,不需要参与者之间达成语言层面的共识。5 I* g/ j/ {7 c0 }' c9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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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为止,理论框架本身是富有洞察力的。人类社会确实存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运行逻辑,而且它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是现代性的一个核心难题。但哈贝马斯真正击中现实痛处的,是他接下来的那个诊断——"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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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v/ P8 O: l9 ?- D' K什么是生活世界的殖民化:一个穿透了四十年的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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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概念说的是:金钱媒介和权力媒介有一种内在的扩张冲动,它们不会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应该待的领域,而是会越界,把自己的运作逻辑强加到原本应该由交往理性来主导的生活世界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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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我们今天的世界。教育不再是为了培养完整的人,而是为了生产符合市场需求的"人力资本"。大学的好坏用排名来衡量,排名的指标是论文发表数量和引用率,于是学者不是在追问真理,而是在制造可发表的"学术产品"。医疗系统不再以患者的健康为中心,而是以医院的创收指标为驱动力。政治竞选变成了金钱堆砌的广告工业,候选人的政策主张远不如他的形象包装和社交媒体运营来得重要。甚至亲密关系也开始被市场逻辑渗透——约会软件把择偶变成了一种类似于网上购物的筛选行为,人们"浏览"潜在的伴侣,就像在浏览商品目录。5 U# d! H; \2 g7 K7 s0 w: p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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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4 c/ }: \ R5 d5 I( R. v哈贝马斯在1981年写下"殖民化"这个词的时候,社交媒体还没有被发明,算法经济还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零工平台更是闻所未闻。但他的分析框架对这些现象有着惊人的预见性和解释力。这不是偶然的——他抓住的是资本主义现代性的一个结构性特征,而不是某个时期的表面症状。金钱和权力的逻辑会吞噬一切不被制度性力量所保护的领域,这个洞察在马克思那里就已经有了,但哈贝马斯用"殖民化"这个概念给它赋予了一种新的理论精确性和社会学操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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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哈贝马斯诊断了殖民化,开出的药方却是"保卫生活世界的自主性"——通过公共领域的理性商谈,通过法律和民主程序对系统的规范约束,来抵制金钱和权力的越界。这个药方在规范层面上是优美的、自洽的,但它悬在半空中,脚不着地。保卫生活世界,靠谁?靠公民的理性对话?可公民的"理性"本身已经被殖民了——他们的信息来源被平台算法过滤过了,他们的注意力被商业逻辑劫持了,他们的政治判断力被情绪化的媒体环境侵蚀了。在一个生活世界已经被深度殖民的社会里,还能指望生活世界自己站起来反抗系统吗?这像不像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被告知"你应该挣脱绳索"?* K) g7 ]& X9 K: S+ [4 l$ b: d2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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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事实与规范之间:法律能否拯救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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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交往行为理论》是哈贝马斯的社会理论巅峰,那么1992年的《在事实与规范之间》就是他的政治哲学巅峰。这本书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在复杂的现代社会中,法律如何获得民主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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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贝马斯敏锐地抓住了现代法律的一个内在矛盾。法律一方面必须是"事实性的"——它依靠国家强制力来执行,你不遵守就会受到惩罚。另一方面它又必须是"有效的"——仅仅靠强制力是不够的,法律还必须能够被其约束对象理性地接受为正当的。一部仅仅依靠暴力来维持的法律,和黑帮的命令没有本质区别。那么,法律的正当性从哪里来?: m0 Y/ J& T' L5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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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义的传统回答是:正当性来自对个人基本权利(人权)的保障。共和主义的传统回答是:正当性来自公民的政治参与(人民主权)。两个传统争了几百年。哈贝马斯的解法很巧妙:他论证人权和人民主权不是两个相互对立的原则,而是同源的、互为前提的。没有人权保障的民主参与是多数人的暴政,没有民主参与的人权保障是精英的独裁。两者必须同时成立。: _! D/ S a* t+ i! _0 M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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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基础上,他提出了"双轨制"民主模型。合法的政治权力必须有两个来源通道:一个是非正式的公共领域——民间社团、媒体、社会运动——在这里,公民通过自由的讨论形成"交往权力";另一个是正式的制度通道——议会立法、司法程序——"交往权力"在这里被过滤、转化为具有强制力的"行政权力"。法律就是连接这两条轨道的"传送带",它把民间的道德共识转化为国家的制度安排。+ F; Y9 `$ v: G7 e* n#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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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理论在法哲学界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它在罗尔斯自由主义与社群主义之间开辟了第三条道路,为"协商民主"或"审议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提供了迄今为止最系统的哲学论证。中国法学界和政治学界对这本书也给予了高度关注,因为它触及了一个对中国同样切身的问题:法律的合法性基础到底应该建立在什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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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1 x+ y* U" `但这部著作同样留下了巨大的疑问。最尖锐的一个是:那条从"交往权力"到"行政权力"的"传送带",在现实中到底通不通?当立法过程被游说集团深度渗透的时候,当司法体系本身就是阶级再生产工具的时候,当公共领域已经被金钱和算法碎片化到了几乎无法承载任何有意义的公共商谈的时候——说法律是"将民间共识转化为国家强制的合法传送带",这到底是在描述一种现实的可能性,还是在提供一种精美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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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u$ A- s8 z5 x& I* v三、核心概念的力量与限度" L5 q# g# N" Y$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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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往理性:伟大的理论冒险. ^3 j& D( b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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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承认,哈贝马斯提出交往理性概念时的理论勇气是惊人的。在整个20世纪的思想版图上,对理性的控诉几乎已经成了知识分子的默认姿态。尼采宣告上帝死了,韦伯描绘了理性化的"铁笼",海德格尔想要回到前苏格拉底的诗性思维,福柯把理性拆解为弥散的权力运作,德里达干脆把在场的形而上学一锅端掉。到了1980年代,后现代主义者更是宣称:理性、真理、普遍道德,统统不过是特定权力关系的伪装与历史偶然性的产物。在这样一个"人人都在拆房子"的年代,哈贝马斯居然还想盖楼——而且要盖一栋能住人的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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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建筑方案是精巧的。他不去替工具理性辩护——那条路走不通,阿多诺已经证明了。他也不搞一种抽象的"理性崇拜"——那太天真,黑格尔之后没人能再那样做了。他另辟蹊径,从语言哲学中找到了突破口。他说:理性不只有一种形态。除了那种计算成本收益、寻找最有效手段来达成既定目标的工具理性之外,还存在一种完全不同的理性——它不是主体对客体的支配,而是主体与主体之间通过语言达成理解的能力。这种理性不在你的脑子里,而在你和我之间,在我们说话的过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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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6 b. p- p V) n% o. ?! I1 n他在《现代性的哲学话语》中对后现代主义者的反击是极其有力的。他指出,当福柯说"一切知识都是权力"的时候,当德里达说"文本之外无他物"的时候,他们都在用理性的论证工具来论证理性是无效的。这就是"表演性矛盾":你的行为在否定你的言说。你不能一边用逻辑推理来证明逻辑推理不可靠,一边还指望别人当真。启蒙的问题不是理性本身有病,而是理性被窄化为工具理性这一种特殊形态——解决之道不是抛弃理性,而是拓宽理性的概念,发现并激活它的交往维度。$ S! {: E- c5 x6 D: o# c: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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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9 J: G" d( c4 u) Y这个论证在哲学上是否完全站得住脚,至今仍有激烈的争论。但它的力量不在于逻辑上的绝对无懈可击,而在于它为一个深陷虚无主义的时代提供了一种极其稀缺的东西:一种经过严肃哲学论证的希望。而且这个希望有相当精密的理论建构来支撑——对韦伯社会理论的重新解读,对米德符号互动论的吸收,对涂尔干集体意识概念的改造,对帕森斯系统论的批判性借用,对奥斯汀和塞尔言语行为理论的社会学转化——无论你是否认同最终的结论,你都无法否认这是20世纪社会理论中最具雄心也最具综合性的建构尝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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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2 b& l) v; f2 R% P3 {/ U8 N$ f$ C商谈伦理:从独白走向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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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B3 ^! w F1 l5 C交往理性的概念延伸到伦理学领域,就产生了"商谈伦理学"。这是哈贝马斯与阿佩尔共同创立的道德哲学方案,它的靶子是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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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K- G4 ]5 N; x8 j) w/ {; ?# z康德的道德哲学要求你在内心进行一个思想实验:你把你打算做的事情的行为准则普遍化——如果所有人都按照这个准则行事,世界还能运转吗?如果能,这个准则就是道德的。这是一种"独白式"的道德推导,它假设一个具有理性能力的个体,关起门来,在自己的头脑中就能判断出什么是道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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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1 W5 e' O8 T W- r) C哈贝马斯认为这在价值多元的现代社会已经行不通了。你觉得你能普遍化的准则,别人未必同意。问题不在于你的逻辑对不对,而在于你无法独自代替所有可能受影响的人来做判断。解决方案是把康德的独白变成对话:一项道德规范是否正当,不取决于某一个人在思想实验中的推导,而取决于所有可能受其影响的人能否通过实际的商谈过程、在排除了一切外部强制和内部意识形态扭曲的条件下,一致同意这项规范是可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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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k. j5 ]! e0 {. d( y这就是所谓的"理想言谈情境"。它是一个反事实的规范预设——没有人会天真地认为现实中存在这种完美的对话条件。但哈贝马斯认为,我们每一次真诚的对话都在隐含地指向这种理想条件。正如你每次说真话的时候,都在预设一个"所有人都说真话"的理想世界一样。理想言谈情境不是一个实际可以抵达的终点,而是一把用来衡量现实对话之扭曲程度的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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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程序主义的伦理学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它不强加任何具体的道德内容,而是提供了一套关于如何获得道德共识的程序规范。在一个宗教已经无法为所有人提供统一道德标准的世俗化社会里,这种方案的吸引力是显而易见的。但它的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当参与商谈的各方在物质资源、话语能力和社会权力上存在巨大不对等时,程序的公正能保证结果的正义吗?一个跨国公司的法律团队和一个失地农民坐在同一张谈判桌前,即便谈判程序在形式上完全符合哈贝马斯的规范要求,结果会是公正的吗?0 Y* K# U$ v(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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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哈贝马斯从来没有给出过真正令人信服的回答。! Y- d" `0 y7 b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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