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xiejin77 于 2026-8-21 12:43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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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他再醒来,是在自家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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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尖先闻见的是米汤的甜,混着一缕艾草的苦。他动了动手指——是手指,不是腿,五个,都在,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灰。他想翻个身,腰是自己的腰,酸,是睡久了那种酸。母亲先看见他睁眼,叫了一声,那声又尖又破,像瓷碗磕在石上。父亲从外头跑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蹲在床边,手抖着摸他的额头,抖得他额上的皮跟着颤。那抖和夸虫时不一样,带着怕,也带着不敢信,像是怕一松手,他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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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张了张嘴,费了很大劲,才说出那句话,声音哑,像生了锈: "爹,我先前是那只虫。" * t, K* b' C4 q' Y0 V3 V* Y, X$ U
父亲愣住,看了他很有一会,眼里的光一会亮一会暗,像油灯被人捂了又放。末了他把儿子的手攥进自己手里,说:"虫是神虫,人是人。咱家靠它发了家,你靠它捡回一条命。都是福。"他怕这话太硬,又补了一句:"莫再想了。"孩子便不再想——或者说,他学会了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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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家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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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赏到的那日,锣从村东敲到村西,抬匾的差役换了两回肩。匾是黄漆的,四个大字:神虫之家。原先科敛那几名猾胥,如今换了新衣,走在最前,一路拱手:"恭喜,恭喜。"父亲捧出那只金笼,供在堂上,笼是空的。里胥领头,众人朝空笼拜了三拜,孩子夹在人堆里,也跟着拜。有人端详他,说:"这娃儿眉眼里头,倒有点神虫的气性。"孩子心里一跳,几乎要应一声"我就是",话到嘴边,却只化成一句:"我哪有那本事。"众人便笑,笑完散了。巷口有个要饭的,拍着碗唱:"虫也拜兮,人也拜兮,拜的是一只空罐盖。"唱完自己先笑了,被差役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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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父亲在隔壁轻轻念了一句,像念给谁听:"可惜了那虫。"孩子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眼泪还没出来,先在心里凉了一下。 + x3 I0 S2 [3 [( j* l* T l$ G
不知道从哪天起,有人送田,田契叠在桌上,红印一个个;有人送帛,帛堆在箱里,压得箱盖都合不拢。父亲从里正的差里免了,还在学堂挂了名,名帖是烫金的。再后来,牛有了,羊有了,楼阁一片一片立起来,瓦是新的,雨打上去叮叮响。父亲出门时穿的裘、骑的马,连镇上最富的人家都比不上。孩子也长高了,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和别家的孩子一样,会跑,会笑,会蹲在门槛上啃果子,啃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淌。 学堂里的书,先生教得急,他背得快。先生夸,父亲立在窗外听,眼里又亮起那种光——围着虫时的光。孩子忽然明白:他从盆里出来了,又进了另一个盆。这个盆大些,可父亲看他的眼神,还跟看虫时一样。 & E* H! I0 l, V8 V
只是有一样,谁都没提过,也好像谁都不敢提:每回听见远处有虫叫,他都要停一下,低下头,看自己的许多条腿还在不在裤管底下——当然在,是两条人腿,可他总要看,看了才安心。而父亲每回把那只空了的、金漆的旧笼从柜顶取下来擦灰时,手都会在他背后停一停,像是要确认:笼里是空的,床上这个,是实在的。擦灰的布是新的,可笼角的金漆掉了两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父亲便用手指蘸了唾沫,一下一下,把那木蹭亮,蹭亮了,又发呆。 & l4 V/ d9 D$ e4 k; Z
屋外头,上面的旨意早换了好几道,虫不征了,里胥也不再上门。可每年这时候,父亲还是会朝村东大佛阁那方向望一眼,望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望完便回头看他,看他在不在。孩子不去问。他只知道,自己醒过来的那一天,身子是自己的了;可有什么东西,永远停在又小、又黑、又红,停在了墙上,停在了盆里,停在父亲那两根捏过他的、带着一点欢喜的指头底下,再没长大过。 / k' e+ [! V/ b) ]+ t/ R
残梦是早不做了。只是有时半夜里,他听见窗外有鼠,格支格支地咬锅盖,便轻轻叱一声。老鼠不理,径自格支格支地咬。他翻个身,把手缩进被里,缩成一个小团。 : J B; A0 s- |# e. T" R. J- g
异史氏曰: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然今之拜空笼者,不独天子之命,亦父母之望也。儿之化虫,非自化也,父母铸之也。龙耶?虫耶?能斗者贵。嗟乎,昔之蓄促织,今之望子成龙,其道一也。 . X: D3 ~) z"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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