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20-4-8 1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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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新故事新编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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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女数日子,数了几百年,数出个毛病:越到七夕,手越不听使唤。她织霞,织一年,三百六十四匹,最后一匹织完,就是七夕。她想织慢些。织完了,就没有东西挡在眼前了,就该去桥上了。可手不听,越织越快。最后一匹织完那天,她坐在织机前,坐了很久,没有起身。7 U _# v' I/ z" Y
( e' b' j) n8 i* O, U七夕这天早上,她比平时起得早。她起来,先看织机——织机停了,昨天的活补完了。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干什么。平时这时候,她已经在织了。今天不用织,她空得慌。她走到窗前,看窗外:云部的人正忙着,把霞一匹一匹收走,铺到天边去。她看着那些霞,忽然想:今天是七夕,我织了一年的霞,人间看见的晚霞,有一匹是我今天没织的。她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想了想,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她就没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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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8 L8 {& @7 n7 n; M6 O她回身,去洗漱。洗漱的时候,听见织造局开工的钟声响了,三下。她想:这钟声,我听了多少年了?她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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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V6 D0 u% g* |( T9 T1 U她织的霞,人间叫晚霞。她没见过。她住在天上,霞在她脚下,她低头看,只看见云,看不见自己织的。有一回,她问过管织造的仙官:"我织的霞,什么样?"仙官说:"红的,白的。"她说:"红的什么样?"仙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就不问了。她织了几百年,不知道自己的活计长什么样,只认得手底下这架织机,梭子磨得发亮,是她磨的。机杼声她听了几百年,听成自己的一部分:织机响着,她心里就踏实;织机一停,她就不知道手往哪儿放。5 o: b' f# \! y- g3 O) o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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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造局有三百台织机,仙女们轮班,三班倒,织机不停。她的织机排在最里头,靠着窗。窗外的云一层一层,白,厚,是云部的活,跟她不相干。她跟云部的人不熟,云部的人换得快,她认不过来。隔壁机位的仙女倒是熟的,换了梭子的时候,那仙女问她:"娘娘,明儿七夕,你去会牛郎?"她说:"嗯。"仙女说:"真好。一年一回,多长久。"她没说话。仙女又说:"我们这织机,日日织,倒没有一回。"她想了想,说:"你们好。"仙女说:"好什么?"她没答。梭子换好了,那仙女接着织,机杼声响起来,把话头接过去了。+ c8 ~7 R& I- `; W+ B O8 L# P
- B2 b& ~0 |4 d. a: J有一回,她听见两个仙官说话。一个说:"人间的七夕,如今叫情人节了。"另一个说:"那牛郎织女,还叫牛郎织女?"第一个说:"叫。叫得更多了。人人都在过。"她听了,没说话。她想了想"情人节"三个字,又想了想"七夕",想不出哪个是真的,就不想了。: m% @% r \; P! |" g0 ?
/ w3 L, W. L& k+ O, S7 f( w她出门前,织造局的文书递给她一张签,签上四个字:"会毕,即销。"她收好。文书说:"娘娘,回来记得销。"她说:"嗯。"文书又说:"上头问过,今年的会,准了没有。"她说:"准了。"文书说:"那就好。"她走了几步,听见文书在背后念:"年年准,年年问。"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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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x0 S+ K2 O5 Q" D- R9 f今年与往年不同。人间嫁娶多,霞的定数加到三百八十四匹,织造局赶工,她连着织了半个多月,腰酸得夜里躺不直,早上起来,手捏不拢,要拿温水泡一会儿才伸得开。听文书说,人间的愿一年比一年多,上头说要扩班,再添一百台织机。她听了,想:愿多了,霞就多了。她没想下去。她今年特别累,累得想不起"七夕"两个字是什么滋味——只记得是个日子,到了那天,要去桥上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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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2 \% {3 i5 [+ N0 c2 o3 Q喜鹊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织机前,看自己泡在水里的手。喜鹊落在窗台上,说:"桥搭好了。"她没应。喜鹊又说:"搭都搭了。"她看了喜鹊一眼——今年的喜鹊是生面孔,毛色亮,嘴嫩,叫起来怯怯的。她想:连喜鹊都换了好几茬了。她认得的老喜鹊,早退休了,搭不动了。她想了想,说:"我今年不去了。"小喜鹊急了,翅膀扑棱棱地响:"那桥呢?桥都搭好了,一年就这一回。你不去,桥怎么办?"她说:"桥在那儿,又不会跑。"小喜鹊说:"桥是不跑,可你不去,上头问下来,我们喜鹊明年还有没有这差事?"它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像话,声音低下去,又补了一句:"娘娘,搭都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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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0 r- n2 I* _; g n- e/ D( e/ x她听了,没有说话。她想了想"上头"——她没见过上头,只听过旨意。旨意年年一样,就三个字:"七夕,会。"她想了想那三个字,起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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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 @" K; X; } ?她穿过织造局。别的仙女还在织。七夕没有假,全天上只有她一个人有"会"的差事。仙女们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点什么,她说不上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织了一年的霞,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旧年的,灰扑扑的,袖口磨了毛。她想:我每年就这样去见牛郎。她想了想,没有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换,她只是习惯了。. ]* S3 `. m; p5 B* i# D
1 Z' d7 e+ ?* `# T8 [0 U4 f出了南天门,守门的仙官查她的腰牌:"织女,七夕会,准。"仙官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才放行。她点头。仙官又看了看她,说:"娘娘,今儿风大。"她说:"嗯。"仙官说:"桥上冷。"她说:"嗯。"仙官便不再说,放她过去。她走出去几步,听见仙官在背后跟同僚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年年都去,年年都穿这件。"同僚说:"你管呢。"仙官说:"我就是说说。"她没回头。+ S! x+ C- Y" }% ? Z8 Z
1 Q( l% y1 k( [5 i1 g& g0 s银河还是那条银河。她看了几百年,看不出什么,就是一条河,宽,水急,凉气扑脸。桥已经搭好了,喜鹊一只叠一只,叠成一道桥,桥面颤颤的,像活的。她站在桥头,忽然想:桥那头,是谁在等?她想了想牛郎的样子,她记不太清了。她记得他的筐,记得他挑担的样子,记得他第一句话总是"来了"。她站了一会儿,上桥了。桥面软,踩下去,喜鹊的羽毛在她脚底下动了一下,她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记起头一回上桥,手心里全是汗,把喜鹊的背都蹭湿了一片。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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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蹲着一只老喜鹊,灰扑扑的,毛都白了,不是搭桥的,是来看的。她认出来了,那是头一回给她搭桥的喜鹊,退休了,搭不动了,如今在银河边上晒太阳,教小喜鹊认路。老喜鹊看见她,叫了一声:"娘娘,又来了。"她说:"您怎么来了?"老喜鹊说:"来看看。搭不动了,看看也好。"她说:"您搭了一辈子桥。"老喜鹊说:"一辈子?我搭了三百来年。"她想了想,说:"那也是一辈子。"老喜鹊歪着头看她,说:"娘娘,您别嫌我多嘴。您年年都来,到底图什么?"她愣了。她说:"图什么?"老喜鹊说:"我搭桥,图的是喜鹊们有差事。您来,图什么?"她没答出来。老喜鹊说:"您慢慢想。想出来了,明年再告诉我。"她上了桥,走了几步,回头,老喜鹊还蹲在桥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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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k1 d1 }; v/ m, p7 i; c" e她走得很慢。走到桥中间,她站住了,往桥下看。水很急,看不见底。她每年都走到这里,每年都在这里站一下。她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走过了桥中间,就是桥那头了;而桥那头,她记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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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 A4 n" a3 Z9 e6 t5 X她想起头几年。头几十年,她上桥不是走的,是跑的。桥颤,她跑得快,喜鹊们吓得叫。牛郎那会儿也年轻,挑着担子,筐里是孩子,孩子也小。他们在桥中间碰头,话多,说一夜说不完:家里的田,天上的霞,孩子的牙,哪颗先掉的。有一回,她说了一夜的霞,他听了一夜,末了说:"你织的霞,我在人间天天看。"她问:"好看吗?"他说:"好看。"就为这两个字,她回去多织了两匹。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后来孩子大了,话就少了;再后来,连"好看"也没人说了。她不知道话是什么时候少的,她只知道,现在她站在桥中间,站一夜,说的话,没有头几十年一炷香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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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w1 }# y, E9 h, a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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