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关于战术阵型的思考

xiejin77

0-4，关于战术阵型的思考


吉达，1月24日。中国U23在亚洲杯决赛被日本打了个4-0。比分刺眼，但真正该复盘的是过程——安东尼奥在此次杯赛中的那套5-3-2，在日本人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捅穿了。

先说安东尼奥为什么选5-3-2。U23杯赛一路走到决赛靠的就是这个，五个后卫堵住禁区，三个中场绞杀，两个前锋等反击机会。思路很清晰：你技术不如人，那就先稳固防守，少丢球，抓一两次机会偷一个。打亚洲常规水平的队够用，菜鸡互啄之中，场面上靠着守门员也很有实效。但是真的碰上了升一个维度的对手，这个思路就很难继续了。

5-3-2最怕什么？怕对面中场人多。三个人横着跑，能覆盖多大面积？日本摆的4-2-3-1，中场算下来是五个人，两个后腰加三个攻击型中场。人数碾压。更要命的是，中国队那两个前锋回防不积极，日本后腰拿球时根本没人上去逼抢。

大岩刚吃准了这一点。他的双后腰大关友翔和小仓幸成，整场比赛都在往前顶，顶到大禁区弧顶那片区域——这也就是我之前分析文章说的那个越南也有可能盯着的关键区域，足球术语叫Zone 14，最容易出远射的地方。中国队呢？五个后卫落位防守展开不足，阵型保持不住，三个中场又被日本的攻击群牵着鼻子跑，弧顶那一大片空地，没人管。

第12分钟的丢球就是这么来的。日本边路传中被挡出，球落到弧顶，大关友翔接住。他周围五米内有几个中国球员？零。他慢悠悠调整了一下，看了眼门将站位，一脚抽射，打在彭啸腿上折射进网。有人说运气球。运气？那片区域空成那样，不进才叫运气。

八分钟后，小仓幸成在几乎同一个位置又来了一脚。这回更夸张，他接球后还带了两步调整角度，然后一脚世界波挂死角。中国队的中场防线还是被压得扁扁的，还是没人顶出去。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漏人，同样的方式丢球。短短八分钟，战术体系的崩塌暴露无遗。

进攻端更惨。5-3-2本来就指望双前锋的个人能力，但王钰栋和向余望在日本中卫面前讨不到便宜。中场只有三个人，出球困难，李昊只能一脚一脚往前开大脚。前锋偶尔抢到第一点，第二落点呢？中场球员离得太远，根本接应不上。全场一次射正，一次。进攻组织约等于没有。

0-2落后以后，安东尼奥进退两难。继续死守？已经被打穿了。压出去？体系支撑不了。日本队不慌不忙倒脚，消耗中国队体能。主教练在场边干瞪眼，因为5-3-2的B计划在这种降维打击面前并没有什么用处。

下半场更乱。第59分钟刘浩帆禁区里手球送点，佐藤龙之介罚进，0-3。手球是表象，本质是日本队持续在禁区里施压，后卫动作变形。边翼卫开始压上想找机会，结果防守漏洞更大，日本反击空间更足。第76分钟，小仓幸成又进一个，还是远射，还是折射。弧顶那片区域，这场比赛之中，中国队从头到尾都没守住过。

这场比赛最残酷的地方在于，日本展现的是降维打击。

亚洲足球整体技战术水平不高，这是事实。在这个池子里，日本已经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他们的大学生球员——大关友翔、小仓幸成，不是什么欧洲联赛的大牌，就是日本大学足球体系里出来的普通年轻人。但他们看得懂空间，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顶，什么时候该起脚。这种阅读比赛的能力，中国职业球员反而没有。日本媒体《Soccer Digest》说得直白：这是体系培养出来的差距，不是临场爆种能弥补的。当然这个说深一点，是日本大学联赛的成熟和我们靠职业联赛中乙练兵的差异，也是我之前和票兄说过的，中国的明星职业球员最大的短板是学历。

赛后有声音说，安东尼奥不该雪藏拜合拉木，应该摆5-4-1，干脆赌一把更绝的。这话不能说全无道理，比分可能会好看一点点。但能改变结局吗？很难。日本那两脚远射，换谁来守弧顶都一样——问题出在阵型结构，不是换一个人能解决的。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这种声音背后的思路：又开始想着毕其功于一役了。一场决赛，一个战术调整，一个奇兵，就能扭转乾坤？这是机会主义，不是足球规律。

说到这里，不妨把视野拉远一点。

1938年，抗战最艰难的时候，国内弥漫着两种论调：一种是"亡国论"，觉得日本太强，打不过；另一种是"速胜论"，觉得国际形势一变、外援一到，几个月就能把日本人赶下海。毛泽东写《论持久战》，劈头就把这两种论调都批了。他的核心判断是：敌强我弱是事实，但敌小我大、敌退步我进步也是事实。战争会是持久的，但最后胜利属于中国。关键在于怎么熬过相持阶段，怎么在劣势中一点一点积累优势。

中国足球面对的局面，和当年有几分相似。日本足球就是那个"敌强"——青训体系成熟，联赛健康，球员输出欧洲已成常态。这个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不承认不行。但"亡国论"式的自暴自弃没有意义，"速胜论"式的机会主义同样危险。想靠一届杯赛、一个神奇教练、一批"黄金一代"就翻身，本质上和当年指望国际干预的"速胜论"一个思路——都是不愿意打持久战。

《论持久战》里有个观点很关键：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反过来讲，战略上要有耐心，战术上每一仗都得认真打。落到足球上，意思就是：别指望短期内追上日本，这是战略层面的清醒；但每一个青训周期、每一届联赛、每一批年轻球员的培养，都得当成具体的"战役"去抓，这是战术层面的较真。

持久战还有一层意思：不能在不利条件下决战。0-4这场球，中国队被迫在自己最不擅长的节奏里和日本硬碰硬，进攻组织不起来，防守又被压着打，这就是被拖进了对方的节奏里决战。真正的持久战思路是什么？是避其锋芒，是发育，是在对方够不着的地方积攒实力。翻译成足球语言：别只盯着国家队成绩，一步一步把青训做扎实，把联赛生态理顺（尤其是代表高学历人才的大学生联赛），把基层教练培养起来，把足球的青训生态当作一种经历而不是出路，有足球青训的底子也有继续上大学的路子。这些事见效慢，但这是根据地，是"敌后战场"。等根据地稳了，反攻才有本钱。

日本足球从1993年J联赛元年算起，到现在三十多年。三十年如一日地搞校园足球、搞梯队建设、搞联赛正规化，中间无数次在世界大赛上输球、无数次被嘲笑"亚洲二流"，但人家就是不改初心，一步一步往前走。甚至连战术都在有一个时期用大一统的442，做到全面的球员即插即用（虽然这也体现了鬼子们一根筋的问题）。这才有现在的降维打击可能。

话说回来，能进决赛本身已经是突破。安东尼奥的5-3-2在小组赛和淘汰赛阶段相当有效，零封越南那场打得很聪明。进步有目共睹，这得承认。但决赛的内容说明了一件事：这套打法的天花板到了。再往上走，仅靠战术微调不够，靠临场发挥不够，靠换一个人上场更不够。

接下来的路，不光要坚持继续在亚洲二流保持，偶尔冒个泡，赢几场"台儿庄"、打几场"平型关"提振士气，同时还要老老实实承认差距，从青训、从联赛、从整个足球生态开始补课。虽然很慢，很难，很不出成绩。但除此之外，没有捷径。教员同志的战略相持阶段要咬牙顶住，放到这件事情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赛后安东尼奥承认日本队"处于另一个层级"。胡荷韬说得更直接："我们想守，但没守住；想攻，球又上不去。"这话难听，但就是5-3-2在高水平比赛里的真实写照。

0-4，不冤。但从比赛的场面上看，千万不能还以为换个阵型、换个人，就能有不一样的结果。持久战从来不靠一场决战翻盘，靠的是十年、二十年、几代人的笨功夫。这个道理，看看阎王（阎世铎）之后前腐后继的领导们，但愿中国足球应该学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