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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八股与人肉馒头:古典小说叙事破绽的社会学解构 ( \% V' N4 P" |' W2 |4 w: ]) f2 i
近年来,坊间与互联网论域中颇流行一种近似“文本侦探学”的读法。论者不再正襟危坐地仰视经典,而是执一柄放大镜,专门于古典小说的肌理褶皱处搜寻作者“露怯”的蛛丝马迹。其立论极为鲜明:曹雪芹系钟鸣鼎食之家出身,故于衣着服饰、日常用度的描写,游刃有余且繁花似锦;而于八股制艺,却只能拿对对子、作诗搪塞。高鹗则全然相反,在续书中竟让林黛玉想吃香油拌五香大头菜,尽显寒酸;却于科场文章上花团锦簇,出手不凡。至于施耐庵,于黑店、杀人的江湖细节,清楚分明得如临现场;写起军旅斗阵来,却如同打家劫舍、私相械斗。 Y5 Y" K& A. z: O3 _7 `
将这般笔力之高下、细节之真伪,归结为作者人生履历导致的必然结果,不可谓不毒辣。借社会学家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的理论武器观之,人在特定阶层与生存场域中浸淫日久,其吃穿住行、举手投足便会内化为一种洗刷不掉的“生存惯习(Habitus)”。纵使笔下千般掩饰,那舌尖上的味蕾、书案前的章法与手腕上的肌肉记忆,终究会在不经意间出卖作者的阶层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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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批评仅止步于“作者会什么便写什么,没见过什么便写砸什么”,则未免将复杂的文学创作降格为一份简单的履历体检表。顺着这几桩著名的文坛公案深究下去,我们既能看清阶层出身如何化作无形的引力,牵制着小说家的笔尖;亦能窥见真正的大手笔,是如何在自身履历的藩篱之内,凭审美自觉与文体成规跟读者做一场高明的博弈。 " j7 P+ ~0 ~: D* [8 q }1 b' |
一、 考据家与俏皮话:几桩跨越百年的“露怯”铁案9 i+ A5 }0 u9 F; f
拿“大头菜”与“打群架”调侃高鹗与施耐庵,并非今日好事者的凭空杜撰。在豆瓣热帖《施耐庵VS曹雪芹……作者擅长什么真的很明显吗》等讨论中,大众读者用极其敏锐的直觉为三位作家画了像:曹雪芹信手拈来便是“朝阳五凤挂珠钗”、“软烟罗”与“虾丸鸡皮汤”;高鹗写宝黛恋爱“抓耳挠腮跟要了他命一样难受”,一写抄家、八股与科举便如“请神上身”,发狠了、忘情了;施耐庵则满眼皆是“金银细软”与“胸口撕开衣服下刀”的狠辣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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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民间戏谑的背后,其实站着近百年来红学、水浒学与民俗学考据的扎实脉络。高鹗那碟“五香大头菜”之所以沦为红学史上的笑柄,最早为其立下铁案的,是既通掌故又精饮馔的邓云乡先生。邓先生在《红楼风俗谭》中撰有《高鹗的汤》一文,从南北饮食通例一路考辨到荣国府的家规,将后四十回里林黛玉的那顿病号饭批得体无完肤。而关于《水浒传》精于市井凶杀、疏于正规军旅的批评,上可溯及明末金圣叹腰斩七十回本时的毒辣批语,下则有现代学者孙述宇在《水浒传的诞生:怎样的强盗书》中的考证——水浒故事的胚胎,本就孕育于南宋抗金义军与江湖强徒内部口耳相传的“行会教材”。 二、 软烟罗与五香大头菜:刻在脾胃与指尖上的阶层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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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尔迪厄的《区隔:品味判断的社会批判》中,不同阶层的壁垒从来不靠金银财宝的数量来维系,而靠一种需要数代人耳濡目染方能养成的“具身化文化资本(Embodied Cultural Capital)”。寒门暴发者写富贵,往往着力于器物之昂贵;而真正的世家子弟写富贵,妙处全在“习以为常”四字,甚至带着三分挑剔与嫌弃。 * Q# b0 ~, y9 W$ Q' X6 ]
曹雪芹生于江宁织造的百年望族,早年阅尽江南繁华,晚年虽落魄至“举家食粥酒常赊”,但昔年“锦衣纨绔、饫甘餍肥”所喂养出的那双“富贵眼睛”,却早已长在骨肉里。翻开前八十回,于衣饰器用之描写,真是繁花似锦而又举重若轻:写首饰,是“朝阳五凤挂珠钗”、“赤金盘螭璎珞圈”;写宝玉日常穿戴,是“累丝嵌宝紫金冠”、“秋香色立白狐腋箭袖”;写薛宝钗屋里的家常打扮,是一件看似半新不旧、实则极尽考究的“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正如脂砚斋所叹,“经历过者则喜其写真,未经者恐不免嫌繁”。更绝的是写贾母行至潇湘馆,见窗上绿纱颜色旧了,随口便向王夫人、薛姨妈指点起内造贡品“软烟罗”的名目——分雨过天晴、秋香色、松绿、银红四样,拿来糊窗屉、做帐子,远看如烟雾一般,那银红的又唤作“霞影纱”。连豪门出身的王夫人与皇商当家的薛姨妈都未曾尽识,唯老太君如数家珍。及至栊翠庵品茶,妙玉拿出的是“老君眉”,烹茶用的是“旧年蠲的雨水”,盛茶的是“成窑五彩小盖钟”、“官窑脱胎填白盖碗”与“绿玉斗”,转头却因刘姥姥尝了一口,便嫌脏要将那价值连城的成窑杯子砸碎扔掉。于饮食一道,贾府日常是“虾丸鸡皮汤”、“酒酿清蒸鸭”;宝玉赶着去芦雪广联诗,等不及上菜,随手拿茶泡了饭,就着“鸡髓”吃下;挨了打想喝“荷叶莲子羹”,还得用精致模子拿银铞子慢火煨出。这等奢华,不是硬堆出来的账单,而是浸润在骨髓里的世家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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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翻过第八十回,笔杆交到高鹗手中,大观园的饮馔格调便陡然从云端跌落胡同。最令人忍俊不禁的破绽,恰在第八十七回。 9 F" F; e/ `. O- u6 F4 V1 {
彼时秋风萧瑟,探春偶提南边旧事,勾起林黛玉的思乡之愁。紫鹃体贴姑娘病体孱弱,特命雪雁去厨房交代柳嫂子做一顿可口的江南病号饭。谁知端上桌来的,竟是一碗加了虾米、青笋、紫菜的“火肉白菜汤”(火肉即火腿),配一碗熬得粘稠的“江米粥”。待碗箸安放在小几上,雪雁竟又殷勤发问:“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可好么?” 向来冰雪聪明、挑剔异常的林黛玉居然一口应承:“也使得,只不必累赘了。” 随后黛玉吃了半碗粥,用羹匙舀了两口汤,盥手漱口罢,还特意褒奖了一句:“你们就把那汤合粥吃了罢,味儿还好,且是干净。” 这 一段文字,读来真如潇湘妃子被刘姥姥附了体。若以社会学之眼剖析,高鹗在这短短百余字间,已将自己的阶层底细泄露无遗: 5 ^) }1 {: ^+ x. P# J2 t. \
首先是对贵族饮食礼法的全然隔膜。早在前八十回中,贾母便立下过“汤不对稀饭”的规矩。诚如邓云乡先生在《高鹗的汤》中所讥,莫说钟鸣鼎食的国公府,便是寻常讲究些的小户人家,也断无熬了粘稠的糯米江米粥,却又端上一碗油腻咸汤同吃的道理。喝一口糯米稀饭,再舀一勺火腿虾米紫菜杂烩汤溜缝,这哪里是江南世家千金的调养法,分明是北方市井汉子在早点摊上“豆腐脑就油条”的吃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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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对贵族少女体质与味觉审美的粗暴误判。所谓“五香大头菜”,乃苏北宿迁一带起源于明初的民间腌菜,系将晒干的大头菜切碎,混以炒盐及花椒、胡椒、八角、桂皮、茴香等重料封坛腌制而成。在前八十回中,林黛玉因体弱多病,大观园众人芦雪广烤鹿肉她因“不消化”不能沾唇,平日里更是忌绝一切生冷刺激之物;甚至连宝玉在第六十回点一样凉酸素菜,都要特意叮嘱厨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高鹗倒好,竟让久病卧床、脾胃极虚的林黛玉喝极难消化的糯米粥,喝油腻的火腿杂烩汤,末了还要就一碟生冷、死咸、五香粉味冲天且淋了麻油与陈醋的大头菜。 ! Q& K. n4 O( `0 r y. l
为什么高鹗会写出这等让人啼笑皆非的食单?只消翻看他的履历便一清二楚。高鹗系汉军镶黄旗内务府人,虽家境尚可支应读书,但半生困顿科场,做官后亦不过是长期局囿于京城的“二等京官”。在乾隆末年的北京胡同里,一个寒窗举子或中下层京官家中,若有人病倒,家人能熬一锅热腾腾的江米粥,切几片火腿丁、抓把虾米紫菜炖碗白菜汤,再从坛子里夹一碟南边捎来的名产五香大头菜,淋上几滴平日舍不得多放的香油和醋,已然是极尽体贴的病号美味了。高鹗本欲极力摹写紫鹃、雪雁对黛玉的温存,怎奈他脑海里储存的最高饮食想象不过如此;尤以那句“味儿还好,且是干净”最为传神——侯门千金何曾操心过自家厨房干不干净?唯有常在街边小摊果腹、或饱受粗使厨娘困扰的寒素文人,才会把“且是干净”当作对一顿饭的至高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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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m6 U: ~, d' P三、 贾政的红笔与武松的戒刀:考官与屠夫的肌肉记忆7 ~0 ]) x# F: B" j
高鹗虽在林黛玉的小饭桌上露了怯,可一旦将叙事拉回贾政的内书房,他便如鱼归大海,瞬间借“制度化文化资本(Institutionalized Cultural Capital)”完成了对曹雪芹的绝地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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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八十回里,曹雪芹写贾政查考宝玉功课,往往以大观园题咏、作诗、对对子或元宵猜灯谜带过,极少正面展开名师指点八股、推敲《四书》义理的备考实务。可一入第八十一回,高鹗笔下的贾政便立刻换了一副严师面孔,对宝玉下达死令:“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你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工夫。我可嘱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许做诗做对的了,单要习学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无长进,你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你这样的儿子了。” + l4 j, {7 L/ @* q( O/ d
及至第八十四回《试文字宝玉始提亲》,高鹗更是按捺不住胸中积攒数十年的制艺绝活,借贾政审阅宝玉八股草稿之机,上演了一场花团锦簇、字字切中肯綮的“考官批卷秀”。 : D' L" P4 W- b: U' D
且看那段内行到骨子里的细节:宝玉战战兢兢呈上在塾师贾代儒处开笔做的三篇八股习作,内有底本与代儒的改本。贾政翻开首篇,题为《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宝玉原破题作“圣人有志于学,幼而已然矣”,代儒将“幼”字抹去,明用“十五”二字。贾政一眼便断道:“你原本‘幼’字,便扣不清题目了。” 盖因八股破题首重“扣题死严”,题目明言“十有五”,用泛指的“幼”字便是颟顸漏题。再看第二篇,题为《人不知而不愠》。贾政先看代儒改本“不以不知而愠者,终无改其说乐矣”,随后“觑着眼看那抹去的底本”——单这“觑着眼”三字,便将一个老考官眯眼辨认朱墨涂乙的职业神态写活了。见宝玉原底本写的是“能无愠人之心,纯乎学者也”,贾政立刻给出了教科书般的批语:“上一句似单做了‘而不愠’三个字的题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笔,才合题位呢。且下句找清上文,方是书理。须要细心领略。”往下看承题部分,宝玉原末句作“非纯学者乎”,代儒改为“是非由说而乐者,曷克臻此”,贾政复批道:“这也与破题同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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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单做了三个字的题目”?何谓“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又何谓“合题位”、“找清上文方是书理”?在清代科场规矩中,《论语·学而》首章三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各有森严的边界。做“人不知而不愠”这一句题,上必须回抱前文的“说”与“乐”(即代儒所改“终无改其说乐矣”,此谓“找清上文,方是书理”),下则绝不可越界去抢后半句“不亦君子乎”的地盘(宝玉写“纯乎学者”,便提前侵占了“君子”的题位,此谓“犯了下文分界”)。 " R- u, S# L3 n# Y
这等老辣刁钻的考场黑话,莫说不通科举之人写不出,便是寻常秀才也未必能道破三昧。然而翻开《清代朱卷集成》里的高鹗履历,谜底便昭然若揭:高鹗三十岁(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中顺天乡试举人第十四名;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会试落第后,正滞留京师备战下一科会试。就在这段被程伟元称为“闲且惫矣”的备考岁月里(1791—1792年),他受邀整理并修补了百二十回本《红楼梦》。三年后的乾隆六十年(1795年),高鹗一举考中乙卯恩科进士,殿试高居三甲第一名;嘉庆六年(1801年),他更是直接出任顺天乡试同考官,专司在贡院里批阅举子朱卷。试想,1791年伏案续书的高鹗,脑子里日夜翻腾的正是破题、承题、题位与分界。让他替林黛玉点菜,他只能搜肠刮肚去翻自家咸菜坛子;可一旦让他替贾政批改八股文,那科场宿儒的看家本领便倾巢而出,瞬间将大观园改造成了顺天府的备考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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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高鹗的肌肉记忆长在贡院号舍里,那么《水浒传》作者施耐庵的肌肉记忆,则完完全全泡在市井血泊、黑店肉案与乡野草莽之中。将其笔下的“江湖细节”与“军旅斗阵”两相对照,那种由生存履历决定的反差更是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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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施耐庵写江湖杀戮与黑店生态,其笔触之冷静、工序之翔实,直如一部“元末社会犯罪与法医解剖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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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是解剖学级的凶杀动作与刀刃物理损耗。在第二十六回武松杀潘金莲一场戏中,武松将那妇人按倒在灵床前,先是“用手去摊开他胸脯,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剜了个血窟窿,那鲜血就邈出来”。单看那旋转发力的“剜”字,与动脉破裂后鲜血喷溅的“邈”字,已足见狠戾。紧接着,妇人尚未断气,“星眸半闪,两只脚只顾登踏”,武松要双手用力掰开胸骨掏取心肝,手里的戒刀往何处安放?施耐庵写出了令后世读者毛骨悚然的五个字——“武松口噙着刀子,双手去斡开他胸脯,扑扢的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血沥沥供养在灵前。” 嘴里咬住带血的刀子,双手硬掰胸腔,连筋骨断裂的“扑扢”声都听得真切。到了第三十一回“血溅鸳鸯楼”,施耐庵对冷兵器砍杀的物理损耗更是写到了极致:武松提着从飞云浦公人手里拣来的那把腰刀,一路砍杀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及亲随等人;待下楼撞见张都监夫人时(金圣叹批语曾仔细替武松数过,这是他用此刀砍的第九个人),“武松的刀早飞起,劈面门剁着,倒在房前声唤。武松按住,将去割时,刀切头不入。武松心疑,就月光下看那刀时,已自都砍缺了。武松道:‘可知割不下头来。’便抽身去后门外去拿取朴刀,丢了缺刀。” 刀刃连劈九具肉身骨骼之后卷刃崩缺,割不断颈骨,只得换朴刀再杀;一口气杀尽男女一十五人后,武松非但没有仓皇出逃,反倒坐下来从容吃饭喝水,再蘸血于白粉壁上留名“杀人者,打虎武松也”。这等连月光下验看缺刃、换刀再割都分毫不爽的细节,绝非书斋文人凭空杜撰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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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是黑店肉联厂式的流水线与食人经济学。《水浒传》写黑店,绝非一句“谋财害命”的笼统套话,而是备有一整套从选址、筛选客商、下药麻翻到屠宰加工的商业闭环。在孟州道十字坡、揭阳岭催命判官李立酒店以及梁山南山酒店,黑店后院皆设有专门的“人肉作坊”:武松往十字坡作坊里看时,“见壁上绷着几张人皮,梁上吊着五七条人腿”;李立用蒙汗药麻翻宋江与两个公人后,则是将其“拖进山岩边人肉作坊里,放在剥人凳上”。在肉品分拣与加工上,各家黑店更有精密的行规:菜园子张青与母夜叉孙二娘定下的规矩是“肥的剁馅,瘦的填河”,具体操作则是“将大块好肉,切做黄牛肉卖;零碎小肉,做馅包馒头”,且在长期实践中总结出“肥胖的人好作黄牛肉卖,长得瘦的人好作水牛肉卖”的经验;而梁山负责探听消息的“旱地忽律”朱贵,其黑店处理尸体的方式更为骇人——“但是孤单客人到此,无财帛的放他过去;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则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为羓子(即腊肉干),肥肉煎油点灯。” 至于清风山燕顺、王英捉住宋江,小喽啰端来“一大铜盆水”与“剜心刀”,先用双手泼冷水直浇宋江心窝,施耐庵在旁淡定批注:“原来但凡人心都是热血裹着,把这冷水泼散了热血,取出了心肝来时,便脆了好吃。” 待到第四十一回活捉江州通判黄文炳,李逵跳起身自告奋勇:“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烧吃。”竟拿尖刀先从黄文炳大腿上割起,拣好肉在炭火上“割一块炙一块”下酒,直到把活人好肉烤吃殆尽,方才割开胸膛取出心肝,给晁盖、宋江等二十九位头领做成醒酒汤分食;在沂岭杀假李逵(李鬼)后,李逵更因只有米饭无菜,直接从李鬼尸身腿上割肉炭烤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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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是市井毒杀、江湖切口与胥吏刑名档案的精准还原。施耐庵不仅熟稔绿林屠宰,对市井犯罪与州县刑名公文亦是老手。王婆替西门庆、潘金莲策划毒杀武大郎,从如何讨取砒霜、混入汤药、毒发后脏腑绞痛的反应,到潘金莲怕武大死不透、“骑到被子上来,假意说我帮你发汗,随后将其闷住死透”,再到次日如何一火焚尸灭迹、何九叔如何见骨殖焦黑而验出“银能染毒”,整套流程滴水不漏。再看第十二回杨志在汴京杀泼皮牛二:“望牛二颡根上搠个着,扑地倒了,杨志赶入去,把牛二胸脯上又连搠了两刀”,随后开封府审理此案的笔墨,简直就是一份标准的宋元刑事判词:“三推六问,却招做一时斗殴杀伤,误伤人命。待了六十日限满(即保辜期限),当厅推司禀过府尹,将杨志带出厅前,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墨匠人刺了两行金印,迭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军。那口宝刀没官入库。当厅押了文牒,差两个防送公人,把七斤半铁叶子盘头护身枷钉了。” 此外,如船火儿张横在浔阳江上逼客商选择吃“板刀面(一刀砍翻抛江)”还是“馄饨面(自己脱衣跳江)”的水匪切口、林冲上梁山须下山砍人头献纳的“投名状”、牢城营差拨敲诈囚徒的“杀威棒”,乃至梁山为逼人入伙所用的毒辣“绝户计”——宋江为赚青州总管霹雳火秦明,竟暗派小喽啰假冒秦明旗号盔甲夜袭青州城外烧杀抢掠,害得秦明满门老小被知府斩首悬于城头;张顺为请神医安道全,夜杀妓女李巧奴一家四口并蘸血嫁祸“杀人者安道全也”;李逵为断朱仝归路,竟一斧将无辜的四岁小衙内劈作两半——凡此种种,皆浸透着底层江湖与官司场里的阴鸷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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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写单兵冷兵器实战技巧时,施耐庵亦是十足的内行。如第八十七回病尉迟孙立迎战寇先锋,对方挺枪直搠胸前,孙立竟“挺起胸脯,受他一枪,枪尖到甲,略侧一侧,那枪从肋罗里放将过去”,趁对方长枪刺空收势不及、扑入怀中的刹那,顺手提起腕上虎眼钢鞭,一鞭削去其半个天灵盖。这一招式,与明末武术家程子颐在《武备要略》中所总结的鞭锏破重甲枪骑之法(“若遇坚甲,连架击之,无有不毙者”)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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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奇哉怪也!正是这样一个将单兵搏杀、水鬼凿船、贴身扭肋骨、黑店剥人写得纤毫毕现的实战大家,一旦将镜头从十字坡的肉案拉远到数万大军的军旅斗阵,其笔力便瞬间坍塌,处处显露出“江湖下三滥手段”与“强盗入室分赃”的荒唐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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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谋略,破阵攻坚靠的从来不是兵略奇谋,而是“飞贼入室、蒙汗药绑票、钻相好妓院与同门诈降”的江湖老本行。在正规军旅作战中,面对敌军的重甲铁骑或坚固坞堡,统帅考量的本是兵种克制、地形扼守与攻城器械;可施耐庵一旦遇到战场死局,第一反应永远是调用他最熟悉的市井偷盗与黑店绑票经验。试看第五十五回,朝廷名将双鞭呼延灼统率三千“连环马”征剿梁山,“马上军兵俱穿着生牛皮甲,脸上亦将牛皮做成假脸戴着,只露得两只眼睛”,一排弓弩、一排长枪冲杀过来,打得宋江大败亏输。堂堂水泊大军如何破解这一重甲骑兵战术?既非掘壕立栅,亦非侧翼包抄,而是派小偷“鼓上蚤”时迁潜入东京汴梁,半夜爬上禁军金枪班教头徐宁卧室的房梁,偷走他视若性命的祖传宝铠“雁翎甲”;再由汤隆、戴宗等人一路设套,用蒙汗药将追甲的徐宁麻翻在客店里,复假冒徐宁名义将其妻儿老小一并绑上梁山当人质,硬逼着徐宁教习步兵使钩镰枪滚地砍马蹄!用“入室盗窃+蒙汗药绑票”来解决重甲骑兵的战场危机,这哪里是兵家韬略,分明是绑匪撕票的套路!再看“三打祝家庄”,两边开战的导火索本就是时迁偷吃了祝家庄酒店的报晓鸡,宋江率主力正面强攻两次皆损兵折将,最后破局靠的竟是母大虫顾大嫂拿刀架在登州兵马提辖孙立脖子上逼其入伙,再由孙立仗着与祝家庄教师栾廷玉是“同门师兄弟”的交情,打着调防旗号混进庄内,谈笑间从背后捅死师兄一家;及至第六十九回攻打东平府,梁山大军派出的“先遣斥候”更是令人绝倒——九纹龙史进自告奋勇潜入城中刺探军情,落脚点竟是钻进西瓦子他旧日相好的娼妓李瑞兰家里,结果当晚便被贪图赏银的虔婆出卖,被几十个公人堵在妓院里束手就擒! ' G% M2 `9 a2 F& Y( o3 Q( i
再看战术,两军对垒的统帅调度,活脱脱是“土坡摇旗抓猪、村巷扯绊马索”的街头群架。施耐庵由于缺乏大兵团指挥的真实经验,写起几万人的野战调度来,简直如同儿戏。最典型的案例莫过于第六十九回东平府城外之战:宋江亲率梁山主力合围东平府兵马都监“双枪将”董平,施耐庵是怎样描写宋江这位三军统帅临阵指挥的?原文写道:“宋江勒马上高阜处看望,只见董平围在阵内。他若投东,宋江便把号旗望东指,军马向东来围他;他若投西,号旗便望西指,军马便向西来围他。董平在阵中横冲直撞,两枝枪直杀到申牌已后,冲开条路,杀出去了。” 读读这几句令人捧腹的文字:堂堂大军统帅站在土坡上摇小旗,敌将往东跑,他就往东指,几千人便呼啦啦追向东边;敌将往西跑,他就往西指,几千人又呼啦啦追向西边!这哪里是军旅布阵,分明是村口帮闲站在粪堆上指挥几十个庄稼汉围堵一头脱缰野猪,追到太阳落山还让人家撞开庄稼地跑了!那最终梁山大军是怎么擒住这位万夫不当之勇的董平呢?次日宋江引董平追入一处村镇草屋后,先在窄路上暗埋“绊马索”,待绊倒战马,左边草丛里跳出矮脚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这对夫妻,右边跳出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这对开黑店的夫妻,“一齐都上,把董平捉了,头盔、衣甲、双枪、只马,尽数夺了,用麻绳背剪绑了”!从土坡上指东指西的盲目围追,到没羽箭张清与仇琼英在万军阵前单凭袖口丢“飞石”连打梁山十五员大将鼻青脸肿,再到草屋后头扯绊马索、两对夫妻一拥而上扒光盔甲绑麻绳——施耐庵脑子里的两军会战,翻来覆去不过是剪径劫道与村巷群殴的放大版。 . D2 w. }, ^2 T, n
再看看战略规划,攻城略地的终极归宿,永远是“拈阄借粮、私衙灭门抢亲、瓦子碎尸泄愤”的强盗狂欢。正规军旅出征,谋的是疆土经略与政治格局;而在施耐庵笔下,哪怕梁山已聚齐一百单八将、拥兵数万,其出师之名与破城之举,依然赤裸裸地停留着黑帮分赃与私仇泄愤的层面。在攻打东平府、东昌府这两座堂堂大宋州府之前,宋江在忠义堂上宣布的出兵理由竟是:“目今山寨钱粮缺少,梁山泊东,有两个州府,却有钱粮:一处是东平府,一处是东昌府……今去问他借粮。” 把调动数万大军攻打朝廷州府直接叫作“借粮”,且决定宋江与卢俊义谁打哪座城池的军机大事,靠的竟是当堂“拈阄(抓阄)”!更精彩绝伦的露馅现场,发生在东平府城破的那一刻。守将董平此前因贪慕东平府程太守女儿的美貌,屡次遣人求亲遭拒而怀恨在心;一旦被宋江用绊马索捉住,这位朝廷命官立刻纳头便拜投降梁山,当晚便掉头赚开城门,引梁山大军杀入城中。且看施耐庵是如何满怀快意地描写大军入城后的“三大军事行动”的: “董平拍马先入,砍断铁锁;背后宋江等长驱人马,杀入城来。都到东平府里,急传将令,不许杀害百姓,放火烧人房屋。董平迳奔私衙,杀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夺了这女儿。宋江先叫开放大牢,救出史进,便开府库,尽数取了金银财帛,大开仓廒,装载粮米上车,先使人护送上梁山泊金沙滩,交割与三阮头领,接递上山。史进自引人去西瓦子李瑞兰家,把虔婆老幼,一门大小,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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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金圣叹读到此处,都忍不住在旁击节冷笑批道:“写两人各急其急,妙甚!” 你看这短短百十字,何等触目惊心:宋江前脚刚喊完一句“不许杀害百姓”的官样口号,后脚先锋大将董平便直扑太守私衙,将老上司程万里满门老小杀得鸡犬不留,强抢了太守千金做压寨夫人;主帅宋江一头扎进府库仓廒,忙不迭地把金银财帛、粮米细软装车运回水泊;而九纹龙史进则提刀直奔西瓦子妓院,把前几日出卖自己的旧相好李瑞兰与老鸨满门老幼“碎尸万段”!再配上第四十回宋江为报黄文炳一人之私仇,当场跪求众头领发兵攻打无为军,以及吴用折损五千兵马攻城略地,只换得“打破几处村庄,得了许多钱粮油水、金银子女”的流寇战报——在施耐庵的认知图景里,攻下一座城池的最高潮,从来不是安民布政、扼守要冲,而是大帅忙着搬金库、降将忙着杀上司全家抢小姐、先锋忙着去妓院灭门报仇! & G8 j, w9 ] B, o
不过,如果把这般笔墨放回施耐庵的生存场域中,一切便迎刃而解。考据表明,施耐庵长期生息于苏北兴化白驹场(张士诚盐民起义策源地)及江南江阴祝塘一带,亦曾游幕于江浙乱世。明嘉靖《两淮盐法志》与地方风物记载,两淮盐徒悍勇善斗,而“江阴乡下,向好械斗”。在元末国家机器崩坏的岁月里,施耐庵朝夕目睹的,正是那些“没有身家性命,生的快乐既未尝过,死的苦痛也不恐怖,成群结队之后就可以横行江湖”的盐枭、流民与乡间械斗之徒。他熟稔朴刀砍人、黑店剥皮、州县吃官司与抢掠“金银细软”的底层生态,却从未在帝国中枢或大军帅帐中调遣过真正的野战兵团;以江阴宗族械斗与两淮盐帮火并的经验去推演帝国军旅,自然只能写出大号的打家劫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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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所谓“履历决定论”到底是能力匮乏,还是美学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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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析至此,“人生履历决定论”似乎已大获全胜。然而,若将文学批评完全等同于查验作者的户籍与履历,认为写得细便是亲历、写得粗便是无知,那就一脚踏进了庸俗社会学的泥潭。 ( |; b% \! Y/ W7 ]+ S& ^, D; l) y' {
布尔迪厄在《艺术的法则》中曾深刻指出,文学场域(Literary Field)绝非社会履历的直接复印机,而是一座具有高度自主性的折射棱镜。作家的个人经验在进入文本时,必先经过“审美自觉”与“文体成规”的双重过滤。若借这面棱镜重新审视上述三桩公案,便会发现:有些破绽确系作者的经验盲区(如高鹗的大头菜),而有些所谓的“短板”,实则是作家有意识的美学放逐,或是对历史母体与文体契约的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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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曹雪芹果真不通八股?被拆作儿女情话的制艺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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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谓曹雪芹未历科场,故“于八股只能拿对对子、作诗搪塞”。殊不知在清代世家子弟的启蒙教育中,八股章法乃读书识字的通货,以曹雪芹之家学渊源,岂有不通“破承开合”之理? ; ]2 }! z7 O8 X# v% n* p1 J: C
细读过《红楼梦》前八十回的学者早已发现,曹雪芹非但懂八股,且深谙八股文之精髓。在前八十回的诸多日常对话中,曹雪芹暗藏了不少“游戏八股文段落”——他将八股文中讲究的“破题”、“承题”乃至正文最核心的“比偶(两扇对偶、层层剥笋)”技法,悄然化用在了宝玉与黛玉二人猜忌试探、情语往复的心理交锋之中。别人奉若神明、拿来博取功名的“代圣贤立言”之器,曹雪芹竟随手将其拆散了零件,拿去给少男少女在花前月下斗嘴调情用!一个能将八股机巧融化于儿女心理暗战中的小说家,又怎会写不出贾政书房里那几句八股批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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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在前八十回中之所以对八股训练避而不谈、只以诗对带过,绝非“不能”,而是“不为”!在他的艺术哲学里,大观园是一座由真情与诗意构筑的净土,而八股制艺则是贾雨村之流“禄蠹”混饭吃、污性灵的敲门砖。《石头记》开篇即立誓“一笔不写一家文字”,倘若在前八十回里连篇累牍地写宝玉如何揣摩《四书》题位、如何应付科考,大观园的灵秀之气便会顷刻荡然无存。同理,曹雪芹在前八十回中从不把林黛玉的一日三餐落到实处(哪怕写宝玉吃茶泡饭配鸡髓、喝荷叶莲子羹,也绝不写黛玉日常吃何饭菜),亦非不知江南闺秀吃什么小菜,而是有意通过饮食的虚化,将绛珠仙子塑造成曹植《洛神赋》中“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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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懂了曹雪芹的“故意留白”,便能明白高鹗在后四十回中的最大败笔,其实根本不在第八十七回那碟拌了麻油醋的五香大头菜,而在第八十二回那场令人齿冷的“精神夺舍”。当宝玉痛骂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时,高鹗笔下的林黛玉非但没有引为知己,反倒正色规劝道:“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 让平生最厌禄蠹、从不曾劝宝玉走仕途经济的林黛玉,亲口赞美八股文“清微淡远”、“清贵”,甚至怀念起跟随贾雨村念八股的时光——五香大头菜不过是用胡同食谱委屈了林妹妹的脾胃,而这番“八股清贵论”,则是高鹗用自己半生执迷的科场功名心,活生生置换了林黛玉的魂魄。 & s) T X: d6 C; J# K) Y2 \
2. 施耐庵为何将大战写成械斗?勾栏说书的成规与两宋溃兵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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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理,若认为施耐庵将两军对垒写成“打家劫舍、私相械斗”纯粹是因为他生性愚鲁、不懂军事,亦是忽略了《水浒传》的文体发生学与历史社会学母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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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知哪怕在宋代,真正的名将对纸上谈兵的几何阵图亦是嗤之以鼻。昔年宗泽嫌岳飞“好野战,非古法”,特赐阵图一套,岳飞看罢便掷于一旁,直言:“留守所赐阵图,飞熟视之,乃定局耳。古今异宜,夷险异地,岂可按一定之图。兵家之要,在于出奇,不可测识,始能取胜。” 真正的大兵团作战,靠的是奇正相生、铁锁连马的“铁砧战术”与侧翼包抄,绝大多数时间消耗在枯燥的粮草征调、扎营掘壕与步兵方阵的机械推挤之中。施耐庵亲历元末张士诚起义与江淮战乱,岂会不知真打仗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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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所以将万马千军的会战写成主将阵前单挑与“九宫八卦阵”式的舞台杂耍,首先受制于宋元瓦舍勾栏“说话(说书)”艺术的文体成规。《水浒传》本是从市井说书场长期累积演化而来的文本,书中每逢排兵布阵、攻城劫寨,动辄以“但见”引出大段雷同的骈词韵语,皆是直接因袭自宋元话本与戏文的程式化母题。瓦舍台下的贩夫走卒花钱听书,图的不是听军需官算粮草账,而是看英雄好汉的个人武力奇观。唯有将庞大的战争压缩成“谁敢与我一战”的单挑擂台,秦明的狼牙棒、林冲的丈八蛇矛、关胜的青龙偃月刀与张清的飞石,方能获得聚光灯下的炫技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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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一层看,《水浒传》那种“亦军亦匪、边喊忠义边抢细软”的战争形态,恰恰忠实记录了两宋之交北方“溃兵”与“忠义人”的真实历史生态。据孙述宇在《水浒传的诞生》中考证,水浒故事的原生创作者与受众,正是两宋之际散落于山东、河北、河南一带的数十万战败溃军与敌后抗金游击武装。如宣和四年(1122年)童贯伐辽失败,刘延庆十万大军溃散于河朔;靖康元年(1126年)金兵南下,张师正战死后,打着他旗号的“胜捷军”溃兵竟聚拢至二十万之众,沿途掳掠为生,后为韩世忠招降;刘延庆战死开封后,其旧部亦沦为万余人的流寇,流窜于豫鄂之间。这群在金人占领区与南宋边境刀口舔血的“溃兵”,一面与当地盗贼、乡间自卫团伙混融,靠打家劫舍、开黑店(如洪迈《夷坚志》所载宣和年间黑店伙计勒昏小官后叹道“休论衣服,只这一身肉,也值几文钱”)、抢夺“钱粮油水、金银子女”维持生存;另一面又渴望被朝廷招抚收编,故而一边拒捕杀官,一边高唱“忠心报答赵官家”的忠君歌(如阮氏三雄之曲),并将山寨的“聚义厅”改名为“忠义堂”,甚至借“及时雨宋江(大宋江山)”之名投射对岳飞联络太行山梁兴(燕青原型)等敌后忠义义军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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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支队伍从娘胎里就是由溃兵、盐枭与强徒拼凑而成的草莽武装,那么他们眼中的战争,便注定脱不去帮派火并与流寇劫掠的底色。当年金圣叹因痛恨明末李自成、张献忠流寇,将七十回后的招安与征战一刀砍去,伪造卢俊义噩梦将梁山一百单八将在草堂下一齐处斩,并批曰“真正吉祥文字”;鲁迅在《谈金圣叹》中便冷笑着戳穿了这层窗户纸:小百姓固然怕流寇,却更怕朝廷的官军与流官,“贼者,流着之王,王者,不流之贼也,要说得简单一点,那就是‘坐寇’。” 正如四川民谣所唱:“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 既然“王”是不流动的强盗,“贼”是流动的国王,施耐庵用写黑店分尸、庄院械斗、抢夺细软的笔法去写两军阵前的大战,看似是作者军事履历之短板,实则是草莽视角对封建战争“替天行道”与“辅佐王化”神话的一次彻底去魅——剥掉那层亮闪闪的吞头连环铠,庙堂大军与十字坡孙二娘干的,原是一桩买卖。
9 P5 `7 x$ D% K) r6 f五、 结语:履历决定文学的地板,审美决定文学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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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曹雪芹的软烟罗、高鹗的香油大头菜与八股文、施耐庵的剜心刀与村口械斗,究竟向我们展示出了什么呢? ! [$ g! H7 N+ _& y( m
从知识社会学的维度看,作家的出身与履历确乎是一座无形的感官牢笼。一个人吃过的盐、走过的路、考过的试、见过的血,终究会沉淀为身体里的“惯习”,在落笔最松懈的时刻悄然溢出,成为无法伪造的阶层指纹。曹雪芹再如何落魄,也写不出拿“火肉白菜汤配江米粥”当佳肴的寒酸气;高鹗再如何揣摩前八十回的儿女情长,一进贾政书房便立刻暴露出顺天府同考官的本相;施耐庵再如何替宋江披上忠义外衣,其笔底的千军万马也洗不掉苏北盐滩与十字坡剥人凳上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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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读懂了这一层,充其量只是看清了文学的阶层地板;而决定一部作品真正高度的文学天花板,恰在于作家如何与自身履历展开博弈。曹雪芹明明深谙八股比偶之术,却偏将其碾碎了化入宝黛的痴情絮语,在贾政考场中只留下一纸风流诗对——这是世家叛逆者对科举异化的美学放逐;施耐庵明明身历乱世兵燹,却顺着瓦舍说书人与两宋溃兵的叙事成规,将煌煌军威剥落成抢钱抢粮的庄院械斗——这是市井草莽对庙堂神话的无情去魅;唯独高鹗,在试图以半生苦熬的八股制艺去“拯救”贾宝玉与林黛玉时,既在那一碟麻油拌五香大头菜里暴露了物质想象力的窘迫,更在那句“八股清微淡远”的劝学词中,暴露了一个科场顺民对审美乌托邦的彻底背叛。 + C) V$ P/ _/ \) j( j) ^' u
看穿大头菜与人肉馒头背后的履历密码,固然能添几分侦探破案般的阅读机趣;但唯有看懂作家在何处受制于本能、又在何处凭审美自觉傲然转身,才算真正读懂了古典文学的筋骨与魂魄。 4 r$ t D& V5 o# t( U%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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