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吱声

标题: 没听过何勇 [打印本页]

作者: 晨枫    时间: 11 小时前
标题: 没听过何勇
没听过何勇,对摇滚其实不感兴趣,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但这篇评价有点意思。问问喜欢过何勇的人,有同感吗?

@大黑蚊子

伍国:从何勇和中国摇滚“魔岩三杰”到佛系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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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阅文章
1990年代中期摇滚乐的突然风行,是因为理想主义的精神底色、张扬的反叛气质,高度自我的艺术表达,带着野性和有力度的呐喊,对音乐纯粹性的执着,准准地击中那个时代青年的迷茫和焦虑,同时隐然提供另一种可能性。
当代中国摇滚乐的意义,远超一般意义上的一种音乐流派,而是极大地代表一种时代情绪和精神。 (Unsplash)
当代中国摇滚乐的意义,远超一般意义上的一种音乐流派,而是极大地代表一种时代情绪和精神。 (Unsplash)


上个世纪中国大陆摇滚乐的代表人物何勇57岁离世的消息,9月4日在媒体公布以后,大陆社交媒体一时间出现铺天盖地的缅怀文章,乃至对大陆摇滚乐兴衰史的回顾。

在笔者看来,摇滚唱作乐手何勇的辞世所引发的,同样是对一个特定历史时期和经历过那个时期的人的青春纪念高潮。当代中国摇滚乐的意义,也同样远超一般意义上的一种音乐流派,而是极大地代表一种时代情绪和精神,因而也可以被看作是“改革开放史” 的一个重要面向。也就是说,“改革开放”远不止是一系列经济和社会政策,也包括当代中国文化和心理的深刻变迁。

中国摇滚乐的早期兴起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崔健这位奠基人物或“摇滚教父”在1980年代中期的崛起。他高度反叛、颠覆、张扬自我的文化姿态,极具原创曲风,器乐组合和独具特色的歌词,对传统的宏大叙事进行消解,第一次让当时的青年意识到,在正统的集体主义和爱国主义叙事之外,即使身为“红旗下的蛋”,还可以存在一种承认自己“一无所有”,承认自己“没有感觉”,以个体姿态坚持“从南走到北” 的自我意识。寻找自我、自由、个体,其实正是“改革开放”在深层文化意义上的效果。

第二阶段是进入1990年代,中国社会经历巨大社会震荡,并正式确定转入市场经济模式后,摇滚乐队群雄并起。由台湾音乐人进入大陆参与制作和市场推广的一系列卡带,第一次把大陆摇滚乐系统化和品牌化地推向市场。这个过程的最高潮,是这些歌手中最杰出的个人和乐团:窦唯、何勇、张楚(“魔岩三杰”)和唐朝乐队1994年亮相香港红磡体育馆,而何勇,正是在现场大胆奚落香港“四大天王”的大陆歌手。

在这一时期的北京摇滚乐核心人物看来,他们既和体制的宏大叙事和演唱模式保持距离,也对“四大天王”那种专业水准和原创度不高、靠外形、舞姿、包装和市场营销的音乐十分不屑。

因此,1990年代中期的北京摇滚歌手,事实上面对的是两重挑战:一是正统意识形态及宏大叙事和个人理想主义与艺术表达之间的张力;二是以“四大天王”为象征的赤裸裸市场机制,刚刚兴起的粉丝文化和摇滚与生俱来的孤傲和反叛性之间的张力。何勇等人其实选择第三条道路,就是以自己的理想主义和艺术才华,直面苦难和荒诞,喊出愤怒和清醒。

他们当然是有宏大关怀的,只是这种关怀是以自己的方式直击世界,所以张楚会唱出“上苍保佑吃饱了饭的人民”;何勇会喊出“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垃圾场”,会在歌词里追问“有没有希望”;唐朝乐队会写出“梦里回到唐朝”这种极具文化民族主义意味和历史感的歌词。这使得他们的思想力度,接近华语音乐世界里台湾的罗大佑和香港Beyond乐队的社会批判,和对历史的关注。

更值得注意的是,何勇能以《钟鼓楼》表达一种很道地的韵味,但又能超越“本地”情怀,对“世界”进行本体论(ontology)定义(“世界是个垃圾场”),对人的状况进行存在论(existentialism)比拟(“人们就像虫子”),但也会在另一首歌里,想象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非洲”,把自己的音乐关注推向全球,形成一个多维度的意义世界。笔者并不算狂热的乐迷,到了美国才看到何勇的代表作《垃圾场》的MV,但不会忘记当时产生的强烈心灵震撼。


1990年代中期摇滚乐的突然风行,是因为理想主义的精神底色、张扬的反叛气质,高度自我的艺术表达,带着野性和有力度的呐喊,对音乐纯粹性的执着,准准地击中我们那个时代青年的迷茫和焦虑,同时隐然提供另一种可能性:在主流的高亢叙事、市场的强大力量以外,是否可能以个体和小团体的方式,找到一个体制以外的生存和表达空间。然而,摇滚乐在当代中国文化中的快速退潮,张楚的隐遁,窦唯的落魄,何勇的早逝,又似乎在告诉人们:这条不接受规训的孤勇道路,是惨烈的。

由此,笔者似乎也理解,正是在这三种存在状态(体制、市场、反叛)之外,今天的Z世代青年可能找到了第四种状态:佛系。他们的内心还是认真的,但不再强烈。他们似乎比60和70后(崔健出生于1961年;何勇出生于1969年)更早看清摇滚的呐喊和长发的飞舞,终究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世界不是垃圾场也是个草台班子,摇滚歌手曾怀着执念的意象“姑娘”可以“漂亮”,但未必会在他需要的时候“递碗水”。今天的青年似乎过早进入当年摇滚歌手们最想反抗的那种“没有感觉”的状态,而这种状态就是弥漫的无力和无奈感。

笔者读大学时,骑车去看过唐朝乐队的一次现场演出,却想不到有一天会见到乐队吉他手、著名美籍音乐人和媒体人60后的郭怡广(Kaiser Kuo)。在几年前的某次学术会议上,作为嘉宾的郭怡广仍然留着“唐朝”标志性的长发,还是一股既真诚又反叛的劲儿,甚至当场用英语开怼提问嘉宾,怒斥美国人对中国的误解,仿佛以近60之年,还带着一些理想主义的余温。笔者和他的会后简短交谈十分投契,聊了几句之后,这位台湾背景的美国华人飙出一句带着京腔的:“走!喝酒!”

作者是美国历史学者和时评人
作者: 五月    时间: 10 小时前

我连崔健都不喜欢,觉得这帮摇滚的人特别装b。

部分原因是俺亲眼见郑均就是个装逼犯,还把我们的美女师姐给甩了


作者: 大黑蚊子    时间: 8 小时前
魔岩三杰的那几盘磁带,窦唯的《黑梦》、张楚《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还有何勇的《垃圾场》我都有,94红磡我也有,反复听了很多年。
我对何勇的看法是他把才华都浓缩在了那一盘专辑里,他其实算是三杰里看上去最“朋克”,最“摇滚”的那个,但只是看上去而已
还有就是,这仨人里,何勇是跟政治纠缠最深的一个,89年他就在广场上表演加油鼓劲啥的,后来的"李素丽事件"虽然愕然,但细想还真只有他能闯出这种事儿来
归根结底还是文化素质不够
作者: indy    时间: 8 小时前
Kaiser kuo 近十几年一直住在北卡Chapel hills,最近听说他搬回到离父母近的地方去了,没记住东岸还是西岸。他一直在从事中美相关主题的评论并往来于中美之间,他评论的相关内容主要是下面这个平台

https://www.sinicapodcast.com
作者: xiejin77    时间: 8 小时前
晨大好,你问了蚊行居然不问我。

这个伍国的名字好熟悉,大概率看过他的政论文章好像和政治也许和清史有关吧。

不过这篇文章很难让我有同感,说是gap可能不太贴切。文章里充斥了政客的油滑和伪善的学究气。等我写篇文章辨析一下吧。
作者: 晨枫    时间: 8 小时前
xiejin77 发表于 2026-9-9 22:58
晨大好,你问了蚊行居然不问我。

这个伍国的名字好熟悉,大概率看过他的政论文章好像和政治也许和清史有关 ...

谢谢。坐等了。这个伍国应该是个公知派,国内没有市场了,还在美国混。
作者: kogarah    时间: 7 小时前
没听过也不耽误什么。。。回过头看中国摇滚就是个伪命题
作者: xiejin77    时间: 36 秒前
xiejin77 发表于 2026-9-10 12:58
晨大好,你问了蚊行居然不问我。

这个伍国的名字好熟悉,大概率看过他的政论文章好像和政治也许和清史有关 ...

荷尔蒙之殇,还是秩序之敌


回应伍国《从何勇和中国摇滚「魔岩三杰」到佛系的一代》




晨大转的这篇文章,作者我似曾相识,但肯定不是这个领域的。第一遍看着新奇,但总感觉味道不对;再仔细读第二遍的时候我停下来,把《垃圾场》的歌词调出来摆在旁边,一句一句对着看。看到《头上的包》那一段,我大概明白这篇文章让我哪里不舒服了。


伍国把何勇、魔岩三杰、佛系的一代这三样串成一条线,从1994年的红磡拉到今天的Z世代。线肯定是通的,通得几乎不用使劲——全都是政客一般的圆滑油润。


我也是个中年人了,高情商的话,要先说他的好处。


在海外的华文时评里,肯把何勇的死当成一件要认真处理的事来写的人不多,多数报道也都止于讣告加几段履历,配一张海魂衫的旧照。但伍国把何勇放进改革开放史的框架,说摇滚不只是一种音乐流派,而是一种时代情绪,说改革开放远不止一系列经济和社会政策,也包含当代中国文化和心理的深刻变迁。这个判断需要一点胆量才写得出来——虽然对于国外的时评作家来说似乎并没有那么必要。


他还有个说法算是准确真切的。九十年代中期的北京摇滚面对的确实是两重夹击,一重来自正统意识形态和宏大叙事,另一重来自以四大天王为象征的、刚成型的市场机制和粉丝文化。何勇两头都不认。这个观察挺准确的。


但问题出在后面的处理上。

满篇的语气都是理解、同情、追认。本体论、存在论、第三条道路、时代情绪,这些词用的稳妥,似乎每一个都落在它应该的位置上。每一句都在试图把我们这些中年拥趸心目中的何勇安顿好。读完的感觉,是一个还在冒烟的残躯被客气地送进了恒温柜,柜门合上,标签写好,温度设定在二十度。


何勇曾经有一首不太被人提起的歌,《头上的包》。头上的包有大也有小,有的是人敲,有的是自找。这许多的记号,深在我心中留,他们要这样做,让我怎样好。

那篇文章让我想起的画面,是有人伸手去摸他头上那些包,摸得很轻,说没事的都会过去,这是理想主义的代价。

挨过打的都知道,包是不应该这么摸的。包按下去会疼——真的很疼。




一个可以被追授的词


伍国的观点中,九十年代中期摇滚乐突然风行,是因为理想主义的精神底色、张扬的反叛气质、高度自我的艺术表达。何勇等等被放进这个序列,当作第三条道路的例证,即以理想主义和艺术才华直面苦难和荒诞,喊出愤怒和清醒。

但体面,嘿嘿,体面。这个词儿就已经把何勇说小了,更重要的是把他说的太安全了。

理想主义是个可以也似乎只能被追授的词。追授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就是在做无害化处理,一个人能被认定为理想主义者,通常都发生在他已经不再构成威胁之后。理想主义者能被招安,往往就是因为他要的是实现,而实现这件事就现实了,可以谈,可以分步走,甚至还能打折。


何勇并不要实现。

《垃圾场》的歌词摊开来看,吃的都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有人减肥,有人饿死没粮,饿死没粮,有没有希望。

这些句子指向此刻,指向的是具体的、有名有姓的难堪。那十个字里没有一个形容词,它是一份关于交换关系的陈述,陈述的是那些年正在经历的事。

《姑娘漂亮》里是姑娘姑娘你漂亮漂亮,警察警察你拿着手枪。你钻进了汽车,你住进了洋房,你抱着娃娃我还把你想,交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

如果把这几句归进理想主义,事实上就等于什么都没说——伍国的文章太油滑了,他应该懂得的。


《头上的包》后半段是这么唱的。我顶着头上的大包,低头踩着我自己的脚,我抬头望着北斗星,它的方向我已知道。多么想,我披着头也要直起腰到处走。多么想,那琴声也要是大家的歌谣。

当一个人被人敲出满头包,他的回答不是我要建设一个更好的世界,是我还是要直起腰到处走。何勇的力气全都用在拒绝上了。方案可以谈,可以打折,可以分期,但拒绝只有两个收梢,撞开,或者被撞碎。




认不认这个坐标


第三条道路这个框架的意思是,面前摆着两条现成的路,一条体制的宏大叙事,一条市场的娱乐工业,他们两边都不选,走了中间那条。

何勇没有去接受这个坐标。他转头撕的是「你必须选一个」这条规矩本身。

他在成名之后的两年内把两头全得罪了,而且得罪的都是当时最难惹的那一头。


1994年红磡之前,他对香港记者说香港只有娱乐没有音乐,四大天王里除了张学友还算个唱歌的,其他都是小丑,不服气就出来比试比试。这话得罪的是当时整个华语世界最成熟、最有钱、也最有报复能力的娱乐工业。梅艳芳回了一句,何勇是谁,他算什么。演出海报被歌迷撕掉,主办方重新贴了一遍。

1996年首都体育馆,他在一场颁奖晚会上唱《姑娘漂亮》,唱到高潮跳上钢琴,朝台下喊了一句拿全国劳模开涮的话。此后很多年,他再没在北京的大型舞台上出现过。


能选择走中间路线的人绝对不会这么干。

还有第三头,伍国没看见也很难看见。他得罪的还包括「反抗」本身就能被包装成商品这件事。




第三重秩序


这一层我认为伍国最有可能回避没说,但也大概率不敢说的地方。


1994年红磡那场演出,说到底不过只是一次商业策划。魔岩是台湾滚石在内地开的分支,张培仁、贾敏恕做的事,是把北京地下长了近十年的音乐用港台唱片工业的方式包装、制作、发行、宣传。魔岩三杰这个名号本身就是一次品牌操作,骨子里把三个风格差得很远的歌手打包成一个好传播的概念,目的是既摊薄宣传成本,也搭出一套醒目的角色关系。

但何勇知道。他自己也讲过这组合确实出于商业考虑,虽然商业的不见得就不好。他还讲过一句更清醒的,中国摇滚后来的困境,恰恰跟后来良性的商业规则一直没建立起来有关。


他知道自己被售卖,知道自己的愤怒正被压成一张可以贴墙上的海报,但同时也知道这套商业机制是他唯一借得到的扩音器。所以他还是站上去了,还是喊了。

这种清醒是双倍的疼。不晓得自己被利用的人至少还能安心的享受利用带来的好处,晓得的人每开一次口都要同时对付两样东西,外面那个他要骂的世界,和他脚下这个正在把他卖出去的舞台。


赫伯迪格在《亚文化:风格的意义》里提出过,主导文化处理亚文化有两种手法。一种是商品方式,把符号转成批量生产的物件,让它离开原语境变成消费对象。另一种是意识形态方式,对越轨行为贴标签、重新界定,要么夸张成古怪的奇观,要么把创造者塑造成正常人从而否定差异。


何勇两种都摊上了——是不是有点方鸿渐在假文凭被戳破的时候同时兼具了窝囊废和骗子的两样痛感的意思?

商品方式很清晰。海魂衫终于变成了一个怀旧符号,变成音乐节上可以反复消费的期待。他此后每次复出都被要求重演25岁。观众最想听的还是《垃圾场》和《钟鼓楼》,采访翻来覆去问的还是红磡。他不是没有新东西,2004年他就报出过《北京病人》《地铁》《蝶恋花》这些歌名,乐队每周排三次,小样也录了。但第二张专辑反复出现在计划里,反复落空。一张唱片给了他长久的名声,却同时也焊死了别人理解他的方式。


意识形态方式那一种,是媒体用摇滚战士变成精神病人这个毁人的结构来讲他后面二十年。这个结构省事也充满了戏剧性,好像红磡那团火注定要烧回他自己的屋子里。可是仔细想像,最让人悲哀的难道不是它盖住的那件更朴素也更难堪的事,一个健康和生活同时塌掉的音乐人,身边几乎没有能长期运转的支撑系统。

还有一层,是快速退潮这四个字没有覆盖的。


1995年5月,唐朝的贝斯手张炬车祸去世,他曾是何勇亲近的朋友,从那以后何勇大量饮酒,状态掉得很快。差不多同时,滚石体系收缩,张培仁离开北京,魔岩在内地的班底一点点撤走。何勇讲过,《垃圾场》发行后一年多还收到过版税,后来就没有了,他甚至不晓得该找谁要。1996年他出去演出的时候,身边就既没有公司,也没有经纪人。

一个行业虽然有能力把人推到聚光灯底下,但却没能力把聚光灯关掉以后那部分生活接住。版税结算、经纪管理、健康支持、持续创作,这些要很多年的耐心,而1994年那套机制只擅长制造瞬间。


潮水似乎也不是自己退的。

在一万人的场馆里骂人容易。难的是骂完之后那三十二年怎么过。



他不是野路子


现在说荷尔蒙吧。

伍国全文都没用这个词,但他的叙述却都暗戳戳地落在同一个地方。摇滚的兴起归因于一群青年的迷茫和焦虑,退潮归因于那条不接受规训的孤勇道路是惨烈的,今天的结局是青年过早进入了当年摇滚歌手最想反抗的那种没有感觉的状态。也许这个词背后的潜台词就是,那是一场青春的、生理性的、终究会退的烧。

荷尔蒙是生理性的、周期性的、没有社会内容的,它涨它落,跟外面的世界不相干。但《垃圾场》却是有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1994年这张专辑出来,中国正在过什么日子是可以查的。1993年十四届三中全会定下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1994年分税制改革。1998年到2002年,国企下岗职工累计2023万人,加上1998年以前的存量,总量2715万人。

有人减肥,有人饿死没粮。这两句的力道不用多说了吧,把两件发生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年份里的事放进一行,中间不加一个字的评论。这是关于分配的陈述(这首歌后来被禁更深层次的原因我和蚊行在我的那个帖子里讨论过)。


《钟鼓楼》写的是一座城市对一个具体生活世界的抹除。水中的荷花,它的叶子已残,倒影中的月亮在和路灯谈判。钟鼓楼吸着那尘烟,任你们画着他的脸。银锭桥再也望不清,望不清那西山。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他唱的可不是乡愁,是「任你们画着他的脸」里那最关键的三个字。那三个字里有明确的加害者,也有明确的不情愿。

如果说这是荷尔蒙,那就等于说他喊疼是因为年轻,而不是因为真的被踩了。伍国这么一消解,被踩这件事就自动取消了。


还有一样更硬的东西,需要拿来补上一笔。

何勇绝对不是野路子。他1969年生在北京,父亲何玉生是中国歌舞团的三弦演奏家。他6岁起跟着父亲学民乐,11岁演过儿童电影,15岁以后才抱起吉他,先后在五月天、报童这些乐队里做乐手。1994年红磡那一晚替他弹三弦的就是他父亲本人,老人穿着长衫坐在音箱和麦克风中间,他在台上喊,三弦演奏,何玉生,我的父亲,然后鞠躬。

他一定不是因为不懂规矩才反的,他是被规矩喂大的,然后从里面反了出来。


一个没见过秩序内部怎么运转的人,他的愤怒可以解释成无知者的荷尔蒙。一个六岁起就在民乐世家的院子里练琴、比谁都清楚这套手艺要熬多少年才成型的人,最后选择在电吉他的噪声里喊出拉的全是思想,这个动作的性质不一样。冲动不需要理解对象,背叛需要——这一切都不能算到荷尔蒙头上。

《钟鼓楼》之所以立得住,恰恰因为这首歌唱的不是对旧北京的陌生想象。三弦进来那几个小节,是一个从小在音乐学院体系边上长大的人才写得出来的。他是真的知道那个世界的好在哪里,所以他也知道它被拆掉的时候丢的是什么。


那首歌里的三弦后来成了中国摇滚史上最著名的一段伴奏。父亲2024年去世,儿子2026年去世。两个人最后都被证明是这套秩序养不活的人,一个选择在里面待一辈子,一个选择撞出去。

也许我有些理解这种误认是怎么发生的。伍国的文章里说他到了美国才看到《垃圾场》的MV。那可不就是这样,隔着太平洋看一支MV,和在一座正在被拆掉的城里长大,看到的肯定不是同一首歌。



把清算写成顿悟


再说佛系吧。

伍国说,在体制、市场、反叛这三种存在的状态之外,今天的Z世代找到了第四种。他们内心还是认真的,但不再强烈,似乎比60后70后更早看清摇滚的呐喊和长发的飞舞终究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世界不是垃圾场也是个草台班子。今天的青年似乎过早进入了当年摇滚歌手最想反抗的那种没有感觉的状态。

这段文字把清算写成了顿悟,把代价写成了成熟。


其实作为一个中年老登已经可以很娴熟的看清这几个字就是要害。看清什么。看清呐喊解决不了实际问题。那么也许还要问一句,呐喊之所以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是因为这种形式天生无效,还是因为呐喊被具体地一次一次处理掉了。

1996年那句话之后,何勇失去了北京的大型舞台。2002年之后他长期被疾病困住,几乎不再公开露面。2015年6月最后一条微博是一则演出取消的通告。这哪里是呐喊无效,分明是呐喊被计了价,价格是一个人的整个后半生。


把不敢写成不想,把代价太高写成看透了,这是最好使的一种叙事操作,效果是让现状显得是当事人自愿选的,进而取消了追问的必要。

事实上这一层也是站不住的。要是青年真集体进了没有感觉的状态,过去七八年里的这些词没法解释。2016年的葛优躺,2017年的佛系,2021年的躺平和孔乙己的长衫,2022年的45度人生,2021到2023年的发疯文学和鼠鼠文学。这不是不再反抗的序列,这是反抗形态不断变形、不断被识别、不断被收编、于是不断换壳的序列。


有研究讲,发疯文学这类文本的机制是破坏语言的可识别性和可分类性,让依赖自然语言处理的算法难以解析真实意图,难以做主题分类。换成大白话,这是在攻击一套新秩序的技术底座。这套新秩序叫算法,比1994年的娱乐工业更难指认,也更难反抗。

它并不比四大天王是小丑温和,只是更难被抓住把柄罢了。


伍国还写,世界就算不是垃圾场也是个草台班子。

草台班子这个说法的功能是去人格化的调侃。垃圾场里至少还有人,有人在争抢,有人在吃良心拉思想,有具体的加害者和受害者。草台班子没有,它讲一切都在凑合,大家都临时搭台唱戏,谁也别太当真。从垃圾场退到草台班子,退掉的是那句指认的锋利程度。垃圾场要求有人负责,草台班子豁免所有人。

这个词的流行本身就是一种被教会的话语。它让人在描述荒诞的同时自动就放弃了追问荒诞的来源,放弃得心安理得,还能带点智识上的优越感。


人民大学《中国青年发展调查》有个常被引用数据,自称躺平或想躺平的青年占12.8%,正面迎接挑战者58.7%。这个数字我是从二手报道读到的,没打算去核对原始报告,只作参考。拿12.8%去给一整代人命名,佛系的标签有点勉强。

最根本的是识别工具。伍国识别反抗的方式是呐喊和长发的飞舞。然而当反抗不再以呐喊和长发的形式出现,他就看不见了,于是就可以宣布反抗本身消失。但这是工具失灵,绝对不是对象消失。




消解和挑战


摇滚里最值钱的那部分是什么。不是姿态,不是长发,不是音量,也不是愤怒。这些都不过是表征,随时可以如同偶像本身一般被模仿、被售卖、被换上一件更合身的衣服。

是消解和挑战。

消解对准权威。权威立得住靠的是一套被维护着的严肃性,它要求人们在它面前保持特定的表情、特定的语气、特定的身体姿势。消解做的事就是在它面前不保持。何勇在红磡台上喊出四大天王是小丑,力道不在于观点本身对不对,那是可以争的,力道在于他在那个场合用那个音量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让全场不得不笑出来的话。权威被笑过一次之后就不再跟从前一样了。所以冒犯总被严厉处理,它伤人的方式和批评完全不同,批评承认对方的地位,冒犯不承认。


挑战对准秩序。秩序是一整套关于事情该怎么办的默认协议,厉害在于不需要被宣布,所有人都自动遵守,因为不遵守的成本太高。挑战做的事是当众违反一次并承担后果,以此证明这套协议可以被违反。何勇1996年那句话,从任何角度算都是亏到底的买卖,为此他付出了后半生。那句话一旦出口,就有人晓得那些个问题也是可以被问一句的。


两件事都没有替代方案。

这是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人们习惯要求批评者拿出更好的方案,拿不出就是空喊。摇滚的价值在于它维持了一份还可以这样说话的证词。它证明在某一个时间和地点,有人用这种语言对一个庞然大物开过口,并且活了下来,或者没有活下来。


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国摇滚把这两件事做到了当时能做到的极致。崔健在1986年证明了可以承认自己一无所有。何勇在1994年证明了可以指着秩序说它是个垃圾场。中间隔了八年,隔着的是一整套关于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边界被一点点推开的痕迹。

伍国有一句说得挺准的,摇滚乐代表一种时代情绪。这四个字太大了,大到看不见里面的人。里面的人是具体的,一个六岁开始练琴的孩子,一个在父亲的三弦旁边喊出有没有希望的青年,一个在满头包之后说我披着头也要直起腰到处走的中年人。


他给这个时代出的是难题,而不是情绪。



举杯和纵火


伍国在结尾写了他和唐朝乐队一位吉他手的相遇。那位美籍华裔音乐人年近六十,还留着长发,还是一股既真诚又反叛的劲,在学术会议上当场开怼提问嘉宾,怒斥美国人对中国的误解。会后两人聊了几句,那位先生飙出一句带着京腔的,走,喝酒。

伍国说的温情脉脉,似乎好像还带着一些理想主义的余温。


这段写得很有人情味,我也不好怀疑,也许那确实是真的。但拿它给一篇悼念何勇的文章收尾,恰好演示了这篇文章的问题在哪儿。

举杯是安全的,纵火不是。


长发、直率、京腔、酒,是反抗被时间磨圆之后剩下的、可以拿来社交的那部分。它们在饭局上迷人,在酒桌上加分。何勇身上不可社交的那一部分,就是他自己烧掉的那一部分。2002年春节前他点了家里的火,火势波及邻居,之后被送进医院强制治疗一个多月。

以走,去喝酒收尾,和以有没有希望收尾,是两篇完全不同的文章。

可能会有人说,人都死了,何必对一篇悼文这么较真。


悼文的写法决定一个人被记成什么。记忆不是中立的存档,每次被调取都要重新编码一次。把何勇写成理想主义者,写成第三条道路,写成时代情绪的代表,写成佛系青年的前史,这就完成了一次编码。而我所认为的更干净的效果是,何勇不再是任何人需要回应的对象,他已经成了一段可以被欣赏的历史。

这里我得多说两句。何勇走的那天我也写了一篇,六千字,写我在车里等孩子放学时看到消息,写我翻硬盘找APE文件,写孩子端着水杯路过问这是什么。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挺好。现在回看,那篇做的正是我现在批评的这件事——也许我也快变成老登了吧。我在把他写成了我们这代人的青春注脚,写成了一种可以安全怀念的东西,最后一句是「你不用再演25岁了」,温情得近乎SB的体贴让我惭愧。


我那篇和伍国这篇,差别也许只在文笔和篇幅,但性质上似乎还是同一件事。

这里面还有一层心理上的东西,不太好启齿,但它是这些文章真正的发动机。

我们这代人需要也很希望何勇是个理想主义者。如果他只是个控制不住自己的人,只是个在台上失控、在家里点火、后来被药物和疾病拖垮的中年病人,那我们当年在宿舍里戴耳机听《垃圾场》的那些夜晚就很难解释,我们得承认自己曾经把一整个青春的激动押在了一个后来垮掉的人身上。这个结论太难堪了。


所以他就必须是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这个词是一张给自己青春的收据,它证明我们当年的激动是有对象的、有价值的、没有被骗。我们追认他,本质上是在给自己报销。

这也是为什么「荷尔蒙」这个说法对我们有杀伤力。它把那笔账转换成了年轻时的冲动,冲动的账是不能报销的。




我也是老登中的一员


1994年那场反抗,最后是败了还是成了。

按赫伯迪格的框架,亚文化终究要被收编,抵抗最后会被商品化和意识形态两种方式处理掉。照这个标准何勇输了,符号被卖成怀旧商品,痛苦被写成悲剧叙事,人本人被钉在25岁那一年。


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不只是媒体和音乐节,也包括我们这些自称听着他长大的中年听众。我们把他钉在1994年,每年消费一次,在他走的那几天集中消费一次。我们要他永远穿那件海魂衫,永远唱那几首歌,永远25岁。我们怀念的其实不是何勇,是那个还能被一首歌从椅子上掀起来的自己。这套操作和音乐节请他复出在结构上没区别,只是我们不出钱,我们出感情。

但收编不等于失败。

1994年12月17日,香港红磡体育馆,将近一万名观众。一个25岁的北京孩子穿着蓝白条纹的海魂衫,在三个半小时里指着两套当时最强大的秩序的鼻子,让它们当众难堪了一次。一套是正统的宏大叙事,一套是刚成型的娱乐工业。他用的是中文,是三弦和电吉他,是一句吃的都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


红磡历来规定观众必须坐着看演出。那一晚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椅子被砸坏了一半。

这件事发生过,不能被撤销,也不能被追认。

代价是被清算,不是被理解。何勇用三十二年的后半生付了这笔账。

追认是一种温柔的销毁。先把锋芒磨掉,再供起来,最后告诉后来的人,看,这就是理想主义。

结尾吧结尾吧,写了这么多如梦呓一般的胡言乱语。

结尾就抄何勇1994年写的一句词。有人减肥,有人饿死没粮。

这两件事到今天还在一起发生呢吧——虽然已经大概率不在我们的国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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