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 k7 Y- C3 ]0 R唐多令:旧江山浑是新愁, \# ]- |2 V5 {- _ N" g0 K. d#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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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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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英用十个字拆开一个"愁"字,让所有读到它的人突然明白:原来心上搁一个秋,就是愁。这不是猜谜,是词人把汉字的筋骨掰开给你看,看完之后,你就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秋天里难过。
' k# _1 r0 g6 q3 N; B这十个字,写在一个叫"唐多令"的词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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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词牌比作器皿,唐多令大约是一只秋天的杯子。它不算大,双调六十字,勉强跨过小令与中调的门槛。它也不算特别有名——比起念奴娇、水调歌头、满江红那些被历代词人反复淬炼的重型词牌,唐多令的传世名篇不过数首,填它的人远不如那些大调多。然而就是这寥寥数首,几乎每一首都在写时间对人的侵蚀,都在写旧地重游时发现一切已不可追,都在写一个人站在秋风里回头望,望见的不是过去,而是过去的不可能重来。
* R+ f% x6 x0 S" k2 k你也许觉得这种情绪离你很远。但请想一想:你有没有在某个深秋的傍晚,坐地铁经过一个多年前常去的站台,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下车,最终没有——因为你知道,就算走出去,那家小店已经不在了,那个人已经不在那个城市了,连街角的梧桐树可能都被砍掉修了高架桥。你没有下车。列车继续向前,车窗外的灯光一帧一帧地退,你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涌上来。那个瞬间,你就站在了刘过的南楼上。那种酸楚,就是唐多令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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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牌有一种天然的秋意。不是因为它的格律里藏着什么秘密,而是因为最早把它写出名的那几个人,都恰好在秋天里回过一次头,然后用这六十个字把那一回头的滋味封存了下来。此后数百年间,凡是拿起唐多令的人,多少都会沾染上那股秋气。它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出的晕圈比墨点本身大得多,而且每一次洇染的形状都不尽相同——因为纸的纹理在变,墨的浓淡在变,而那滴墨落下去的力道,取决于握笔之人手腕上的分量,取决于他在落笔之前经历过怎样的人生。
6 U+ W; K0 a6 j2 J/ Q3 b- ?但唐多令的故事,远不只是"秋天"和"愁"。它的名字本身就是一桩未决的公案,它的定型系于一次南楼小聚,它在宋末元初一度成为承载山河之痛的容器,它在明代近乎沉寂,又在清代因词学复兴而获得新的呼吸,最终在近现代的硝烟与裂变中依然偶尔发声。一个词牌的命运,往往就是一部浓缩的词史。而词史,说到底,是人在时间面前一次又一次低头、又一次又一次不甘的记录。唐多令的一生,值得从头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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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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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k" P) @; g/ [% ~! N# O+ T! H唐多令这三个字,初看便令人困惑。"令"字好懂——词牌中凡称"令"者,多为短调小令,如调笑令、十六字令、如梦令,唐多令虽然字数已到六十,仍保留了"令"的名号,大约还是从短调一路衍化而来,犹如一个人长大了仍然保留着小名,让人依稀记得他曾经矮小过。"多"字也还可解——或为叠咏之意,或仅是曲名中常见的虚字,宋元曲调中这类不承担实义的音节并不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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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令人踯躅的是那个"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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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直觉的理解,是认为此调源于唐代教坊旧曲。唐代教坊曲目繁多,犹如一座庞大的音乐仓库,其中不乏流入宋代而被词人按谱填词者,如菩萨蛮、忆秦娥之类皆有此说。唐多令若果然是教坊遗曲,那"唐"字便如一枚旧邮戳,标记着它来自更古老的声腔世界——那个盛唐歌楼上琵琶铮铮、教坊曲遍传天下的世界。然而问题在于:崔令钦《教坊记》所载三百余曲名中并无"唐多令",唐人词作(包括敦煌莫高窟出土的那些珍贵曲子词)中也未见此调的踪影。仅凭一个"唐"字便断定它出自唐代,这条证据链是断裂的,中间悬着一道至今无人能够填补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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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条线索来自异名。唐多令又写作"糖多令",这个写法见于部分宋元文献。若"唐"本作"糖",则与唐朝无涉,更可能是形容曲调甜美婉转的俗称——宋代市井歌曲中以食物、味觉命名者并不罕见,那个时代的市民文化生猛鲜活,给一支好听的曲子起名叫"糖多",就像今天的人给一首歌起名叫"蜜糖",不需要什么典故支撑,好听就是理由。万树《词律》即注意到了"糖多令"的写法,但并未深究,只是存录了这一异文,留给后人去头疼。"唐"与"糖"的分歧,至今仍是一桩悬案。如果"糖"是本字,则此调很可能是宋人新创的流行曲调,而非唐代遗音;如果"唐"是本字,则至少暗示着词人或乐工相信它有更久远的来历,哪怕这种相信本身未必靠得住——人总是喜欢为身边的事物编织一个更古老的谱系,仿佛来处越远便越值得珍重。
4 k+ Y% K: n9 _! c1 w% F4 E此外,唐多令还有两个重要的别名:南楼令与箜篌曲。南楼令之得名,几乎可以确定与刘过那首最著名的唐多令有关——词中写"二十年重过南楼",后人遂以"南楼令"名之。这是词牌因名篇而得别名的典型案例,与贺铸《青玉案》被称为"梅子黄时雨"同属一类——一首词写得太好,好到它的意象覆盖了词牌本身的名字,就像一个人的绰号比真名更响亮。至于箜篌曲,则暗示此调或与箜篌这种古老的弦乐器有关联,箜篌之声凄婉幽咽,与唐多令的情感底色倒是暗合,但具体渊源同样不可确考。我们能做的,只是记下这个名字,把它当作唐多令身世中又一片若隐若现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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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多令最早的可靠用例,出现在南宋。《钦定词谱》以刘过词为正体,这意味着在清代词谱编纂者的视野中,刘过之前没有更早的唐多令传世。万树《词律》的处理也大致相同。如果我们信任这个判断——而在没有反证的情况下,我们只能暂时信任——那么唐多令作为一种词人实际填写的调式,其可追溯的历史起点就在南宋中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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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意味着这个曲调本身不可能更早存在。宋代许多词牌,其音乐形态早于文字形态,歌伎乐工口耳相传的曲调可能流行了很久,在酒楼茶肆、瓦舍勾栏中被反复吟唱,才等来一位词人将它定格为文本。就像一条河流在被命名之前已经流淌了很久,只是没有人在地图上标出它的名字。唐多令或许也经历了这样一段"有声无字"的前史,只是我们无法穿透文献的沉默去听见它。那些声音已经消散在南宋的风里,我们所能触摸到的,只是它第一次被墨迹固定下来的那个瞬间。
8 J# O& M1 Y# S$ Y因此,对于唐多令的起源,一个审慎的表述应当是:此调以南宋刘过词为最早可考之文本,其曲调来源不详,可能与唐代教坊曲有关,也可能是宋代新声,"唐"字之意尚有"唐朝"与"糖甜"两说而未能定夺。这是一个被迷雾笼罩的源头。但恰恰是这种不确定性,赋予了唐多令一种独特的气质——它像一个不知来处的旅人,忽然出现在南宋的词坛上,开口便是千古名句。而一个不知来处的旅人,写起"从前不可追"的主题来,总是比那些家谱清楚的人更令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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