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 k4 }9 W6 E但唐德刚的峡谷隐喻又使历史有时显得太无奈。仿佛中国必须漂过这一段,必须翻这些船,必须撞这些礁,必须付出漫长代价。历史的主动性被压低了,社会斗争的锋芒被水势消解了,人民群众和组织力量的作用被精英人物的命运替代了。 * z0 p9 W5 i! `3 n) f0 W* m ! w' W ]# d! I! w+ z两种写法,两种盲区。黄仁宇的先验裁判看不见历史内部的活力,唐德刚的宿命旁观看不见历史底部的反抗。前者容易把历史变成一场已知答案的考试,后者容易把历史变成一条不可改变的河流。而真正的历史既不是考试,也不是河流——它是人的实践,是千千万万人在既定条件下挣扎、斗争、失败、重来的实践。 6 F1 I9 z: L; J4 o [6 ?/ r' E. p G; a9 J$ a2 l# o9 x7 R真正的唯物史观,应该既不做黄仁宇式的先验裁判,也不满足于唐德刚式的宿命旁观。它应当进一步追问:谁在旧结构中受益?谁有动力打破旧结构?为什么辛亥革命没有充分发动和组织更广大的社会力量?为什么军队国家化失败?为什么旧官僚体系能迅速吸纳共和名义?为什么后来新的政治组织能够在更深层的社会动员中重塑中国? 3 D, E. Y& | F1 D- h( a% I S6 d8 t w# J8 B8 m9 M" Q( E
这些追问不是空洞的理论操练。它们直接指向中国近代史中最具决定性意义的一个事实:辛亥革命之后,经过二次革命、护国战争、护法运动、五四运动、工人运动的反复探索与失败,中国的先进分子终于认识到,仅凭上层的政治操作和精英的理想主义,不可能建成真正的共和。必须到工农群众中去,必须把最广大的底层人民组织起来,必须让人民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成为历史的主人。这个认识的形成,恰恰是在袁世凯当国、共和失败、军阀混战的惨痛教训中一步步磨砺出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袁氏当国的失败不仅是旧政治的反扑,也是新政治寻路的起点。 * u# r* Q8 r9 K! C' X5 Q; Z- b4 `, R5 n1 M" z& v6 J V
这样的追问,才能把唐德刚的历史阶段论进一步推进为真正的历史唯物主义分析。) y4 L) m* P1 q. \" _; \0 K
8 F7 V6 g5 ^/ }2 m4 S0 i i八、唐德刚文字的魅力:说书腔中的历史洞察4 R' b* a H$ H( M
唐德刚的书之所以好读,还因为他的文字不板。他不像许多学院派史书那样步步设防、句句求稳,而是带着一种老派说书人的潇洒和锋利。他能忽然议论,忽然打趣,忽然转入掌故,忽然又下一个极重的判断。读他,常有一种听老先生拍案闲谈的感觉:表面上随意,实则腹中有丘壑;话语里有笑,笑后有冷意。1 Z$ S% ]) O+ A,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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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笔法特别适合写民国初年。! f( L0 `. ^3 g. Z; e6 _- P
$ X1 c8 ^5 s' p: t' I; R4 h因为那个时代本身就不是静态制度史,而是人物、派系、军队、舆论、密谋、理想、误判、妥协与背叛交错的剧场。若写得太规整,反而失去其活气。唐德刚能写出人物的复杂意味:孙中山的理想性与资源不足,宋教仁的现代性与脆弱性,梁启超的机敏与摇摆,杨度的才气与危险,蔡锷的决断与悲壮,袁世凯的精明、沉重、老辣与最终昏聩。 # c& p) A* h# t8 [ * j$ ^( c% {9 b' S1 ~6 l2 W% S. ]" O他笔下的历史不是展览柜中的文物,而是仍有呼吸的现场。正因为如此,《袁氏当国》虽非严格意义上的细密学术专著,却有一种史识上的穿透力。它能让读者从人物命运看见制度困境,从政治事件看见历史阶段,从袁世凯一个人的坠落看见整个时代的失重。' H) w N) t5 D7 f1 n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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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种写法也有代价。唐德刚有时判断太快,议论太满,宏观比喻太强,细部制度分析不够充分。他能把历史讲得有气势,却未必总能把财政、军事、政党、地方、社会阶层等具体机制拆解得足够细。他善于提出"大势",却不总是耐心解释"大势"如何通过具体制度环节发生作用。% W; x& ?" S" _1 d2 D
$ e( p' M# D. {: d2 }而且,说书人毕竟是说书人。说书的传统是讲英雄、讲名角、讲帝王将相的起落沉浮,听客要的也是这些。唐德刚的写法天然就倾向于精英叙事。他把孙中山写得有血有肉,把袁世凯写得老辣可感,把蔡锷写得悲壮动人,但那个时代的无名者呢?那些在武昌城头拼命的新军士兵,那些在湖南、四川响应革命的哥老会成员,那些在袁世凯当国时继续忍受苛捐杂税的农民,那些在上海、汉口的工厂里劳作十四个小时的纺织女工——他们在唐德刚的说书中几乎不曾拥有自己的段落。这不能全怪唐德刚个人。海外华人自由主义史学的整体传统就更关注精英、制度、思想和政治博弈,而较少处理底层社会、阶级关系和群众运动。但作为读者,我们有权、也有义务在唐德刚精彩的说书腔之下,听一听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声音。 : M1 a5 L3 |! F- _ C0 F F4 P6 ^. n: m3 {! i: ^! H
但作为一部历史文化散文意义上的书,《袁氏当国》的价值恰恰在这里:它不是要替代档案史、制度史、军事史研究,而是提供一种观察民初政治的历史眼光。它告诉我们,袁世凯不能只作为一个坏人被记住,也不能作为一个能人被欣赏;他应当作为一个时代结构的症候被理解。而我们在接受这种理解的同时,也应当知道:任何只有症候而没有病人的叙事,终究是不完整的。那些承受了时代最多苦难的人,才是理解一切症候的真正钥匙。 9 [8 @6 ~2 K0 J- [8 P& q' V0 i% a* L# v, B" c 九、袁氏当国,还是旧政治当国8 b4 t4 `/ {: k; O+ R! K
书名叫《袁氏当国》,但真正"当国"的,未必只是袁氏。8 x* X, n+ I(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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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国的是旧军权,是北洋系统,是官僚惯性,是地方实力,是列强压力,是传统最高权威想象,是帝制政治在共和外壳中的幽灵。袁世凯只是这些力量临时凝结成的人形。他死后,洪宪帝制失败了,但强人政治、军阀割据、中央地方裂解并没有随之消失。袁世凯个人倒下,并不意味着袁世凯所代表的结构立刻消散。4 }. U2 P" ^' Z3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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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唐德刚历史感沉重的地方。9 K7 q, }) `; n
. |6 ]: q4 S. E. f( q如果袁世凯只是一个个人野心家,那么他的失败就是故事的结束;可如果袁世凯是历史转型中旧力量的集中体现,那么他的失败只是一幕剧的落幕,真正的历史困境还会以别的形式继续出现。袁之后有军阀,军阀之后有更激烈的国家重组,国家重组之后还有更漫长的现代化道路。所谓历史三峡,不是袁一死便水面开阔,而是中国仍要在更深的社会变革中寻找新的制度承载力。 3 y' K- N1 A: {5 R ) I2 B' }( w1 t& ^1 \但从唯物史观出发,我们还可以把这个判断推进一步:真正"当国"的,不仅仅是旧政治的幽灵,更是旧的生产关系和阶级结构。军阀割据不是凭空产生的,它的经济基础是分散的地方财政、土地集中的乡村权力格局、半殖民地条件下各帝国主义势力对不同地方实力派的扶持。北洋系统之所以能在辛亥后迅速膨胀,是因为它嫁接在旧的社会经济结构之上。军阀需要地方税收来养兵,而地方税收的来源就是对农民的搜刮。军阀需要兵源,而兵源就来自破产的农民。军阀需要合法性,而旧乡绅、旧士大夫传统恰好提供了一种现成的地方权威网络。所以军阀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事现象,它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结构在政治上层的投影。- N2 l: f+ w( v& k- B' ~9 y$ r& 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