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X! L) N. F6 a( m) h# i9 o' q正是因为有了老陶那荒诞的遭遇作为镜像,江滨柳那近乎偏执的寻找才显得不那么矫情;正是因为有了袁老板那市侩的嘴脸作为对比,江滨柳那不切实际的浪漫才显得尤为珍贵。"桃花源"是一面哈哈镜,它解构了"暗恋"的沉重,让观众在笑声与泪水中,完成了一种间离效果。我们因为被打断,所以不会过度沉溺于悲伤;因为被嘲笑,所以能更清醒地审视那份情感背后的悲悯。更深一层说,桃花源的喜剧本身也不是空洞的。我在旧文中曾将它与萨特的《密室(禁闭)》做过比较——密室里的死者向内心寻求解脱,桃花源里的生者向外界追索幸福,两者形成一对精巧的镜像。桃花源里老陶的出走与回归,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暗恋":对一个不可能的理想世界的迷恋。当这两层"暗恋"叠加在同一个舞台上时,产生的共振是任何单一叙事都无法企及的。" i: M ^1 z& _
' E) |" b0 E* t/ ~然而,在《江/云·之/间》里,这面至关重要的镜子被彻底打碎了。舞台上只剩下了江滨柳和云之凡,以及那一箱箱尘封的信件。没有了干扰,没有了嘲笑,没有了对立面;也就没有了经典的灵魂。这就好比你把一首交响乐中的弦乐、管乐、打击乐全部抽走,只留下一把独奏的小提琴,然后让它拉两个小时的悲歌。不管那把小提琴多么名贵,不管那个琴手多么精湛,观众都会在第三十分钟开始走神,在第六十分钟开始焦躁,在第一百二十分钟感到窒息。赖声川似乎忘记了他当年最伟大的发现:悲剧不是在真空中发生的,它需要喜剧的呼吸、世俗的喧嚣、荒诞的打岔,才能活过来。我在旧文中写过"感情戏是最经不起打岔的",但我现在要修正这句年轻时的话——感情戏恰恰是最需要打岔的。没有打岔的感情戏,就像一个永远不呼气只吸气的人,最终只会把自己憋死。/ ?1 _# y) E0 a2 o
( a2 v6 X, S5 ^/ n' M 孤独的异化:从对抗命运到自我沉溺 3 r. n1 J2 K, }2 K; ~% w! g1 L当悲剧失去了对立面,当孤独成为了舞台上唯一的主旋律,悲剧的力量不仅没有增强,反而被极大地稀释了。 0 D9 y; o# Q3 K% P. v! ]. p0 b7 R! P4 q8 V7 g6 |3 i7 t9 h4 n
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看着两个人(以及不同时代的幻影)在舞台上反复咀嚼着痛苦,一遍遍地朗读着那些从未寄出的思念,一次次地在回忆的废墟中自我感动。这种高密度的、缺乏节制的情感宣泄,迅速滑向了一种病态的自我沉溺。8 C; T& a5 A( y+ [$ z y3 P: A4 W! j
# e, A1 X4 z3 Q% p我必须承认,这种沉溺带给我的不适,有一部分来自于与二十多年前那个夜晚的对比。那一夜,坐在三楼高阁上的我,是如何地被那个秋千架下的场景所击中的。我在旧文里写:"不知道赖导这个秋千的意象从何而来,无数写情的千古诗词警句里,秋千是一个百用不厌的不详的道具;隔墙送过秋千影的张先,病魂长似秋千索的唐琬,甚至还有那背负了家国山河之恨的李后主,都会在秋千架下回忆起从前窃窃的笑语。"那时候的感动是真实的,因为秋千架只出现了片刻,因为云之凡的声音只停留了须臾,因为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在桃花源的闯入中被打碎了——而正是这种打碎,让那片刻的美变得价值连城。可是在《江/云·之/间》里,这种片刻的美被无限拉长、反复展示、翻来覆去地咀嚼,直到它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和张力,变成了一块被嚼烂的口香糖。 ) ^! M% D+ q/ O / [6 x( Q6 P& y# |这不再是那个大时代背景下无奈的命运悲歌,而更像是一场关于"我很痛苦,所以我很深情;我很深情,所以我很伟大"的琼瑶式的自恋展示。江滨柳的孤独,在原作中是因为时代的不可抗力而被动形成的——那是乱世的背景,不仅人小,连爱情也小了,哪怕一切都静止了,在波诡云谲的乱世里,一切都依然很小。我当年写下这些话时,感受到的是一种苍凉的真实。可是在《江/云·之/间》中,这种苍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的自怜。孤独变成了一种主动的姿态,一种用来标榜精神优越感的勋章。江滨柳不再是被命运抛入孤独的受难者,而是一个躲在孤独里取暖的自恋者。 0 `; u8 J; c8 r5 B6 c( d ) U& j+ j) H4 r; p# d5 g7 S更令我警觉的是,这种从苍凉到自怜的滑坡,几乎是台湾文化界近二十年来整体走向的隐喻。当一个文化体失去了与外部世界的有效对话,失去了对当下现实的犀利回应,它就会不自觉地转向内部、转向过去,在对自身经典的反复咀嚼中寻找安慰。这不是致敬,这是躲藏。正如江滨柳躲在写给云之凡的信件里逃避现实生活一样,台湾的一部分文化创作者也躲在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黄金期的回忆里,逃避着当下创作力枯竭的焦虑。1 \! W! D+ y& ^; V5 H$ Y3 w
6 E% C6 E3 p5 n# v 精神鸦片与低价值的苦情: f: F3 o9 Q. o0 Y: W/ R" ^8 ^- f
6 K4 K% S' a3 w' R5 L1 B
这种缺乏反思的孤独讲述,本质上是一种精神鸦片。7 m( ~, t& ~5 p( I C
4 D+ M. I/ K2 \& E3 z9 s. i) J' p我在旧文里曾写,原作中的暗恋"才是完整的中国式情感的核心",桃花源"是在拿情爱解说社会,诠释政治",两者构成了"完整的中国式的性格"。那时候我用晏殊在春风得意时苦吟"无可奈何花落去"、苏东坡在贬谪中高唱"一点浩然气"来做比——这是中国传统文人性格中最动人的辩证法,悲中有喜,喜中有悲,两者互相照见。可是江滨柳代表的不是晏殊和苏轼,他代表的是那些更为常见的、更为庸碌的文人——他们把感伤当才华,把逃避当超脱,把软弱当深情。他就像言情小说里的那些旧式文人,文雅入骨,柔情似水,但骨子里却流淌着腐朽和软弱的毒液。) C4 c% B) c, I0 E& s
. k% T3 D- q* _8 R$ C8 @渣男的最高境界:无辜的施暴者 : |3 P3 D' V9 U# t$ d4 R# S; A4 j0 Z9 t 最令人齿冷的是,江滨柳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0 A. d, k) i! m! a3 M4 |% a2 @ : o: a# p- @ S4 U, D在剧中,他始终是一副受害者的姿态。他感叹命运的不公,感叹时代的捉弄。他用这种悲剧的宿命感,为自己的渣男行径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他让江太太觉得,自己无法走进丈夫的内心,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是因为自己比不上那个传说中的"云之凡"。他让身边的人都对他充满了同情,觉得他是一个痴情种子。 2 w# b8 R& Z& k" y+ e% o 3 ~1 Z6 h3 U. a5 D+ p8 N这才是渣男的最高境界:做一个无辜的施暴者。他不用拳头打人,他用沉默、用叹息、用那个永远无法超越的"前任",将现任妻子的尊严和自信一点点凌迟。# n) j4 H5 g1 z0 a& `2 x* B
$ t+ j l; c# I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看原作时,面对最后的重逢场景,我曾在心里反复追问自己:如果换做我是江滨柳,我还会不会相见?我在旧文里给出的答案是"不见"——"不是因为我比江滨柳坚强多少,是我对自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吧。此时的相见注定是惨别,甚至是生离死别,那还不如不见;最好的态度莫过于在时间的旷野里看到自己心爱的人之后,无惊无喜的问一句:你也在这里吗?"如今回看这段文字,我惊讶于年轻时的自己竟然已经隐约触摸到了江滨柳的问题所在——他的"见",不是为了云之凡,而是为了完成他自己的叙事。他需要这场重逢来为他四十年的"苦恋"画上句号,让他的悲剧获得最终的认证。他需要云之凡亲眼看到他的苍老、他的病弱、他的执着,来证明他的爱是"伟大的"。这是一种极其精致的自私。2 Q% e4 H: ~- y. d) A- }+ u0 r4 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