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_4 W5 w3 Z. n+ n4 m O2 a雅与俗,在看破生死的刹那,如同两条奔流了千万里的河流,最终汇入了同一片大海。高贵与卑微,在面对无常的那一秒钟,如同两片被秋风摘下的树叶——一片是梧桐,一片是枯桑——旋转着、飘零着,以同样的姿态,落向了同一片大地。" W2 k' R% i& J: {* o
/ h4 N4 V$ r2 D4 X/ r殊途同归。 % D' M. h0 U$ I( ^* S1 V3 @1 i, \* W8 A 七、鸣沙山的黄卷:千古梵音的终极归处 + ?1 q+ J9 }+ O( O1 y; H , q3 K' D! s' C2 @* N然而,肉身终将腐朽为泥。; ~' |. S5 c$ F* [
9 Z4 m8 k+ U. e! S- o大唐的极盛繁华——那个拥有三百万人口的长安城、那些穿城而过的大运河上满载丝绸与瓷器的漕船、那些在曲江池畔吟诗作对的风流才子、那些从波斯和天竺远道而来的胡商与高僧——终将在安史之乱的胡马嘶鸣与冲天大火中化为灰烬。天宝十四载,渔阳颦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叛军铁蹄所过之处,繁华如同薄冰般碎裂。长安失陷,洛阳沦陷,中原大地再一次变成了血与火的炼狱。此后的中晚唐,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牛李党争,大唐帝国如同一个被抽去了骨骼的巨人,在泥泞中挣扎着、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向了黄巢之乱的最终崩溃。 7 @' v% z$ w1 E5 {, O4 n* U* E& ?' Y3 R 9 D, @+ i" ~: @" U" n% m时间的大手无情地抹去了一切。宋代以后,随着禅宗语录的话语方式从"棒喝"转向了更为精致的"文字禅",随着正统文学审美在苏轼、黄庭坚等大家的引领下日益固化为一种以"才学"、"书卷气"为尚的精英趣味,王梵志那些充满刺痛感的白话诗,变得越来越不合时宜了。它们太粗了,太直了,太缺乏"韵外之致"了。在一个崇尚"言外之意"的时代,他那种"你爱听不听,反正我就这么说"的表达方式,如同冬天的枯枝般扎眼。 9 v% }! |+ e' w3 V8 j% U: l; Y! l4 F. k+ ?: ^) B+ R$ U* O% o$ I
于是,他的名字连同他的诗集,像落入烈火中的雪花一样,从历代诗话和文人笔记的视线中渐渐蒸发了。蒸发得干干净净,蒸发得如同他从未存在过一般。偶尔有几位博学的僧人在浩瀚的禅宗灯录中翻到他的名字,也不过是带着一种考古的兴趣瞥上一眼,随即翻过。偌大的中国古代文学史——那部从《诗经》到《红楼梦》、绵延了三千多年的壮阔长卷——只吝啬地为他留下了区区二十余首残篇断简。二十余首。一个一生可能写了数百首甚至上千首诗的人,最终只有二十几首幸存于世。其余的——那些在黎阳的风中吟唱过的、在市井的巷弄中传诵过的、在无名僧侣的破衲衣中珍藏过的——全部散佚了,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涟漪都没留下。 ( @1 q) ~, n7 U( ~+ s5 n+ p+ Q9 l! n8 C* s. F8 I+ Q
那个曾在黑夜中呕心沥血的灵魂,似乎彻底被遗忘了。 + m/ J" S/ k/ w * C* f" v& G8 G d% i命运的碾盘,似乎将他碾得连一丝痕迹都不剩。他从"树生"的神话中来,又回到了比树洞更深、更暗、更无底的遗忘之渊。3 L5 q) ]$ b( U6 T: T$ B!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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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9 z9 a0 ]. J) d9 `* T2 g" P : q1 O# s! _+ d) `" V" e命运在剥夺的同时,也常常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进行着救赎。 ; R/ [# l8 k" g7 K5 t- F% Q/ p( t) P8 v, W: E; X5 Y
王梵志的诗,并没有死。它们化作了最隐秘的潜流。如同黄河在某些地段会突然消失在地下,成为一条暗河,在沙石与岩层之间无声无息地流淌数十里、数百里,然后在某个不可预知的地点重新涌出地面,比之前更加浩荡——他的诗句也在地下的暗河中奔流了一千多年。它们顺着丝绸之路漫天的风沙,一路向西。也许是被某个行脚僧塞在行囊的最底层带走了,也许是被某个识字的商旅在驿站的灯下抄写了一份随身携带,也许是被某个流放到西域的文人在绝望中背诵着、作为唯一的精神慰藉——无论通过哪一种方式,那些诗句最终遁入了河西走廊那片荒凉而神圣的沙海之中。 # j# g3 r/ s/ { d! ?/ u, f) e' Z# A9 f
时间推移至一千多年之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黄沙漫漫的敦煌莫高窟。 - f+ L. F* k( k7 d4 g5 O7 ~) Z ! e- N; `: e5 }/ c! e那是一个被世界遗忘了的角落。三百多座洞窟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地镶嵌在鸣沙山的断崖上,里面的壁画与塑像已经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色彩在干燥的空气中缓慢地褪去,飞天的裙裾上落满了细沙。一个名叫王圆箓的道士——又是一个姓王的人,命运的讽刺无处不在——栖身在这片废弃的佛教圣地中,做着他简单的功课。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的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也许是一次清沙,也许是一次修缮中的意外——他发现了一个被封死了千年的暗门。那暗门隐藏在第16窟甬道的北壁上,外面被泥灰封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某种力量——是风化?是地震?还是某种更为神秘的、如同冥冥中自有安排的力量?——造成了泥灰的脱落,它也许还会继续沉睡下去,直到永远。 ( T- b: z) k, r# N8 o' q1 R) @: Q2 j! Q9 o
暗门被打开了。 ! _4 W( j, E" O5 Q$ P O f9 w/ \/ ^% A6 K& U3 v2 Y/ G) e
藏经洞(第17窟)。一个面积不过十几平方米的小石室,里面堆积着从地面到天花板的、层层叠叠的经卷与文书。那些卷子——绢本的、纸本的、麻布的——堆放得如此密集,以至于从门口望进去,几乎看不到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千年沉香、朽纸、尘土与干燥空气的独特气息。那是时间本身的气味。+ H: I+ H4 ~$ c% k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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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盲盒被重新开启。. W, N% Z0 g& J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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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发生的事情,是中国近代学术史上最辉煌也最痛心的一页。法国人伯希和——一个精通汉语和多种中亚语言的天才学者,也是一个精明到了极致的文物掠夺者——与英国人斯坦因——一个匈牙利裔的英国探险家,对中亚考古抱着狂热的执念——先后来到了敦煌。他们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几百两银子,或者一些不值钱的供品——从王道士手中"购得"了数以万计的珍贵卷子,装上了骆驼队。那些驼铃在大漠的夕阳中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如同一记丧钟,敲响了中国文化遗产流失海外的悲歌。沉睡了千年的麻纸,从它们沉睡了千年的洞窟中被取出,穿越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风暴,翻过了帕米尔高原的雪线,最终被安放在了巴黎和伦敦的图书馆里。 7 p& Z+ i" h/ x" ~9 k1 h* `9 p) h* }: D, G# ~3 @. E
当后世的学者们——中国的、日本的、法国的、英国的——在异国他乡的图书馆里,戴着白色的棉手套,屏住呼吸,在恒温恒湿的特藏室中,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些泛黄、脆弱、边缘已经碎裂成不规则的毛边、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的卷子时,一个失落了千年的大唐幽灵,终于发出了震动整个学术界的叹息。) J; [6 u; o) D# w' n4 Y" H
O# ~6 a5 Q! C) r3 ]2 Q那盏摇曳的孤灯——我们从一开始就注视着的那盏灯,黎阳茅屋中那盏磕碰出数道缺口的粗陶油灯——火苗已经缩成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微光。它在做最后的挣扎,在灯芯上跳动了几下,如同一只垂死的萤火虫做出的最后的飞行。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的声响——仿佛是一声叹息——熄灭了。; f- d# E2 k( r& a, E
4 Z5 X8 M3 n) d+ f" I- M% ?黑暗,完整而彻底的黑暗,吞没了一切。8 O; s/ N) v. O: n, i!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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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面上的墨迹已经干涸。那些黑色的笔画深深地吃进了麻纸纤维的纹理之中,与纸张融为了一体。即便用指甲去抠、用水去泡、用火去烤,也无法将它们从纸上分离。它们已经成为了这张纸的一部分,如同伤疤成为了皮肤的一部分,如同苦难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 9 d; [" n. a" v3 j& n" K, A' M5 ]) J2 Y* v4 A: Z- y
王梵志的身影隐入了黑暗。% Z0 a, _% c1 ~% @3 u0 C" I- 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