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吱声

标题: 垂直起落的路上布满了先行者的尸体 [打印本页]
作者: 晨枫    时间: 2024-10-21 14:15
标题: 垂直起落的路上布满了先行者的尸体
本帖最后由 晨枫 于 2024-10-21 00:20 编辑 6 [! e, ?* m: A* T! H# Z! ^
" m: a1 D3 \5 \- C/ {
“镧影R6000”的消息传出，垂直起落飞机的话题再一次爆热，各种“为什么不这样那样”的主意迭出。
2 c' O9 ]% ?& r" m: f
$ v$ F/ a. g: `3 R$ O. d- m$ i自从莱特兄弟历史性的一跃，像鸟儿一样腾飞就是人们不灭的梦想。但是机翼产生升力的效率实在比用发动机硬推高太多，使得垂直起落直径还是梦想多于现实。
' |0 K( K: h4 s: ~# U& X4 X+ b. k0 }' t6 J9 }& W
当然，直升机是垂直起落的。但直升机其实是把固定翼飞机反过来玩，飞机不动，但机翼动，一样产生升力。关键是机翼与空气的相对运动嘛。不过旋翼只能水平转动的话，直升机只能垂直上升、下降，不能解决前进的推力。伊戈尔·西科斯基在1939年发明了倾斜滑板使得旋翼可同时提供升力和推力，至今还是直升机旋翼的基本工作原理，但代价是阻力大，震动大，噪声大。这些不是技术进步能解决的，而是倾斜滑板的本质问题。
/ J; B2 h9 p7 U0 S1 }/ p; X% k! X4 I0 v; q
旋翼转动中划过360度，必然有前行段和后行段。前行段必然产生“前推”空气的分量，造成额外阻力。但尽可能接近音速使得桨叶叶面局部超音速，还是要产生响亮而且周期性的激波噪声。前行段与空气的相对速度高，后行段低，不仅造成两侧的升力不对称，还因为桨叶周期性地扫过而造成强烈的周期性震动。前行段桨叶叶尖线速度不能超过音速，以免产生激波阻力；后行段桨叶叶尖速度不能低于失速速度，以免丧失升力；这从上下两端限制了旋翼的转速，进而限制了升力、推力的提高和震动、噪声的降低。  U! h" X2 ]1 o4 K6 G

6 [  c3 i- t" L* _$ I
5 @" R( m! y1 o) x旋翼产生升力的机理貌似简单，实际上非常复杂。前行段（右侧）和后行段（左侧）造成的不对称升力、后行失速等问题是原理性的老大难
$ [6 T# a0 F; [) ~! {$ c/ q6 g1 }' y& W9 ?8 j2 o
自然的想法是升力和推力分离，旋翼只管产生升力，另外用推力发动机产生升力。这就是复合直升机。一旦平飞达到一定的速度，转入由机翼产生升力的模式，而旋翼进入风车状态，减少出力，减少阻力、震动、噪声等问题。但“无用”的旋翼依然产生阻力、震动和噪声，只是较小而已，可旋翼的死重和机械复杂性一点没有降低，驱动旋翼的发动机在平飞时还成为死重，还要加上额外的推进发动机的重量和机械复杂性。相比于用旋翼和同一台发动机同时产生升力和推力的常规直升机，改进不多，代价不小。
6 A0 b1 \2 I# B+ F. T
5 H  Q$ r/ y3 _4 |9 m0 w; b) C2 Q! a( n! O
升力和推力分离的复合直升机，图中为空客X3" O6 L9 V) U5 X3 e3 B- Q1 L
1 c! c9 B) D" {) u( M. U
倾转旋翼是另一个办法，这就是V-22到V-280一路发展过来的技术路线，已经说了不少了，这里不再重复。其实这一技术路线还有倾转机翼，整个机翼连同发动机一起倾转，好处是下洗阻力小，坏处是短距起落模式时阻力惊人。. i: `2 D6 O- o
+ [8 W& {& M" w, u' U
跳出旋翼/螺旋桨的思路，直接用喷气发动机是另一个思路。当然，这时垂直起落飞机（VTOL）只是能垂直起落而已，长时间悬停、侧飞、前后蠕行等特殊机动是谈不上的。
/ T$ e& ~9 A1 i) x4 T7 M
* A5 u* {- o+ t8 c/ L喷气发动机体积小、推力大，但这时垂直起落完全靠推力硬推了。也就是说，推力必须大于重力。对于V-280这样14吨级的飞机，需要至少14吨垂直推力，实际上需要16吨，才能可靠地垂直起飞。' X* [: q' @7 C" s

' d2 |9 b$ N" P" l0 ]9 X$ s& }战斗机发动机推重比已经达到10:1了。升力发动机只需要短时间工作，寿命、油耗方面都要求降低，在70年代推重比就可以达到16:1一级，比如雅克-38的RD38就达到16.5:1。假定现在可以达到20:1，那14吨的飞机仅升力发动机就有0.8吨的重量，加上安装结构、辅助系统，这在平飞时是可观的死重。' ~- G4 X8 e. @3 V7 a. R
: g( ?0 C, d. @
  n. {* N8 c/ d2 i+ L# J
幻影IIIV是典型的升力-推力布局4 }% F/ y0 G4 P4 F$ x

4 g, l3 t+ G  T! Z- h" R  g' E/ Z- M/ O+ E# q* }! ~
米格-21PD实际上只能短距起落，做不到有意义的垂直起落
0 n% ^. Q: v# M: O4 i/ Q# B$ l
9 k( \& n0 Q; h- b! X2 ~6 K8 z% R+ U) L; ~  I
“鹞”式是升力巡航布局，但可靠性要求只能用单发，使得“飞马”发动机采用异乎寻常的四喷管，超大的推力来自很高的涵道比，不可能达到超音速飞行，使得“鹞”式称为超音速时代的亚音速孤儿$ z/ A2 \) v, r9 w" E
0 u4 n  w' t. [3 E7 c% e7 Z

+ A! Q  ^# I. w$ J+ `: GF-35B是升力-升力巡航布局的代表
  E% ~# s( a, Q  `, L1 t* h: ?
7 F9 e: e, ]% V& {: P! m: y3 L, i" a7 ?- x. f
升力风扇提供部分垂直升力，另外一部分垂直升力来自主发动机的可转向喷管$ M- X) W! Z* g2 P" ?; T% `, e

# D: e" J( d4 R  N5 |. [% R6 }" I4 e6 A升力发动机可以有很多形式。有单独的升力发动机，这时另有单独的巡航发动机，称为升力-巡航布局（lift and cruise），例子有早期的米格-21PD、幻影III V。这时升力发动机和巡航发动机各司其职，但工作时间互不重叠。这个布局的优点是容易从现有战斗机改型而来，升力发动机的分布有利于控制垂直起落时的平衡；缺点是升力发动机占据重心位置，而且为了可靠性，必须多台发动机一起工作，死重大，占用空间大。幻影IIIV只是能垂直起落而已，毫无航程和载弹量可言，除了技术验证，没有使用价值。基本上所有这样短平快改装而来的早期VTOL战斗机都是这样，包括米格-21PD。7 S! w1 f1 ~5 ]" V0 U% _$ g

, F+ P& Y" U( O9 G: U& k; H9 U有可以在升力和巡航之间平滑转换的升力推进发动机，称为升力巡航布局（lift-cruise），大名鼎鼎的“鹞”式是最典型的升力巡航布局。这时升力和巡航共享同一台发动机，在理论上效率最高，死重消除，但升力和巡航要求使得“飞马”发动机采用异乎寻常的四喷管，看起来就像一个趴着的乌龟。超大的推力来自高达1.2的涵道比，在以涡喷为主的时代，这是不可思议的，也是至今最高的战斗机涡扇涵道比。“飞马”不可能采用收敛-扩散喷管，也难以实现加力推力，很大的迎风面基和很高的涵道比也使得阻力很大，不可能达到超音速飞行。“鹞”式是超音速时代的亚音速孤儿，最终限制了有用性。“鹞”式的垂直起飞重量收到限制，实用中基本上都是短距起飞，才能携带有用的燃油和武器重量。) A  u3 e7 X. I: F8 @, \
) P# v" U% c% n# u; V" G, R! Y' d2 p) Y
升力巡航发动机还有垂直升力分布问题。垂直升力必须围绕重心，还要有足够的三维控制力矩。这使得发动机位置和喷口位置的布置非常拧巴。雅克-36就是这样拧巴的产物，发动机非常靠前，喷口居中，机尾成为发动机的配重。! E( L8 U0 Q5 Q
6 \8 Y  R+ o3 q$ I5 \+ O. U
( P' ]6 ~! `" V  v% q
雅克-36看起来就拧巴，也确实是因为发动机、喷口和重心的相对位置而成为这个样子的
, o% }" B; L* E9 k' q7 \4 ~% [- @! G) J8 I; s( b' q' |
还有单独的升力发动机加上升力巡航发动机（lift and lift-cruise），F-35B就是典型例子。这是升力-巡航和升力巡航之间的折衷，既避免把所有垂直升力都集中在升力巡航发动机的缺点，也避免完全依靠升力发动机所带来的死重。2 Z4 O: m1 k' c# y  s$ o7 L
% Z+ W% m$ k& ^- N1 v
但所有这些布局都不能避免一些共性问题：
& K  P5 k1 U! F% O
4 i  }5 [+ j4 {& Z1、炽热喷流. T8 ^% G1 g4 F) X- T4 Y* B

% L: r3 Y& ~+ y2 g7 d( I' |升力发动机的超高推重比是用死命烧油产生的，炽热的喷流对地面的热蚀很严重。雅克-38在“基辅”级上使用的时候，甲板和甲板下结构软化是大问题，问题严重到影响飞机出动。MV-22也有这个问题，通过临时铺设放热毯解决。但F-35B连放热毯都没法解决，“黄蜂”号在F-35B上舰测试后直接回坞大修了。整个“黄蜂”级都为此轮流进坞改装，“好人理查德”号就是在大修、改装期间起火、报废的。7 C" N5 q! f1 a% u0 y3 w$ f
- |# P4 h' N. [/ o
在陆地上，混凝土地面会被烤到崩裂，碎片在强烈气流冲刷下四散激射。  h9 T! u8 t  s, D4 Z6 K: W2 a

$ ~3 P$ t+ {* \" d1 m  w- T1 y2、高温废气回吸* \7 t2 @" x' q

7 k( U! V8 D. T& I3 G垂直喷气触地反弹后，容易被升力发动机再次吸入，造成两个问题：1）高温进气使得发动机过热；2）缺氧废气使得燃烧恶化。F-35B采用升力风扇，一部分原因就是要避免高温废气回吸问题，另一部分原因是用借用主发动机的动力，机械驱动风扇，避免单独升力发动机的死重。
) G1 K4 n' u  {5 n* G6 q$ |0 ]
! m9 e& J& b1 u3、喷气在地面横向流动造成的对地吸附
8 t: x" e  X& w. j/ C$ e) d9 Q& ?# Y7 y4 q, J
一部分喷气沿着地面横向四散流动，在机体下的这部分流动造成机体下表面与地面之间的文丘里效应，产生负压和向下的吸附作用，使得飞机难以离地。7 o* g# {+ Y' P$ E

! K; [- Z! `& C& Q/ G' p2 ~# B在将能量转化为推力方面，螺旋桨更高；在紧凑性方面，喷气发动机更高。在旋翼和喷气发动机之间，还有涵道风扇，特点也在两者之间。/ M9 V  z3 z! M$ ?" \. z  M

% r8 t( u5 q! w  T6 ]9 ]几十年来，无数人试图解决VTOL问题，构想从简单粗暴到匪夷所思，无奇不有。仅仅把已经实际试飞过的各种方案罗列、分析一遍，就是一本大书。事实上，也确实有这样的大书，我手头就有。但死重、阻力、可靠性、经济性始终是跨不过去的坎。% C0 _2 V  l$ @7 x7 {
+ T1 D# C* ~2 Y4 R, k$ D- r
F-35B是至今VTOL路线最成功的例子，V-280是至今旋翼路线最成功的例子。
& u' i2 o, N- o, D. r4 z! h+ y# A
% {0 M! Q- n. p  d* h一定有人会构想出新的路子，甚至以为科幻电影里的VTOL飞机可以成为现实。但科幻就是科幻，不能成为现实是因为经不起实践的检验。只要把这个那个貌似新颖的方案仔细分析一遍，十之八九可以找到历史上失败的先例，“喏，这就是为什么这行不通。”
2 q! e- }+ N% t5 C4 ^, S; w
3 Y! ~0 a& k& U/ v. j至于每一个具体的为什么行不通，就需要搬出那本大书了，在第x页上，自己看吧，一个一个解释太费神了。
作者: togo    时间: 2024-10-22 02:59
记得以前哪里看到一个方案，先用吊车把垂直起降飞机吊离地面多少米，再发动，可以减少对地面的冲击。
作者: 晨枫    时间: 2024-10-22 03:03
togo 发表于 2024-10-21 12:59' Y$ d& ^5 o* g2 u! T) [, p. k
记得以前哪里看到一个方案，先用吊车把垂直起降飞机吊离地面多少米，再发动，可以减少对地面的冲击。 ...
' Q! |& C6 P0 X! ^5 L& i, k
Skyhook。对接的要求太高，实际上不可行。
作者: 雷声    时间: 2024-10-22 10:34
togo 发表于 2024-10-22 02:597 f" z2 s  y' @) [6 O, {
记得以前哪里看到一个方案，先用吊车把垂直起降飞机吊离地面多少米，再发动，可以减少对地面的冲击。 ...

% n7 R* H( ^* D西西河的本雅明说起过这个。他的方案是搞小航母，塔吊式起飞。真的是有点扯了。
作者: testjhy    时间: 2024-10-22 15:24
晨大，全自动体外无人火箭发射台有人狂想过没有？就象马斯克猎鹰第一节，把飞机升空后自己回到某个海平台上，
作者: 晨枫    时间: 2024-10-22 15:31
雷声 发表于 2024-10-21 20:34
1 p4 T# A9 V) Z$ z# I$ _) Z西西河的本雅明说起过这个。他的方案是搞小航母，塔吊式起飞。真的是有点扯了。 ...

2 g$ S' S4 t1 B8 {" l0 N  _唉，我来贴一个系列吧，历数那些倒下的先烈，好多比天钩还要异想天开
作者: 晨枫    时间: 2024-10-22 15:32
testjhy 发表于 2024-10-22 01:24
# W- e; n- J: D+ s1 n晨大，全自动体外无人火箭发射台有人狂想过没有？就象马斯克猎鹰第一节，把飞机升空后自己回到某个海平台上 ...
9 N+ G6 {# \, R' s
这个至今还没有。这个成本太高了，实施的条件也太严苛，大量玩肯定不行



欢迎光临 爱吱声 (http://www.aswetalk.net/bbs/) Powered by Discuz! X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