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秦岭的列车
转载于:新浪微博 原作者: 明明向远方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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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
6月30日,西安至十堰高速铁路正式开通运营。全国列车运行图上,一条以西安、武汉为枢纽的西北—东南新通道由此形成。西十高铁开通前,从西安到武汉要绕行郑州,高铁需要5小时左右,普速列车往往耗时十多个小时。如今,高铁直达最快仅需2小时41分钟,秦岭天堑一朝变通途。西十高铁于2021年开工建设,全长约257公里,设计时速350公里。线路西起陕西省西安市,终点为湖北省十堰市,全线设西安东、蓝田、商洛西、山阳、漫川关、郧西、十堰东7座车站。
西十高铁穿越秦岭、跨过汉江,桥隧总长242.895公里,占比超90%以上。
*** 以下是正文***
开往秦岭的列车
“明明,西十高铁要通了,你回来给咱宣传一下,有时间么?”
收到这条微信的时候,我正站在阿勒泰的群山之间。落日漫过成片的白桦林,碎光落在脸上,轻轻晃荡。一句台词撞进脑海:山里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旧事。
那些藏在另一座山里的岁月,那些山里人总想探索山外的执念,顺着晚风,一点点翻涌上来。
(一)
1999年的夏天,我家菜园子里的黄瓜和西红柿被一伙人洗劫一空。
那时候我们村人口稀少,住户零散。镇上通了电话线,但我们村接不上。想要通电话,有两个硬规矩:凑够十户装机,所有电线杆,全村人自己抬、自己栽。
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拴在田地里,无暇再出劳力。常年在外奔波的父亲,却认准了这件事。他挨家挨户串门游说,蹲在人家田埂上磨牙,甚至帮人干活,一遍遍地劝。他说,咱不能总让这山挡住什么。
终于还是凑够了十几户人家。烈日下,叔伯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电线杆竖起来,汗水从他们精瘦的肋骨上滑落,滴在土里,不见波澜。最后一根电线杆竖起来的时候,他们笑着说父亲把他们坑苦了,转头薅光了我家的菜园子。
新世纪来临的那个秋天,家家户户都装上了红色的座机电话,区号0914。
从那以后,山里的情况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县城求学的孩子,外出务工的青年,夜里急病求医的老人,再也不用靠捎口信、托路人传话的古老方式了。
那根电缆,翻过层层山岭,把远方的消息、异乡的思念、时代的脉搏,送进了大山的褶皱。
那是我们村,第一次主动伸手,去够外面的世界。
(二)
小时候村里的孩子,都怕聋子爷,也都最黏聋子爷。
怕他,是因为他总爱跟我们打闹,双手扣住脖颈把我们直接提起,俗称“拔萝卜”。他手掌粗糙干裂,蹭在皮肤上磨得生疼。
可我们又最爱围着他。他故事讲得生动,我们爱听。他听力不太好,说话嗓门大,讲故事的时候像卡布奇诺,满嘴泡沫。
1998年的夏天,我们一群小孩学骑二八大杠自行车,屡屡摔在坑洼的土路上,纷纷抱怨路太差了。聋子爷指着村里唯一通往镇上的土路说:“没本事不行,可怪路不平,这路是我带着人一锹一锹铲出来的。不修这路,咱就一直穷,你这伙碎怂,将来都是案板上的擀杖——光棍一条。”
2006年之后,村村通水泥路的政策慢慢铺开,远近村落都陆续通了平整的新路,唯独我们深山村落,迟迟没有动静。聋子爷很着急,扯着嗓子带着卡布奇诺,村上、镇上、县上到处张罗。起初人家还耐着性子,趴在他耳朵喊着给他解释,后来没人耐烦应对,渐渐无人理睬。再后来,村里人自嘲着对他说:“就咱这山旮旯,看把你抬到阳坡了,能修到这不?”
2015年秋天,说是要准备修水泥路了,他跑去镇上确认。一辆三轮车失控鸣笛,他听不见,没躲开,被撞到路边沟里,断了一条腿。之后他就拄着拐,在村里缓慢地挪动,精气神一下子掉没了,很少再听他提修路的事儿了。
次年回乡,看见他独自倚在村口的老树旁,双手抵着拐杖,下巴轻轻抵在手背上,失神地望着山。我走近,凑在他耳边大声喊:“爷,你还能给我拔个萝卜不?”他下意识地把耳朵向我凑近,我重复了一遍,他愣了一会,从千沟万壑的面容里挤出一点羞涩,含糊应着:“哦,我娃好着呢”。那一刻我知道,岁月和伤病,彻底夺走了他仅剩的听力。
2018年,平整的水泥路终于铺到了家门口。泥泞的土路彻底尘封,老牛拉着板车、需要人站在车头配重才能哼唧爬坡的拖拉机,彻底退出了山村的日常。我也终于能开着车回家了,蜿蜒的乡道上遇到会车时,双方都要踩一脚刹车,才能确保通过。车辆还挺多,很热闹。我感觉村子终于跟县城融为了一体,彻底成为飞速前进世界的一部分了。
车子开过阳坡的时候,母亲说:“你看,那是你聋子爷的坟”。我轻轻应了一声:“哦”。
(三)
太阳彻底从山顶沉下去了,蓝调时刻的禾木村更加静谧。我又看了一眼那条信息,不知道怎么回复。
这事儿呢,其实我知道一些。2012年,从西安北上的高铁贯通,2019年,从十堰南下的高铁贯通。也就是说,秦岭以北风驰电掣,巴山以南一日千里。唯独镶嵌在秦岭腹地的我的故乡商洛,卡在了群山褶皱之中。而西十高铁终于把这个缺口填上了,秦岭分割的南北被铁轨接上了。
我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具体的路况,才知道200多公里的距离,61座桥梁,43个隧道,不在地心就在云端,真是天路。
通车后,6个小时,也就是父亲土地里转一圈的时间,我就能从祖国的心脏抵达秦岭的腹地。山海的距离,被时代悄然抹平。
(四)
父亲这几年也还是种好大黄瓜西红柿,其实根本就吃不完,纯纯属瘾大。现在的他,熬夜刷乡村直播,辅酶Q10,挺叛逆。
我让他找找那个座机,传来的照片里,颜色依旧鲜艳,只是布满了灰尘,终究成为一代人的旧物。
聋子爷的事迹没有人再提起了。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那条他念叨的、追着讨要的水泥路,最终他也没能走上。如今他把自己融进了土地,成为了这条乡道的守望者。
我看书里说,古文明都依河流而生,兴盛的城郭都守着交通要道。路通则人通、货通、消息通,山里才不会困在原地。
我后来回了那条信息:靠我宣传有些费劲,但我确实想去看看这列开往商洛的列车。
手机屏幕又亮了,弹出一条新消息:回来吧,山还是那道山,但以后,山不隔人了。
明明
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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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明(1990年出生)是原东方甄选主播(真名明明),陕西商洛人,西安交通大学研究生毕业,曾任新东方物理老师,2026年4月离职后转型三农领域自媒体创作者。
机场候机期间无意中刷到这条微博,很真诚质朴的文字,转载于此,并祝贺西十高铁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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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水千山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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